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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官纪腐坏,并非这三两年内形成,太后就算有所感察,然亦没法做到立时肃清,比如太后任用邵御史等敢谏者,至少让人看到根除弊害决心,于社稷于百姓,均不至于绝望。”
说完这话,便就彻底转移话题:“我不大熟悉太原气候,怎么眼看便近冬月,迟迟未见下雪?”
孟九嫂闻音知意,明白王妃是不愿再谈及敏感话题了,便也顺势说起了往年气候。
但她这日回去自家,不免细细再品度和王妃的一席谈话,总觉得心中不安,忧愁困惑,甚至当第二日去见宗妇王夫人时,被世母一眼看出她心不在焉。
王夫人打发了闲杂,直接问道:“阿九昨日去了趟晋王府,今日如此魂不守舍,莫非是王妃交待之事办得不妥,受到了斥责不成?若遇烦难,说道说道,或许我能给予阿九建议。”
孟飞笛虽然不是宗子,却甚得家族器重,而孟九嫂因为贤能,一直便协助着宗妇打理庶务,与王夫人的几个儿媳也甚要好,在族中颇重地位,故而她这时也没有顾虑,便将昨日与晋王妃一番对话细细道出:“虽经王妃点醒,妾身方知鲁钝之处,可有一点,妾身翻来覆去仍不安心,要说来,王妃担当太原府变法,虽口口声声是解君国之困,但不难看出,实则亦重百姓疾苦,否则分发补恤之后,也不用格外关注军属疾难,并逐一救济,然而为何明知太原府外,千万百姓遭遇难患,却只说不得已之处,并不想办法救助,这实在让妾身疑惑。”
王夫人摇头:“晋王妃再能干,也没那大能力根除几代君帝,数十年来积病,她昨日愿意与你说那么多话,已经是对你另眼相看了。”
她自己倒又思度一阵,方再颔首:“想不到晋王妃非但有治政之才,年纪小小,女儿之身,却也深谙朝堂之道,她若如你一般,因为一时义愤便质疑设窑令,说不定太原府刚有起色,情势又会突转其下了。”
招招手让孟九嫂坐得更近些,王夫人压低了声:“有些话,晋王妃不好对你直言,我却也不瞒你,你道太后真是仁德公正,如文皇后般女中尧舜?且看太后重用那些人,曾经政事堂那些高官们,从韦元平数起,一直到毛维,哪个直言敢谏,哪个公正无私,哪个在真正操心社稷民生?都顾着争权夺利,结党营私!”
孟九嫂大惊:“世母之意是……韦太后就算知道百姓于水生火热之中,也会坐视不顾?可太后分明是给予王妃特权,才能让太原府百姓受益呀!”
“没有真正与晋王妃接触之前,其实便连我,也大不看好新政,也就是亲眼目睹王妃一直以来作为,方才心悦诚服。”王夫人道:“也就是晋王妃罢了,换一个人,就算有那能力推行新法,到头来受益者也不是平民百姓,太后看重,无非是战事军需,又哪会真去操心百姓是否能安居乐业,是否会受权贵豪霸欺凌?”
“可王妃若真公正无私,心怀仁德,怎能甘心听奉于太后?”
“不听奉能有什么办法呢?”王夫人长叹:“若王妃只思远离奸邪,洁身自好,太原府这多百姓根本无望受益了,相比那些空有热血抱负,满口君国社稷,却不懂得忍辱负重,只要一点不趁心,便挂冠请辞,抑或失望于人心腐坏官场倾轧,宁愿隐遁山林自得其乐,尚且自诩高风亮节,标榜不向谄媚折腰所谓士人,晋王妃才是敢于担当,真正巾帼羞死多少须眉。”
越发压低了嗓音:“如今她可是晋王妃,随晋王赴藩,治政太原那是得太后允准嘱令,可要是干预设窑令,针对正得宠幸之徐侍郎一党,那些人,大有可能与毛党串联,弹劾晋王夫妇居心叵测,晋王烨虽然不学无术,可别忘了,他才是真正德宗帝嫡子!你道晋王妃与毛维斗得这般厉害,太后当真毫无察觉?若太后不是为了牵制晋王妃,做何不干脆将毛维治罪!毛维这个太原府尹,越是与晋王系不睦,太后才越放心!”
