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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元平拈着长须,锁着眉头,显然仍在迟疑。
他虽说位高权重已经很多年,然而见识能力都十分有限,太后当然也明白这位兄长其实不堪大用,故而将不少青睐的才干之士安排在中书令属下辅佐,而相比那两个中书侍郎,如今风头正劲的却是贺湛及徐修能此二舍人,又相比徐修能对武威侯延怠战势意图拥兵自重的质疑,贺湛的态度却是相当暧昧,他就没有针对此事发表过任何意见。
眼看韦元平的目光朝向贺湛,徐修能冷笑一声:“贺舍人为何缄默不语,难道是对徐某之见不屑一顾?”
贺湛也没有虚应,竟是直接承认:“确然。”
徐修能僵怔当场,韦元平却连忙追问:“澄台有何看法?”
不同于贺湛主动投诚,徐修能到底是在太后安排下被动的投靠了韦相党,虽说是韦大相国的孙女婿,然而他一贯更加用心于奉承太后,对岳家这位祖父到底有所疏远,韦元平反而更加亲近贺湛,所以并不愿意武断采纳徐修能的建议,他实在觉得,这个孙女婿有时未免自大,锐气十足,功利野心旺盛,自己一不小心,说不定就会被他利用。
韦大相国既然开了口,徐修能虽然被贺湛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挤兑得郁怒不已,这时却也不好再执着口舌之争了。
贺湛越发弯起他那柔美的唇角,看也不看徐修能,只十分温和地回应韦相国:“下官以为,徐舍人与下官相若,一直在朝为官,并无治政地方经验,更加没有领军作战之能,既对北疆战势并不了然于胸,便不应臆断武威侯暂缓收复幽燕之谏是有意延怠战势,至于空口无凭质疑屡建功勋之大将心怀逆意,那便更加荒唐可笑了。”
韦元平连连拈着长须:“正是正是。”
一下子便把徐修能正欲出口的驳斥堵塞回去,郁闷得他真想拂袖而去。
不过徐修能到底不是楞头青,很快隐忍下来,忽而也是一笑:“想必晋王妃已然将北疆形势修书告知,贺舍人相比徐某,当然更加了解战况,既是如此,便不应故弄玄虚,何不向相公仔细说明,也方便相国决断,当太后诏见殿议时回应谏复。”
这么明显的陷井,当然不至于让贺湛一脚踩进去,韦元平却一点没意识到,竟然又再颔首:“正是正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相国请恕,并非下官故弄玄虚,晋王妃虽与下官情同手足,涉及军政重要,又怎会私下勾通?北疆如今是什么情势,下官所知,实在与徐舍人别无二致,只不过认为,武威侯既然用实实在在之功绩证明能够力克潘辽联军,大有希望收复幽燕,甚至营州!那么武威侯暂缓之计,便是出于情势之利,不说为此一谏被污心怀逆意必定会让将士忠勇寒心,敢问徐舍人,若依你之见,仓促进逼幽州,导致前功尽弃,那么徐舍人能否承担误国之责?”
这话彻底提醒了韦元平——岂不正是如此?他做何要与元得志捆绑一处,元得志中伤武威侯,那是因为与姚潜之间的私谊,想借此机会荐举姚潜再掌北疆部分兵权,争夺看似唾手可得的功劳,然而谁也不能担保,立即收复幽州便一定会获胜,万一失利,他岂不会引火烧身?
姚潜又不是听奉于他,得重与否与他有何干联?!
韦元平既然醍醐灌顶,再也不愿听徐修能据理力争,摆摆手打发了他出去,却拉着贺湛密商:“那么殿议之时,我该如何回应太后问询?”
