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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夫人挑眉:“那我便送与她一个把柄……云英不是有意与你无衣苑一婢女结交,便让乔氏得知,我有意让十一娘入谱。”
这就要将十一娘推到风口浪尖?萧氏呆怔。
太夫人却心意已决:“要让乔氏彻底被太后视为弃子,信宜和离一事才能百利无害。”
第88章 离魂剑
夜未及深,月色才刚清亮,大明宫内紫宸殿,高门肃闭,殿堂内不见灯火,御座自然空空,数十鼎立巨柱间,唯有从那殿门镂顶照入的银白月光,仿若剑气一般,刺在幽乌砖面。
这处本是常参所在,内朝中心殿堂,然而自从裴郑案后,天子贺衍借口“伤怀”取消日朝,以韦元平与谢饶平为首之高官都十分体恤,底下诸位官员自然不好“勉强”天子太过操劳国政而不顾龙体,以致于内朝正殿有若虚置,即便天子“诏见”几位国相,也多在正殿后御书房。
可此时宫门落闭,这处本应空无一人的肃旷正殿里,东侧立柱后,却忽然移现一个脚尖,一角绿裾上,花钿绣纹在月色中银光闪闪。
是二十出头青年男子,面容尚且隐于幽黯,隐约当中,鼻梁轮廓突直,他一手按在腰间御刀,背脊紧贴立柱,神情分外凝肃。
此人为千牛备身,天子近身侍卫,德宗留给贺衍的诸多“遗产”中最为心腹者,韦太后尚且无权清除。
他是贺姓宗室子弟,单名为琰,论辈份比天子贺衍高上一级,然而其祖父就已无爵,论及血缘亲疏,甚至不如莹阳真人更近皇室。
不过他父祖三代都曾担任千牛备身,虽不涉政要,但得天家信重。
他在此时出现在这里,当然不是为了保护天子,更加不是图谋不轨,实际上这处内朝正殿,已经成为贺衍许可的“演武场”,至于“演武者”,除了贺琰以外,只有另外一位。
就是贺琰眼下全神戒备者。
正殿内落针可闻,静肃程度以致于让人寒栗炸起,贺琰几乎摒止呼息,可他依然不能察觉那位隐于暗处的窥探者一点声息,这无疑让他越发紧张,可紧张之余,不免心生疑惑——难道那位已经溜出正殿,存心捉弄他?凭那位让人捉摸不定的性情,也不是不可能。
这样猜疑着,脚尖又再外移些微。
这时,贺琰忽然听闻静寂幽旷里轻若蹑步的一声微响,他几乎想也不想,抢步疾掠,同时,御刀出鞘,寒芒如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向微响发出处,然而,他立即感觉到遍布脊梁的冷意,下意识间,回刀一刺,果然正遇冷剑锋芒,“锵”地一声,剑锋偏向,刀锋却直刺黯影。
贺琰不及去想引他“出洞”的那声微响究竟怎么回事,全神贯注对付唯一“偷袭”者,他甚至借着月色看清偷袭者那胸有成竹笑意,贺琰顿时气闷——可没这么简单!
刀锋便毫不留情,寸寸紧逼。
然而,偷袭者却用匪夷所思的步伐躲开贺琰连连攻击,似乎游刃有余,但在贺琰凌厉攻击下,也只是游刃有余闪避而已,毫无反击能力。
正当贺琰以为胜券在握,偷袭者却飞身跃起,借着脚蹬立柱之势,如流星坠下,人剑合一刺来,贺琰轻笑,积蓄力道,手中御刀再次震偏剑锋,然而偷袭者忽然手腕一转,借贺琰挡势,身若浮影一飘,竟绕去贺琰身后。
贺琰只觉项上一凉,锋芒紧贴肌肤。
糟了!
两个字只来得及在心头一转,冷剑已经贴着他的脖子绕了半圈,贺琰惊魂未定的眼神,正遇少年似笑非笑的目光。
近在咫尺。
“大王!”贺琰瞪大了眼,好半响才灵魂归窍:“大王难道已经练成……离魂剑?”
