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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七郎猜度着这甚为张狂轻浮之妇应当就是柳氏姬妾,故十分不自在。
因王家与柳家已结姻亲,而这“纽带”正是他自己。
哪知竟被未来发妻叔父之姬妾丢了媚眼“调戏”,而他又从来不是好于风月之人,可算是望族士子中的“古板”派,难免有些吃不消。
正想着干脆入舱,避免更多尴尬,才走了两步,又听一声喝骂!
“狗奴婢,让你去煮茶是看得起你,竟敢犹豫,仔细我施你鞭挞。”嗓音更加高昂了。
王七郎眉头一皱,毅然决然地推门而入,“砰”地一声闭紧。
他往榻上一倒,闭目养神起来,才有些恍惚,就听见一声惊呼:“小娘子落水了!”
王七郎想到刚才妇人身边两个女童,顿时焦急。
好歹柳氏家眷是跟他王家一同返京,再是庶女,也是望族闺秀,要真出了意外,也不好交待,于是他一个鲤鱼打挺就抢了出去,只见那妇人一把搂着个女童,两眼滴溜溜地望着江水,闻声出来的两婢女急得直哭,许是不会水性,也只是跺脚呼喊而已。
因为在此停船是为补给,男仆大多上岸购物去了,一时之间,竟没人及时入水援救女童。
王七郎不及细想,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于是这边船上又响起一串惊呼,终于有个华衣贵妇急匆匆地出舱,看着儿子冒了个头深吸口气又再潜入江里,急得连声喊叫:“还不让从者下水救人,都愣着做何。”
好在这段水流并非湍急,王七郎潜了一阵,便见那女童正在不远挣扎,他加速潜游过去,一胳膊搂了女童的脖子,一手往上浮拨。
好在大周民风开放,并不苛禁男女授受不亲,不得已的肢体接触更不会造成“非嫁即死”,再者那女童实在年小,王七郎自然不会拘束于礼法,一心只想救人,当将女童托上浮桥后,见之昏迷闭气,甚至以手压胸施急救之法,还时不时伏低身去,感觉女童是否恢复喘息。
终于,女童开始往外咳水,口中断续呢喃。
正好被王七郎听清那一句话,整个人呆怔当场。
一直到这女童的庶母呼天呛地而来,假作痛哭却不断偷窥王七郎时,“见义勇为”的郎君才被他家戒备十足的从者挡在身后,推向船舱,一边念叨着:“虽到早春,气候仍旧寒凉,郎君快些更衣,仔细风寒。”
王七郎似乎才回过神来,立即心急火燎地嘱咐:“快请大夫,将柳小娘子移去船舱,快,移去母亲舱房!”
——
当王宁致更衣梳整妥当,再到母亲舱房前,却又见着柳氏姬妾正与他家仆妪讨情:“一时疏忽,竟使小娘子失足落水,多得贵府郎君及时相救,实不好再添烦难,既然大夫诊后称并无大礙,还容妾身将小娘子带回照顾。”
七郎实在不愿与那姬妾纠缠,便站在略远,却又有些担心,神情上很是踌躇,好在他家仆妪也是在母亲跟前管事得脸者,并不被柳氏姬妾三两句话逼服,甚至语气还有些倨傲:“奴家主母有言,贵府主人翁既亲笔嘱托同行,自有照顾周全责任,贵府小娘子失足落水昏迷不醒,若有万一,主母也难交待,且请安心,不存烦难之说。”
那姬妾见王家一仆妪竟如此托大,顿时气白了脸儿,可也不好硬往里闯,她到底只是妾室,虽也是良籍,又因主母长居京都不在江南,后宅事务也是由她打理,或许还能待客,不过也深知王家同为大族著姓,京兆十望,足与柳家平起平坐,王家主母若愿意接见她,那是出于客套,人家只令仆妪打发,也不算失礼,只好愤愤不平又阿娜多姿地离开,老远才好回头“呸”了口痰表达愤慨。