孟九嫂听得心头怦怦乱跳:“这样说来,王妃岂不是会有‘功高震主’之忧?”
“所以呀,王妃行事才不得不小心谨慎,只将来事态究竟会如何,眼下却是谁也不能断定,不过今日听你这么一说,我倒还放心,因为王妃甚是明白,没有因为暂时胜利便冲昏头脑,她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城府,又哪能不未雨绸缪,等着被毛党中伤?”
“果然妾身鲁钝,险些害了王妃。”孟九嫂越发羞愧。
“你也不要自责,总算还晓得避开耳目与王妃私话,没有当着那多女眷面前便质评时政,再说阿九并不谙知朝堂中事,而你们太原袁家,一贯便有气节,教导子女,也是以德义为重,你又哪里知道那多倾轧厉害?”王夫人安慰道。
孟九嫂叹气:“妾之父族沦落至此,便是因为不懂忍辱负重,一味怪责君主不仁,近奸侫而远贤良,却从不想想应当如何行为,才能切实有效利于社稷,妾身早该明白不足之处,若非世母今日点醒,尚还执迷不悟,可笑妾身还一度自忖大有才干,可惜没有生作男儿身。”
“这世间,如果能多一些王妃那样才智双全,并且深怀抱负之能人志士、济世之才,大周也不会内忧外患到如今地步,阿九也不需妄自菲薄,我如你一般年纪时,比你尚且远远不及呢,也是到了这岁数,经历更多人情世故,再兼为大族宗妇,多少晓得一些朝堂人事,才能有这多体会。”
王夫人甚至连对一贯器重的侄媳妇也没直说的是,告诉她太后私心贪欲的人,其实并不是太原孟家任何一人,消息来源,其实还在京兆王。
因为王夫人亲自领会得晋王妃的能力,对这位是大感兴趣,不由向京兆王宗妇,也便是王相国的妻子,她应称为族嫂者去信打听,王夫人的娘家虽是京兆王分支,而非嫡正,但因为她嫁的是太原孟,如今也是一族宗妇,相国夫人对这位族妹也一直亲近,书信来往频繁,听她打探晋王妃,干脆遣了一个心腹走一趟晋阳,对王夫人面授机宜。
王夫人这才认识到太后的嘴脸,并另一件隐秘——
原来京兆王甚至想过让嫡宗嫡子求娶柳十一娘,而那时柳十一娘不过五岁!
王夫人大觉诧异,不由问那心腹:“晋王妃当时不过幼龄,再如何聪慧也是有限,族嫂为何便有这打算?”
“主母有这想法,也不全因晋王妃自身才智,而是感知京兆柳韦太夫人对这庶出孙女极为重视,又因连相公也笃定,京兆柳原本已经势微,多得韦太夫人悉心培养几个子弟,方才能够得以振兴,京兆柳有韦太夫人掌事,至少在这一、二代人不会衰颓,因那时,七郎姻缘有了波折,眼看无法与京兆柳顺利联姻,主母才想着日后为子弟求娶柳十一娘,好在七郎最终还是如愿,即便没能与京兆柳亲上作亲,略有遗憾,却也不关要紧。”
心腹最后一字不漏转述相国夫人的交待:“主母听闻太原孟对王妃鼎力支持,大感庆幸,格外赞成夫人与王妃交好,因甚至连相公都没想到,王妃真能顺利在太原府推行新法,赞叹不已,称道……社稷或仍可救!”
第842章 生辰
玉管居聚会的次日,十一娘却被碧奴提醒:“王妃可别忘了已近殿下生辰。”
“殿下生辰不是腊月么?尚有三、四十日呢,倒是我之生辰近在眼前,你反而忘记提醒了。”十一娘仿佛对心腹的“偏心”大为不满,刚揭开香炉镂花盖,准备亲自动手用香箸去拨一拨灰,这时干脆递给了碧奴,自己回去斜倚软枕,手指轻拂着毡褥上柔长的金绒,挑起一边眉梢,眼角斜看。
碧奴拨着已经覆满一层的轻末,并不在意王妃的指责:“王妃生辰,又不需自己操劳,等着收礼就好,婢子又何必多此一举提醒呢?可是殿下生辰,王妃却千万不能疏忽,虽说瞅着还远,也指不定过几日就有烦琐缠身,何不趁这两日空睱,想一想怎么给殿下庆生?”
