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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已经到达自己的地盘,奇桑再无乔装的必要,不过许是习惯,仍然还是一身武服戎装,此刻正饮着美酒吃着炙肉,和他的设护们商议接下来的行程,他们尽管已经习惯了大漠风沙,可若然在荒野莽原遭遇暴风雪,人力又怎能抵挡大自然恶劣的气候,故而必须谨慎。
听报谢莹求见,奇桑忍不住微动眉梢,这个女人乃伊力鼎力举荐,他起初见她生得貌美,风情姿色远非突厥女子能比,以为不妨笑纳,一路之上,听这女人言谈,竟颇多见地,于是越发宠爱,反而那个木头桩子一般的大周公主,奇桑大觉无趣,倘若不是刚刚从周廷占得诸多便宜,又兼吐蕃赞普施压,他几乎想要把同安丢下,由她自生自灭。
在设护们暧昧并粗鲁的调笑声中,奇桑一把将谢莹拉进怀中,却被美人“娇嗔”一句:“特勒又忘记了守礼。”奇桑方才挥退部属,斜挑着眉眼:“你们周人遵奉那些教条,可真琐烦,不让人畅快。”
谢莹笑道:“特勒为何遵汉人为师,自幼学习汉话?当然是因特勒深知,意欲号令天下,虽必须靠武力征服,然而治理汉民,却必须沿用华夏礼制,礼不可废,尊卑才能区别,特勒纵然是在部属亲信面前,亦当维持威仪。”
“号令天下何其不易?如今区区吐蕃,甚至仍为我之掣肘。”奇桑听小小女子檀口之中,说出号令天下这一远大的志向,大觉趣味,竟大是乐意与美人探讨。
“这一路之上,闲来无事,我也常为特勒大业思谋,特勒可知吐藩为何不愿起兵?”
“吐蕃并无雄图壮志,答应与我突厥联盟,仅是为了占取便宜,可真要对周国用兵,吐蕃人就必须得考虑得失了。”
“特勒所言极是,那么应当明白,并非没有余地说服吐蕃共同起兵。”
奇桑蹙眉:“此回和谈,吐蕃不废吹灰之力便占得缮州、松州等地,已然心满意足,又怎愿再投兵勇财粮,助我突厥进逼周国?”
“这回和谈,突厥与吐蕃皆获利益,然铁勒三部却并无好处,怎能甘心?特勒之所以在和谈时不为三部争利,岂不是打算利用三部不满,逼服吐蕃妥协?”
奇桑哈哈大笑:“真不愧美人巨眼。”
“我还想到一计。”谢莹秋波含情,巧笑嫣然:“特勒试想,倘若那三位大亲王遇刺,尤其吐蕃王哈吉勒命殒长安,吐蕃赞普还会不会拒绝起兵呢?”
“你是想嫁祸周廷?”奇桑严肃了神色,摇头道:“韦太后求和甚笃,天下皆知,怎会谋刺大亲王给予五部起兵理由,这法子也太过漏洞百出,轻易便被吐蕃识破,哈吉勒为吐蕃宗室,倘若因其丧命,吐蕃怨恨我突厥,可谓得不偿失。”
“韦太后是主张求和,大周官员却是主战者多,太后虽不至于挑发战乱,官员却可能逼促交战。”谢莹坚持道:“只要铁勒等三部与突厥同心合力,就算吐蕃心存疑虑,也不能证实大亲王并非死于周廷官员、贵族之手。”
见奇桑已有几分动心,谢莹再接再励:“贺周建国之初,因天竺阿罗顺自立,毁两国邦交,谋杀周国使臣,曾被周室兴兵,攻得茶鎛、罗城兵败城破,天竺兵勇死伤无数,后虽逼于无奈,再度屈服示好,天竺与贺周之间仍有仇怨,特勒莫不尝试结盟天竺,再增威势?另,大食等国商人,财势雄大,特勒亦可游说资助,吐蕃见突厥势雄气壮,又岂会舍大势而从懦邦?韦太后执掌周国政权,一再屈服忍让,治下锦绣河山俨然有若肥肉,必引诸国垂涎,有谁不想分一杯羹,获取好处?”
