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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太后三言两语审断此案便要起身,淑妃如释重负般吁出一口长气来,她虽然怨恨元氏,却也明白继续纠缠下去对自己更加不利,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元氏,今后我与你誓不两立,咱们走着瞧!
着急的是贤妃:“太后,妾身虽然有过,然相比谢氏之罪却……”
“元氏。”已经沉默了一阵的天子在这当头慢条斯理开了口:“你这回可错怪了阿母,阿母这番避重就轻,正是要让谢氏自露马脚,谢氏一贯嚣张跋扈,这回若真受了冤屈,又怎会容你只受禁足之罚?你可是意欲将她陷入死地,她怎会轻易放过?眼下一声不吭连句冤枉也不接着喊了,不是心虚是又是什么?”
贺衍居然这般“伶牙俐齿”?便连十一娘这回都对他刮目相看了。
太后的身子完全僵滞,起也不是坐也不是,脸色变幻好一阵,方才开口,不过语气再也没有了轻描淡写的悠闲意味:“圣上难道不记得为母当日劝谏,此事不宜声张,越早平息越有利于……”
“诽议皇后,罪当处死,这是朕再三严申御令,而如今……谢、元二氏当中必有一人触犯御令,后宫之务一惯是阿母统管,故朕也放心交由阿母审察,然!儿子却并不打算宽赦主罪,相信阿母也不会包庇纵容触朕御令者,朕还是国君,倘若御令都能任人触犯……这龙椅朕也无颜再坐,干脆由文武群臣宗室王公再举圣贤为君也罢!”
贺衍的寸步不让让太后更加气怒,然而也明白这出意外事件似乎不能善了,冷洌的目光在依然跪在地上的谢、元二氏身上狠狠一扫,起身说道:“圣上既要厉究,自然不能轻率,谢、元二妃从即日起禁于寝宫,一应人犯待我亲自审问后,自会将触犯御令之罪逆……交圣上处治。”
太后拂袖而去,二妃花颜失色,事到如今似乎才反应过来,有罪无罪竟全凭太后一句话决断,所谓那些证据根本没有丝毫用处。
十一娘自然是紧随太后而去,表现得尤其惴惴不安:“太后,是否十一之言有何错谬?十一虽恨背后有人因私陷害,然而……实没想到会惹出这么大一场风波,正如太后所言,十一并无大礙,确不忍亦不敢……致两位贵人获圣上如此重惩。”
回到含象殿后,太后依然是面若冰霜,这时却努力平缓了口吻,安抚般地拉过十一娘的手轻轻一拍:“与你无干,宫廷险恶历来如此,别看这金壁辉煌富丽尊贵,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可有人偏偏就不愿安于尊荣,而效仿巴蛇吞象,正应咎由自取。”
十一娘听太后这话,显然已经有所取舍,只不知是二妃中的哪一个,她当然不会因为急于知果而开口询问,只若有所思地沉默着。
“窦辅安,给我察清楚,究竟有多少人牵涉到这桩事件里!”太后果断下令。
虽然因为当着十一娘的面太后并没有把话说明,然而做为太后腹内蛟蛕的窦辅安哪能不知这是要察元得志是否参涉其中,便连十一娘都是心知肚明,原来还推测着怕是贤妃要背黑锅了,哪知太后紧跟着又是一句:“诏谢相觐见。”
弃子是淑妃!
十一娘心下震惊,太后分明已经怀疑元得志在后推波助澜,却仍然毫不犹豫地要将谢妃推出挡死,甚至不待窦辅安察出结果,这当然不是因为谢妃为诽议案的主谋,天子今日的话说得明明白白,他不打算追究真相,只要谢、元其中之一受死,即可平息这桩诽议案!
看来自己预感果然没错,不讲亲疏,单论轻重,元得志在太后心头地位不仅超过了毛维,甚至更胜谢饶平!难怪元得志能从区区小吏一忽而至地方长官,未过数载甚至有望政事堂拜相!
这绝不是仅仅因为元得志为毛维党羽如此单纯。
元得志一定曾立大功,那么,又是什么呢?