这丫头,说话倒越发滴水不漏了。王妃这么暗忖着,心中却实在觉得烦难,她固然明白殿下喜好,却也没那本事替他寻得珍罕的猎宠,至于兵器、坐骑,贺烨也已经有了不少珍藏,她送什么仿佛都不算惊喜,只怕就连以身相许,都会让那位误解是她趁机偷占便宜,可该如何显出真诚来?
王妃正在这儿一筹莫展,章台园里,贺烨却也特意请来了婷而,说的也是生辰一事:“论来王妃在晋阳这第一个生辰,最好莫过于六姐、绚之及几位知己聚乐一场,不该让任氏等等扫兴,可我想着,要是不替她操办这么一回,岂不显得太过冷落?又因正好要算计任氏,倒能利用这个机会,故而请六姐过来商议,看看是否能借六姐倡议,既全了王妃颜面,又能让诸多事情显得顺理成章。”
婷而自然也是惦记着十一娘的生辰,见晋王并没有疏忽,很是满意,痛痛快快便答应下来,只在如何算计任氏却又不至于扫兴的事情上耗废不少脑筋,方与晋王敲定了计划,一番准备,因着此计需要王妃配合,婷而事前当然也要知会,又着重提醒:“我虽记得十一妹生辰,这回可没提醒殿下,倒是殿下主动唤我过去商量,为了不让姬妾们轻看十一妹,提出由他出面,在章台园正式操办,真真考虑周道,就连算计任氏一事,也不愿让十一妹额外操心,不过殿下竟然牢记这事,可见对任氏鄙恶十分。”
“当然鄙恶了,任氏可是心心念念要图他性命呢,殿下若色令智昏到如此地步,那些雄图大志再不用提,咱们趁早另谋出路去才算明智了。”十一娘也不好对婷而解释她与贺烨之间的“误会”,只用笑谑应对:“说起任氏这件事,还真是我疏忽大意了,提出止住她‘盛宠’势头者明明是我,偏又抛之脑后,倒是让殿下不得不继续与她逢场作戏,估计这会儿是忍无可忍了。”
婷而没好气道:“殿下可没有因为十一妹疏忽便有抱怨,可是体谅十一妹前段时间因为依令征赋之事无睱顾及其他呢,甚至懊恼,说十一妹生辰,原该与亲朋欢聚一堂,不该让闲人扫兴,可殿下若不闻不问,难道要十一妹自己给自己过这生辰不成?又怕他显得过于主动,与一向大大咧咧表向不符,这才又需利用我来倡议,想得如此周道,就怕十一妹烦心,可怜却不被十一妹体察。”
十一娘讪讪笑过,不多解释。
私心里,却真不将生辰当作重要,有什么值得庆祝呢?过一回便老一岁,过着过着,此生便渐近奈何桥,只道:“殿下动动嘴皮子,却要劳动婷姐姐操劳了,依我看法,不需惊动闲人,一家聚聚也就是了,就连薛六哥,入冬之后,本该安生保养,好不容易这几日清闲,我甚至不敢去溯洄馆打扰,免得司马先生又对我横眉怒眼,这回生辰,便不需烦动连他也来应酬。”
婷而想了一想,颔首说道:“既是我来经办,的确不宜专程去请薛少尹,只不过阮长史既为十一妹晚辈,却不好漏下他。”
“知会他一声,送份礼祝声好走走过场也就罢了,酒宴还是别让他在场才好。”十一娘是顾虑着有阮岭在场,当着他这客人面前,算计任氏多少显得失于稳重,并不符合她的一贯表象,太后有时可相当细致,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又说那几个姬媵,当然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