王七郎等那姬妾走得不见影,这才进了母亲的舱房,瞧见被他救起的女童已经换了身干净衣裳,身上搭着狐裘,稚气的小脸苍白无色,衬托得清细的两道眉色更加乌黑,轻蹙着,仿佛多少哀愁的模样,这让王七郎更添一分惊异,不由想起女童醒转时那句喃喃之语,眉头也蹙了起来。
七郎的母亲袁氏也是满面愁容,但显然并非担忧昏睡不醒的女童,很是嗔怪地看了一眼儿子:“今日太莽撞,天这么冷,你水性又不见得好,万一出了意外……我就只有你一个儿子。”
七郎连忙躬身打揖:“让母亲担忧,是儿子不孝。”却又说道:“两家正要联姻,这女童便是将来我之妻妹,怎能不救,再者真要出了意外,岂非会担照顾不周之责,儿子听得柳氏姬妾有意打发侍候小娘子之仆,说不得这落水还有蹊跷,还是母亲亲自照料才妥当。”
袁氏一听联姻的话,神情就越发愁闷起来,挑着眉说道:“这事我自有主张。”
王七郎笑答一声“是”,沉吟一阵却又建议:“她年龄还小,天又寒凉,为防万一,最好上岸找家客栈盘桓数日,待大好了再启程。”
见儿子这般上心,袁氏忍不住叹了一声,挥手打发了仆妪出去,才说道:“就依你所说。不过致儿,有一些话我早想劝解,今日正好趁着这桩……当年你祖父与柳公有同窗之谊,定下孙儿一辈婚事,本也没择定哪一支闺秀,原本四娘身为柳公一支长房嫡女是不错,可是……她生母出身裴氏!谋逆案后,裴氏满族遇祸,四娘之母不是也暴病收场,又有多少裴家出嫁女都不得活,说明天家决意斩草除根,你若真娶了柳氏四娘,今后就怕仕途受到牵连,莫如好好劝解你父亲,不至毁婚,只与柳家商议着,另定一位族中闺秀。”
“母亲,此议万万不妥。”王七郎这回却没有答应,心急如焚辩解:“儿子已与柳四娘过了定仪,若非四娘守丧三载早已完礼,怎能在此时反悔另娶他人?儿子若背信弃义,势必也会被世人嘲笑,更是有侮家风,王、柳两姓几代情谊也会毁于一旦,父亲回京之前,还专程嘱咐了儿子静心备礼,就待四娘出孝迎娶,母亲若说这话,怕是也会被父亲责备。”
说完这话,王七郎生怕再被聒躁,赶忙一揖:“儿子这就去寻客栈,还需要遣人知会十四郎一声,待布置妥当,再迎请母亲移步。”
袁氏目瞪口呆盯着独子落荒而逃,半响才烦恼地叹一口气,想到几年前亲自过眼的柳氏四娘,当时她可是十分满意,那会儿裴相正得先帝德宗信重,裴五娘被封太子妃,柳四娘出身名门箸姓京兆十望不说,还是最为强盛这支长房嫡女,太子妃姑表亲,本身又温柔沉稳落落大方,十足世家贵女品格,哪里想到,一朝风云变色,裴氏竟被灭门!
说是世家著姓显赫一时,转眼家破人亡一败涂地,大族是要注重门风,可归根结底不是也为荣华显赫?真不知翁爹丈夫是怎么打算,柳家不是也任由长媳裴氏“暴病”?就连裴五娘裴皇后也中毒身死,有谁敢公然怪责柳家背义、天家无情?偏偏夫家一昧注重信义,到这地步,还要坚持娶裴氏所生女儿,她只有七郎一个亲生儿子,七郎又自幼稳重上进,要是因为娶妻不妥,以致仕途不顺,这该怎生是好?
正烦恼时,心腹仆妪又再入内,禀报道:“奴已经暗下询问仔细,落水这位小娘子并非随行姚姓姬妾所生,生母原是柳氏三房主母陪嫁婢女,后被放了良籍,纳为姬妾,长房裴娘子暴亡,其余都是庶媳,故三房主母只好回京主持家务,交待姬妾留在江南服侍,早先那位姚姬,却是柳郎主为县令时,刺史赠予之姬,而落水这位小娘子之生母年前已经病逝。”
袁氏脸上更添不耐:“这么说,是个婢生女?”