晋王贺烨已经还剑归鞘,十岁少年,身量却已不矮贺琰多少,他站定在月光下,微微一掀唇角:“领会得几分身法,还不算习成,今日,不过是攻叔父不备罢了。”
贺琰呆呆摸了一摸自己的脖子,触指湿冷,却不是血,是他的冷汗。
力度拿捏,无半点偏失。
贺琰冷汗不由更加盛密,单膝跪倒:“下臣惭愧,已经不是大王对手。”
贺烨背着月色的眼睛看不出深浅,然而扶住贺琰的手臂却分外有力:“叔父‘惭愧’二字,烨不敢当,烨之武艺,全靠叔父教导。”
贺琰正要再多恭维,却见晋王竖指闭唇:“嘘,有人来了。”
启蒙武师又是一怔,凝神提气,才听到些微人语,但实在无法分明,晋王却笑道:“是贵妃。”说完便连剑带鞘随手一扔,拔步往外走去,当然只拉开小小一扇殿门,闪身即出。
这时的紫宸殿外,一片宁静。
可宫灯高悬在外,花木之间,更比正殿明亮几分。
柳贵妃当然不是由紫宸门入禁,走的是与蓬莱殿相通后门,之所以被贺烨察觉,是因为她在这里受到了些微阻碍,一个内侍,显然是太后党羽,阻挡了贵妃接近天子,借口却是贺衍嘱令:“圣人嘱咐,不让任何人打扰。”
“我是任何人么?”柳贵妃正与那内侍摆着架子据理力争:“圣人早有嘱令,紫宸殿禁任何人,唯独不禁我。”
内侍也一脸蛮横:“贵妃,鄙者并未听得圣人此嘱,还望贵妃自重,就在不久前,谢淑妃擅闯紫宸殿,此时还被禁足,难道贵妃就不惧惊动晋王?鄙者确是为贵妃着想,担心贵妃也与淑妃一般下场……”
贵妃仍旧云淡风轻:“你多虑了,让开。”
然而,对方依然寸步不让。
“我有御赐令牌,尔等竟敢阻挠,莫非有谋逆之心?”
内侍不肯服软,正要还以厉害,却听得背后一个让他魂飞魄散的声音,虽然那声音不无愉悦:“阿姐!”
晋王贺烨飞速赶到,这时已经早无正殿里与贺琰对恃时锐气,可在睨视那内侍时,杀意透澈眼眸。
内侍往晋王身后一看,接触见“总指挥”江迂一个晦涩示意,登即有如泄气皮囊,悄无声息恨不能退去十里之外,化为一株兰草才算安全。
“鞭子呢?”贵妃却微抬下颔:“烨弟,我等着你鞭子笞责。”
贺烨陪着笑脸:“阿姐莫打趣我,我这乌梢鞭,可只抽不识趣者,阿姐,你许久不来紫宸殿,我与阿兄可都想得慌……”
晋王嬉皮笑脸成这样,柳贵妃反而恼怒起来,柳目一瞪:“多大了,说话还没轻重,也难怪世人鄙夷,贺烨,你这脾性可该收敛点,仔细太后……怒则厉惩!”