“结盟天竺尚还可行,然而要让大食等商人资我军需,又谈何容易呢?他们与周室,可一直有商务来往。”
“商人图利。”谢莹信心十足:“周国虽鼓励商贸,然而对胡商却历来低看一眼,特勒大业若成,胡商自会比汉商尊贵,突厥将来,只要于商贸政令给予诸胡宽待,不过是让他们资以物用,可谓小投入大利益,只要有利益可图,便有洽谈基础,又怎算艰难呢?”
奇桑其实已经在图谋联合天竺灭周,被谢莹提醒,大悟竟连大食也并非不能联合,虽说让大食出兵不那么现实,仅只资以物耗,果然极大机会促成,而只要联合诸国,更大的好处是会给吐蕃造成巨大压力,逼迫其服从大势所趋。
他正欲赞赏,却忽闻一阵哄乱,面色一变。
又说同安公主,此时正在僵坐,耳闻随她远嫁突厥的宫人婢侍冷嘲热讽,分明是要逼她自尽,心里的凄苦甚至比原上冰霜还要冷厚,但她这时已经不想流泪了。
这些宫人虽然都是来自大明宫,好些还是自幼在她身边服侍,不过临行之前,当然都是受到了她的祖母,大周韦太后的面授机宜,她们便不再是同安的奴婢了,她们的任务是督促同安争获奇桑宠爱,与谢莹齐心协力为大周争取宝贵的和平。
然而一出甘州,踏入突厥治域,宫婢们知晓奇桑竟然混在使团当中,而且对谢莹宠爱在先,她们的生死仅在谢莹一念之间,又哪里还能顾及大周的利益?她们听谢莹言下之意,分明巴不得同安自尽,于是恨不能言辞如刀,摧毁同安的生志。
但同安还不想死。
她心中还怀着一丝饶幸,她的叔父不会置她不顾,叔父一定会想办法救她离开突厥,既还未到突厥王帐,她就不会绝望。
所以忽然听闻哄乱嘈杂,宫婢们花容失色时,只有同安忽然握紧了拳头。
她从床上坐起,迈开大步拉开房门,她看见突厥兵被不知哪里射来的弓弩洞穿胸膛,她顿时热泪盈眶。
第1064章 意外的交锋
莽原荒漠,客驿多数建驻于丘谷凹低处,方能凭借自然地势抵御恶劣莫测的气象,不似塞下那些精致秀雅的楼阁,奇桑一行暂歇之处,四面皆建有高耸坚厚的夯墙,与围墙相比,房舍则显得低矮了,以致于平地看来,不似屋宇居宅,更若废墟残橼,除非居高临下,才见巨墙之内石壁拱顶,确可住宿。
哄乱起时,奇桑也几步抢出房门,正见护卫被一侧低丘上呼啸而来的箭矢射中,对于战争杀戮极度敏感的他哪能不知有人袭击,先发出一声喝令,自己也立时藏身于梁柱之后,然而他努力地抬头目视,所见也只是狂风卷起雪雾及沙尘,浑浊之中难辩袭军确切所在。
出于一贯以来的军事素养,纵然自敦煌向西,实际上已经属于突厥所辖,可在这片广袤的莽原上,奇桑当然不可能做到处处驻兵,理论上他这一彪千人护队,仍有可能在返回王帐的途中受袭,所以即便只是理论上的可能,驻歇客驿前,奇桑也预先勘察了四周地势。
西侧丘坡虽最接近,然距离客驿亦有三百步射程,臂张弩无法造成威胁,至少要是伏远弩才能自西丘箭袭驿站,那么偷袭者便不是来自突厥内部,因为如伏远弩这类杀伤力较强的武器,已被奇桑控制,纵然突厥内部生乱,也是绝对无法动用。
伏远弩多为三矢联发,可为单兵操控,袭击者一轮箭袭约三百箭矢,那么至少应有一百骑兵,而连袭竟达五轮,耗千支箭矢,这也不可能是回纥等部族叛乱,因为他们没有这么多储备武器。
奇桑迅速判断出,袭军只有三个可能,周国、北辽、吐蕃!
虽说他在玉门关驻有重军,可防周廷禁军出甘州西进,然则如幽州、云州二部,仍能绕经居延漠上抵达西疆,且伏远弩原为周军配置,虽各国皆有仿制,但奇桑首先怀疑的对象,仍然是对他最具威胁的周国。
他想起谢美人的提醒——堤防晋王烨。
难道真如谢莹猜测,晋王贺烨并不似表面那般一无是处,竟当真胆敢私调幽州军燕国公部,绕经大漠袭击突厥?可若是如此,贺烨并不知他潜身使团营,既调大军,理因跟踪使团直击突厥王帐,为何要袭击使团,打草惊蛇?