“或者可以建议,派遣使者往太原勘明情势,听听毛府尹、薛少尹等太原府官员意见。”
贺湛这是在教韦元平打太极。
韦元平这回倒是聪明起来:“太后理当会征询晋王妃之见,毕竟晋朔得以安保,武威侯固然功不可没,也离不开晋王妃鼎力支持,至于武威侯是否怀有逆意,晋王妃当然也比元、姚诸人更有发话权。”
第932章 再一次被套路的谢莹
谢莹同样经过一番与徐修能别无二致的侃侃而谈,却见在她看来十分优柔寡断的祖父大人果然又轻蹙眉头犹豫不定,心急之下,也顾不得会不会触犯泄露禁秘的律条了,压低了声音提醒:“大父应当明白,姨祖母暂时容忍晋王是因情势所需,迟早一日,会对晋王动手,潘博早一日被铲除,营州早一日被收复,姨祖母便能早一日雪恨当年小崔后夺储之怨,然而幽燕尚且不复,何谈收复营州?武威侯延怠战势,必然不合姨祖母意愿。”
她甚至进一步剖析韦太后心态:“纵然启用武威侯,也只是情势所迫,姨祖母何曾真正信任过秦氏一门?毕竟武威侯曾为徐国公举荐,姨祖母对他可是素怀忌备!再有一点,晋王妃治政太原,短短三载大见成效,北疆军需单凭晋朔便能给足,然而如今户部却连支付陵建都捉襟见肘,要是北疆早日告捷,太原府赋税重新上交国库,亦能大缓财政之危。”
“更加重要是,姨祖母虽然执掌政权,却需要营州之利进一步奠定威望,让那些正统保守派系彻底没有借口反对姨祖母以太后之名摄政,圣上已经十岁,距离亲政之龄并不遥远了!”
男子二十而冠,方算成年,可对于君帝而言,并不是年过二十方能亲政,如武宗当年,仅十五便已亲政,以蜀王为首的正统派,当然不会等到贺洱年满二十才提议太后交权让天子亲政。
这话似乎才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终于让谢饶平有所反应。
不过他仍然不置可否,一本正经地教诲谢莹:“今日你一番言行,大不妥当,日后务必戒绝!”
谢莹倒没有觉得懊恼,她自认为十分了解这位便宜祖父口不对心的套路,十分自信已然是游说成功,故而倒也看似心悦诚服地聆听了教诲,并不待太后驾临晏广殿,便知情识趣地告退,这才有了心情往玲珑台赏花,自得不已——
不管晋王烨是真窝囊还是假愚顽,要是武威侯这回因为延怠战势之罪受罚,被干脆剥夺军权,只要太后再度启用姚潜,对晋王一系而言无疑重创,就算晋王夫妻有那夺位之心,手里只有晋王府那数百亲兵,也不可能反转太后执政的天下,等着他们的,必须是一条为人鱼肉的绝路,或许还会就此将晋王逼反,然而就算武威侯的确臣服贺烨,哪里能够抵抗得了百万禁军讨伐?
柳十一再怎么能耐,她还能撒豆成兵不成?
然而让谢莹万万没有料到的是,谢饶平跟本没有将她的建议听进耳里,当太后果然开口询问是否允谏武威侯奏请时,谢饶平毫不犹豫便予以肯定。
“臣以为,武威侯决意暂缓收复幽燕,确是根据两军情势明智择断,太后非但应该允谏,还当嘉许武威侯不图贪功冒进,实具忠直之智。”
不说这话必然是大大出乎谢莹意料,便连韦太后也甚是震惊,她足足怔了有数十息,方才一挑眉头:“政事堂诸位臣公,除王相以外,无一敢果决赞同秦步云之谏,尤其元相,甚至指斥秦步云居心不良,提议任命姚潜为监军,督促秦部速速夺回幽燕,兵进营州,饶平今日所言,的确让我意外。”
韦太后虽然摄政,成为大周事实上的皇帝,可即便是皇帝,也不可能亲自处理治下州县,大事小情各种奏文,诸如武威侯上谏关系军情战势,固然是重中之重,可直呈太后案前,然而一般情况下,太后都会将奏文下转政事堂,让三省重臣会商,择日召开殿议作出决断,当然诸位重臣也不可能独断,一般会召集属下会商,甚至在殿议前,政事堂各派系之间就会先掐一场架。
于是正式殿议前,韦太后往往已经听闻了派系间的不同意见,她的习惯作法是先召部分人私下商谈,以备更加胸有成竹,谢饶平固然是韦太后最多私诏之人,有时也会征询贺湛、徐修能等信臣。
然而太后以为谢饶平应当会与过去一样,更加偏向元得志,却没想到这次,谢饶平竟然说出了大出她意料的话。
“姚潜虽然忠心可嘉,然而幽州之所以失守,便是因他无能,故而,臣并不赞同元相之见,在此时便将武威侯夺权,将重任交予姚潜。”谢饶平很清楚元得志与姚潜之间是什么关系,当初若不是元得志举荐,太后根本不可能听说姚潜区区一介统副,谢饶平同样也很清楚,虽说在铲除裴郑一件,姚潜功不可没,但此人对于领军作战又委实无能,别看眼下北疆连连告捷,情势大好,要是真撤换主将,姚潜那个窝囊废说不定会连晋朔也一并断送!