晋王不怒反笑,上前竟与贵妃勾肩搭背:“阿姐,你就爱与阿母治气,动不动就说阿母坏话,何必?阿母性子好,哪会厉惩于我?罢,别生那些闲气,我跟阿姐说……”贺烨分明压低了声音,然而那话却依然不免让诸多宫人听闻:“即使那秦桑与裴后貌若,阿兄可还记挂着你,你这段时间耍性子不来,阿兄心里也不好受。”
贵妃被小叔子挽着胳膊往前,又听说这样的话,却意味深长看了贺烨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这样堂而皇之踏入天子居殿。
而在后殿,天子居卧之处,这时红烛明照,贺衍正压着衣衫不整的秦桑,榻畔,是杯盏狼籍,甚至琴案都歪倒一旁,薰香浓郁间,纱幔艳丽,诺大空间,只有天子急促的呼吸与秦桑游丝般呻吟。
分明就有一场欢愉……
然而贺衍却颓然翻倒,“咣当”一声,本来已经跌坠在地的金盏又再随着“龙足”一踢飞起,重重撞在立柱上。
秦桑俏脸微白,也不顾衣衫狼狈,立即跪倒。
“滚。”天子胸膛起伏,重喝一声。
秦桑“滚”得飞快,却仍不忘整理穿着,直到出了配殿,才轻吁口气——已经多少回了?天子明明“意乱情迷”,却在最后一刻……这情形于她本来无利,按理她应当忧惧才是,可是如释重负却油然而生。
她无法忘却那一个人,微笑,深不可测却无比真诚:“我不是你恩人,我只是想与你结盟。”
他是那样功利呀。
可她为什么觉得,世间唯有他,才足以信任及托付。
月色如水。
秦桑却险些直接撞到柳贵妃身上。
她瞪大眼睛不无惊怔打量这位能自由出入紫宸殿的女人。
却很快双膝跪地。
“你就是秦桑?”柳贵妃好整以睱问道,目光稍微停留在女子脖项上,那欲隐还现半个吻痕,不施螺黛的天然一双秀眉,似乎轻微一蹙。
“婢子……”
“你起身吧,但不要乱走。”柳贵妃淡淡说道,与秦桑擦肩而过,却毫不在意的留下了她的心腹宫人在外看守。
第89章 闹鬼
这只是紫宸殿多所配殿之一,并非贺衍起居常在,贵妃进来时,实在也没预料会是这样一番情/欲未散情境——她刚才在殿外遇见秦桑,那宫人看上去虽然鬓发微散,但衣衫还算规整,贵妃哪里想到入内之后,竟见天子赤裸上身。
其实要说,贵妃也没什么好尴尬的。
然而她却飞快转身,面颊一红,提醒一声:“圣人自重。”
更加奇异则是,天子贺衍竟也手忙脚乱,好容易穿好中衣,胡乱系上外裳,慌不迭一揖:“不想阿姐突然来此,衍,失礼。”
“来人。”贵妃旁若无人般直接嘱令:“收拾干净此处。”
她话音才落,自己便抬足往外,避去屏风一隔。
直到里边狼藉一净,天子又再衣冠齐整,酒气散尽,一炉新香冲散暧昧气息,柳贵妃这才返回,她也没有拘于礼仪,只在天子对案跽座,打量贺衍即极不自然神色,似乎微有讽刺一笑:“看来,我要恭贺圣人了。”
“阿姐……”贺衍似乎更加羞愧,只唤出两字来,竟赤红着脸颊闷坐良久,仍不平静,一边高喊着上酒,待洒水呈上,却只在一盏后,就忍不住想要摔杯!然而,贺衍却最终还忍住了恼忿,苍白突兀的指节握紧杯盏好一阵子,又猛然松开,惨然一笑:“阿姐,我求你,再奏一曲,再奏一曲陌上初如何?多少人都不能领会曲中妙深,唯有阿姐,才有渥丹三分曲意。”
贺衍说到这里,甚至膝行过来,将面孔埋在贵妃膝头:“阿姐,我再不能,我再不能……纵然那宫人与渥丹如此貌似,我也不能……这一定是渥丹魂灵未去,不容我与其余女子皮肉之愉,阿姐,你说,渥丹如若放不下我,为何不与我魂梦相会?我只梦见裴相,他……”贺衍突地坐起:“阿姐,裴相为何会谋逆?明明是他逆叛,他为何责备我?我没错,阿姐,我没错……我即使知道裴郑谋逆,也一点没有生气呀……可是阿姐,我是皇帝,我为何是皇帝?如果我当时不下诏令,就不能,平潘逆之乱!阿姐……我逼不得已,我是真逼不得已,可就算如此,我也没想过,从没想过迁怒渥丹……是叶氏,是叶氏!是她那贱人!阿姐,为何渥丹会与我决别?临死之前,她说……决别?再不相见!她恨我,她是不是恨我,恨我也应当再见我再骂我!阿姐……她为何,无论我做什么,魂魄不曾入梦来?”
柳贵妃垂眸看着九五之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但尖锐的戾气刹时充满肺腑,然而终究还是握一握拳——
因为从这话语中,她已经听得明白,天子自愧,到了不敢面对真相地步!
三年以来,这位至尊至贵之人,一直深陷懦弱当中,以致于她,毫无进展……
这样的感觉何等窝囊?
她是再也隐忍不住了。
然而,很多事情,还是要讲究方式。
柳贵妃深深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