这不合情理。
奇桑折返屋内,询问道:“同安公主为晋王烨侄女,晋王烨有无可能前来劫救?”
谢莹一口咬定:“晋王烨意在天子之位,怎会置大局不顾为一女子涉险?若非韦太后,晋王烨以嫡子之尊理应继德宗后登极,同安乃太后嫡亲孙女,贺烨哪里会来救她。”
奇桑颔首:“袭军既非幽州大军,便不足为惧。”
吐蕃虽说主和,对突厥多有忌防,然则并无理由树敌突厥,袭击突厥使团对吐蕃毫无益处,纵然袭军乃北辽,但北辽正在内战,想必也无力派遣重兵攻打突厥,奇桑相信这一千精锐部卫,即使面临五倍于己之袭军,也能安然突围。
这一阵功夫,弩箭已住,奇桑下令摁兵不动,他意图探明袭军人数。
此时突厥护卫已经多数撤入高墙之内,摒息凝神,静待袭军动向以及首领奇桑的下一步号令。
果然便听喊杀声与马啼声,自西丘冲击客驿,似与防守外围的突厥兵厮杀,一负责探哨者入内,大声禀报敌情:“骑兵百余,持臂弩……”
他这话音未绝,高墙外竟然掷入状如泥丸之物,坠地则裂,黑烟腾起,因风卷,弥漫疾广,奇桑眼睁睁看着百余部卫被那黑烟围绕,竟乏力瘫软在地,死活不知,他大惊失色,这时再也不能冷静分析战况,以及袭军的来源意图,果断下令:“袭军用毒烟,立撤!”
说完已是翻身上马,率先杀出重围,连谢美人都顾不上,又哪里还顾得上同安?
谢莹因听不懂突厥语,只闻奇桑一声大吼,屋外哄乱更剧,此时也被吓得花容失色手脚无力,摁着胸口瘫倒毡毯上,惊慌失措一脑子阴谋诡计无法施展,只有束手待擒,好在是伊力终归没有忘记她,冲将入内,也不说话,撕下衣角掩紧谢莹口鼻,把她往肩上一扛,夺马飞奔。
谢莹是被伊力抛上马背,惊恐未定,只见黑衣蒙面的袭军已经是杀到近前,一把雪亮的白刃,冲她当头斩落,又多得伊力骁勇,拔刀一挡,也不知是否伤及对方,因为谢莹已经害怕得闭紧眼睛,只闻耳畔风声呼烈,厮杀声渐渐被抛至身后。
当她再度听见奇桑的声音时,才敢睁眼,只见已经远离那处丘谷,莽莽原野触目荒凉。
死里逃生的谢莹这时当然顾不得哭诉委屈,她也无能再出谋划策,只听奇桑用突厥语连连下令,有部卒似乎打算返回客驿察看,幸存者中,同安及宫婢一个不见。
她看见奇桑毫发未伤,脸上却笼罩着森寒的杀气,她想这个自恃战神的突厥国主,恐怕因为如此狼狈的突围恼羞成怒,她极想上前开慰讨好,却终被奇桑冷硬的气势慑迫,暗忖如今还不熟谙这个男人的脾性,在此微妙时刻,谨言慎行才最妥当。
又不知隔了多久,前往探察者终于返回,一齐返回的还有受那毒烟所侵的残部,约二百人,看上去并无性命之忧,似乎也恢复了体力,只神色颓丧,下马后膝跪于地一声不吭。
负责斥候的人叽叽呱呱说着突厥语,将一黑衣蒙面的偷袭者摔掼在地上,那人似是负了重伤,苟延残喘而已。
仍未见到同安公主及宫婢。
谢莹听不懂突厥语,好在身边有伊力这个翻译,低声告诉她:“袭军并未追击我部,却将公主及宫婢掳走,目的显然不在特勒,只这回遇袭,部卫伤亡竟有三百余人,仅仅掳获袭军一员,伤势虽重,倒还无碍性命。”
这个人当然会受到奇桑的审讯,却咬紧牙关就是不肯供认,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