仆妪笑道:“到底生母也成了良籍,有文书为证之姬妾,据说生前甚得柳郎主宠爱,又被主母信重,侍候小娘子之一媪二婢还是主母亲择,今日若非姚姬仗势打发开去,也不会有这意外。”
“罢了,总归是与咱们同行,也不能眼看这孩子出了意外,是非公道可不由我理断,照顾着些也就足够,七郎提议去客栈盘桓数日,待这孩子好转后再赶路也还妥当……既然她身边原本仆婢是柳氏主母择选,依然由她们服侍就是,你也留着些意,就这样罢。”
榻上女童这时犹陷昏睡,根本不觉死里逃生,这些话更未被她听闻。
第2章 帝星从者
清早辰时,天光微亮,往这阁楼轩窗张望出去,市坊里却已经热闹起来,却并不喧吵的,那吴侬软语即使驳杂也别有一种温柔绵软,名唤青奴的小婢往手心呵了口气,还是拉拢了轩窗,她瞧了一眼帐子里侧卧的小主人,掩口打了个呵欠,推了一把靠坐榻前磕睡的碧奴,小声训斥:“别躲懒,小娘子眼看清醒了,就得奉上药饮朝食。”
碧奴要小着些年岁,难免嗜睡一些,虽被摇醒,眼睛里还有些恍惚。
青奴拉了碧奴起来,看着她净面醒神,又扭头瞧了瞧小娘子仍旧未醒,这才跽坐在席上,却轻轻叹了一声儿:“好在有王七郎及时援救,否则……不堪设想,我俩难逃一死。”
碧奴似乎也极后怕,却愤愤咬牙:“还不怪那姚姬,硬逼着阿媪替她采买水粉,又让我俩烹茶,小娘子一贯小心,怎么会淘气落水,定是那……”
“可不能乱说。”青奴一把捂了碧奴的嘴,嗔怪道:“仆不议主过,姚姬终究是阿郎妾室,是非对错,唯有等将来回府娘子理断。”
碧奴咬着唇角:“我也只敢背着人议论罢了,娘子回京之前,起初日子也好还过,小娘子有姜姬照料,又有阿郎疼爱,那时是多开朗?可自打娘子回京,姚姬仗着她有刺史府中滕妾姐姐撑腰,那样跋扈,姜姬受辱,却不愿在阿郎跟前挑唆是非打扰阿郎务公……年年郁怀,就这样沉痾不起,年前竟就病逝……可怜小娘子没了庶母,阿郎又远在京都,若非阿媪照料维护,早被姚姬母女欺凌得活不成,我实为小娘子不平。”
青奴也叹:“谁说不是……好在就快回本家,有娘子在,姚姬再不能一手遮天,小娘子也就好过了。”
“可我听人议论,往往嫡母不会当真欢喜庶女,就怕娘子也不理会,那姚姬又狡狯,万一娘子把小娘子交给姚姬照管……”不比青奴本是京兆柳家世仆,当年是随三房主母来的江南,碧奴是后来姜姬理家时在当地新买仆婢,还未见过本房主母,自然忧心忡忡。
“胡说。”青奴却露出一丝笑容:“姜姬原是娘子贴身婢女,主仆情重,是以娘子才放了良籍,容她成为姬妾,当年娘子回京,把一应事宜托付给姜姬,可见信重,便是阿郎,也是因为娘子嘱托,待姜姬一贯信重,别人不提,我与阿媪就是娘子择定,千叮万嘱要照顾好小娘子,这几年间,姜姬卧床,若非阿媪曾是娘子旧仆,还被那些仆婢忌惮着,也怕早不能保全小娘子,姜姬没了,娘子就算看在往日情份,也会怜惜小娘子几分。”
“但愿如此罢。”碧奴仍是一副不怎尽信年少多愁的模样,倒引得青奴卟哧一笑:“你守着,我去看看阿媪,算时辰,小娘子也快醒了,说来也真是让人忧心,小娘子虽没因这回祸事发热,可许是受惊太过,越比往常怏怏,连话也不肯多说,又不能在此长期盘桓,阿媪也心急上火,唉。”
青奴离开,碧奴又打开了呵欠,没有留意榻上的幼/童那微微蹙起的眉心。
她不是怏怏,人也早就清醒,之所以不愿多话,是怕言多有失。
她实在想不明白,分明在与那人决别,甚至已经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