如果大周社稷崩溃,江山沦陷,太后所有志向便连根基都已失去,所以无论出于什么考虑,此时都应该相信武威侯,起码在潘博逆党被剿除之前,不能让北疆再生动乱,这就好比并未渡河,哪里就能急着拆桥?
“如此说来,饶平并不相信武威侯有拥兵自重之心?”太后又问。
“武威侯若欲拥兵自重,根本不会如此奏谏,只需借口收复常山以北,再请持续增兵,岂不更增实力?反而他请谏暂缓收复幽州,确为审时度势。”谢饶平竟然为武威侯担保:“太后思忖王进谷,一直便欲拥兵自重,何曾建言过进逼幽燕之良妾计?便是太后询问战势,他也是语焉不详,一味强调潘辽联军之威,云州不容有失,显然不愿配合武威侯部,出兵进击居庸关,反观武威侯,虽说提议暂缓趁胜追击,却并不一味消极延怠,而提出用离间之策,进一步扰乱潘辽结盟,臣认为此计可行。”
太后思忖良久,颔首说道:“仅是武威侯谏报,我尚不觉用间可行,不过……”
这才将十一娘的密奏交给谢饶平过目:“晋王妃也认为潘、辽之间已生嫌隙,否则北辽朝廷不会急着往河北道派遣官员,接手治政,甚至晋王妃还提出,可利用北辽佃作,激化北辽王储之争。”
十一娘的这封密奏,当然提也没提暂缓收复幽州——武威侯是手握兵权的一方将领,当然不可能与十一娘商量之后才将谏奏上呈太后,太后又还没有批复,更没有向十一娘征询,这就是说,十一娘理当不知武威侯有暂缓一谏才是。
所以她的谏报主要是针对如何离间耶律氏与萧氏,激化北辽内乱。
虽说十一娘没有承认已经向营州、北辽派遣细作,但她因为身在太原,又担任着治政之重,那么少不得察获几个潘辽的佃作,比如明空法师以及那两个真正的背叛者,于是十一娘从这些佃作口中,得知北辽王储之争这等并不算隐密的事,也就成了理所当然。
“深得北辽王宠幸那位舒妃为周人,甚至还是潘博这个逆贼举荐,如今已为北辽王生下了子嗣,是北辽王最小一个儿子,又因北辽王忌惮后族,竟然起意立舒妃之子为储,三年前晋王妃捕获那个明空法师,实际上是北辽萧子弟,大王子忠实拥趸,这几年以来,虽然元得志废尽唇舌,竟然也无法从其口中套问出北辽一丝半点机密,不过晋王妃判断,尽管明空坚决不肯背叛故国,但若得知北辽萧已被耶律宏忌惮,萧后母子已然岌岌可危,未必不肯听从建议,游说大王子答应签订盟约。”
太后显然十分赞许晋王妃这个离间的计划:“潘博已为舒妃助势,相当不利于萧后母子,倘若北辽不再助其兵力,我大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