十一娘垂眸时,目光顿时冷沉。
不知太后与谢饶平说了什么,十一娘人在廊檐下,只见谢饶平离开议政室时虽然面如冷铁却并无怨谤,如她事前所料,凭着这位对太后的耿耿忠心,是不会因为一个咎由自取的侄女便与太后离心,但是否会对始作俑者元氏兄弟心怀怨恨?虽然谢妃对谢饶平而言只是家族中一个不足轻重的存在,可毕竟这回是被人欺侮到了跟前,相当于被元得志重重一掌打脸,论来也算奇辱一件,而夹在元得志与谢饶平当中的毛维,又会是副什么态度?
忠心耿耿的谢大相国,看来,你多半要成为孤臣了,孤臣之路可不是常人敢走,好好保重,千万不要还没等我手刃死仇为族人报仇雪恨时,你便已经倒在自己人剑下成为另一枚可悲的弃子!
十一娘用一种近乎哀悼的目光暗暗目送谢饶平坚定不移的步伐,唇角微微一笑。
谢氏到底贵为淑妃,相信太后不会绝情至将她明正典刑先废后杀,京兆谢一族的脸面还需要保留,若谢饶平这时势败,对太后可没有任何好处,而贺衍的坚持,大概也只限谢氏之死泄愤,连兵符都能毫不犹豫交于人手的懦弱之辈,是不会想到可趁这回时机彻底断敌一臂的,因为那样无异于与太后公然反目,依贺衍之愚孝,他做不到这个地步。
十一娘望向不远处的议政室,收敛笑容缓步靠近,她要主动请命,黄泉路上,相送故人一程。
第357章 又一个执迷不悟
才过寒衣节,天气并未转凉到让人忍受不了的严寒地步时,执掌宫务的淑妃已经下令将自己的寝卧铺上温暖柔软的西域毛毯,她尤其喜爱赤足踩在上头的感觉,她的一双玉足白晳玲珑,在红毯金绣的映衬下,更如美玉琢成一般,连自己偶尔也会看得目不转睛,有回突发其想,在脚踝上贴以花钿为饰,淑妃从此得意于自己这个别出心裁的创意,当在寝卧时,从来不着鞋袜,甚至连华丽的曳地长裙也舍弃了,效仿胡女只着一条罗裤,这样便连脚踝都能完整地露出。
她有时也爱赤脚跳起胡旋舞,想像着那天下之主她的夫君就在面前,惊艳于她的一双美足、婀娜身姿,以及回眸一笑秋波暗送。
可每当有这想像,舞就跳不下去,颓然跌坐地上抚着脚踝上的花钿发呆。
从来没有在那人眼里看到过任何惊艳,无论她如何精心装扮。她甚至已经不记得他是否真对她有过温柔呢喃,也不记得当他的手指划过她裸露的身体时,到底有没有情动的模样。
她从来没有得到过他的喜爱,曾经引以为傲的容貌,当与他拥衾而眠的夜晚,甚至没能赢得留盏灯照的许可,她想要他记得她为他动情时的模样,可他显然连一眼都不愿多予。
这是她从出生以来受到的唯一巨大挫败。
所以她才如此妒恨裴渥丹,因为那女人轻而易举就赢得了她也许终生也不能拥有的事物。
他的正室之位,和他的宠爱真情。
每一次挑衅,其实都是为了争取他的注意,哪怕只是怒目相向。
愚蠢可笑的自己呀,怎么就没想到这样做会引起他的厌恶,到了最后,终于连在黑暗里与他相拥而眠的机会都彻底失去了。
直到那个女人死了,他也不愿再多看她一眼时,才幡然醒悟追悔莫及。
这个寂寂冬夜,谢氏在摇晃的烛火里抱膝坐在艳丽的柔毯上,不知为何沉浸于她一直不怎么愿意回想的人和事,或许是因为日间好不容易相见时他过于冷酷无情,怎么能断然说出罪当处死的话?或许是隐隐感觉到了末日将至,就要与那个仇敌泉下再见,而她实在不怎么愿意再面对那个永远无法胜过的女人。
“以为你死了,我就再也没有对手,可是裴渥丹,真没想到我们会这么快再见。”
谢氏轻笑,却有眼泪滑落下来,四顾这间富丽的寝殿,孤独与悲痛狠狠挤满了她的胸膛,怎么就从没发现这里如此空旷?是因为以往宫人太多,而这时已经全部离开了。
傍晚时分,当含象殿的女官将宫人全都带走时,她便知道这回恐怕是真糟糕了,可是为何她会落到这般境地?她的家族明明是太后的倚仗,如果没有京兆谢,太后哪有如今的大权在握?!
她不该成为弃子的呀,这个天下无论谁被处死,都不应该是她!
明明当太后如愿临朝,她便会册封皇后,就算天子厌恶她,再也不容她接近一步,可只要天子有了龙嗣,必须养在她的名下,尊她为母,将来成为储君,位及九五,她是皇帝的母亲,至尊至贵之人,将来寿终正寝,会以正妻的身份与他合葬,裴渥丹没有这样的荣幸,因为太后恨她入骨,决不会允许她入葬帝陵。
这才是她理应的人生,圆满的归宿。
而不是好像现在一眼,蜷缩着身子等死,如此孤寂与凄凉。
她做错了什么?不,她什么也没做错,只不过是散布了几句关于死人心怀怨谤的话,这难道不是事实?裴渥丹族人尽亡,连自身性命都没保住,难道不会含恨?不会不甘?难道还会含笑九泉并对天子始终如初?这才是一个自欺欺人的大笑话!
她这样做只不过是为了替自己如愿成为皇后清除贵妃这一障碍,这难道不是太后喜闻乐见之事?难道太后不是深恨贵妃占据天子独宠却多年不孕,眼看着龙脉都将断绝?!
可为何太后会保全元氏那个寒户出身的贱人,而让她受死?!
韦氏,韦太后,你这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的小人!
心里明明怒火雄雄,谢氏却感觉到锥心刺骨的寒冷,身子底下的毛毯再怎么厚实,这时也无法给予她丝毫温暖了。
可是她依然不愿去闭紧门窗,仿佛这样敞开着,有月色风声相伴,便能略消孤寂。
她也不愿披上厚衣,罩上长裙,甚至替光/裸的双足穿上一双罗袜,是因为心底还在隐隐期待着——
圣上,就算赐死,也请你最后看我一舞,认认真真看我曾经引以为傲之容貌,记住这年华未衰,风情尤美,请记住我,与众不同这一面。
你可知道,如果时光从头,我不会再错于最初,我甚至会与皇后好好相处,因为当彻底失去之后,我才明白原是如此珍惜。
我那时不该急躁,不该奢望太多,是,我该隐忍。
忍到你经过足够长之时日,遗忘逝者,珍爱眼前。
圣上可知,妾身之所以如此平静接受死亡,唯一原因,便是还能再见你一面。
我们,甚至从不曾倾心一谈,圣上,这许是妾身唯一机会了。
可世事残忍,今夜注定会让谢氏绝望。
一身素淡襦裙,发上不佩珠玉,身量未足的女孩缓缓站定,她的身后除了手托鸩酒的宫婢外,再也无人。
十一娘缓缓扫视这间布置得甚为靡丽的寝殿,给足了谢氏擦干眼泪的时间,目光才终于落到胡装打扮却别外娇俏的妇人身上,翻领束腰衫,大红灯笼裤,脚踝贴花钿,玉足没朱毯。
淑妃,看来已经是有所预感了。
“怎么是你?”
这句话听来有些可笑,因为十一娘知道她在盼望谁,可那人又怎会出现在此亲自送别?只想到今日于淑妃而言已是末日,就算两人之间从来论不上什么情谊,除了那些微不足道的旧怨之外,尚且还有不能磨灭的家族仇恨,可一见对方面临死劫时,只因来者不是盼望之人,而掩示不住的绝望悲凄情色,十一娘心中落井下石的想法不由减薄了几分,至少不愿再讥笑谢氏了。
事到如今还为情所困,看来谢氏对贺衍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