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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清观的藏书,尹绅却更宝贝,这多少让贺湛觉得有点尴尬。
实在是如今世情,书籍可不是普通门第有能力广藏,尹绅家境虽然豪富,但缺乏底蕴,不比得莹阳真人当年因为得德宗亲近,多少禁内典藏都能抄誊出来私藏,上清观的藏书珍籍自然为旁人羡慕,但贺湛自幼成长于此,反而不觉得如何稀罕。
更何况书卷保管之事从来可都是柳侍读负责!
这么想着,贺湛就原谅了自己,干脆提议寻处阴凉安逸的亭榭谈话,于是众人便出了书馆,沿着游廊走了好一歇,直到一处池塘边上,才在亭台里席地而坐,可尹绅几乎是立即言归正题那句“柳侍读有什么话交待?”再度引得王七郎险些直接摔歪进鱼池里去。
然而柳侍读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又让王七郎凝固了——感情今日还真是十一娘唱主角?
“眼看今年京兆府解送即将报考,机遇难得,诸位若想争取,不容错失!”
王宁致虽早决定今年首下科场,固然也是因为他决意辅佐的“轮回者”终于赞同,却万万没想到当着邵广与尹绅面前,十一娘竟然也俨然端起了发号施令的架子来——这段时间因为妻子柳蓁即将临产,七郎又因温习而几乎闭门不出,倒是鲜少与十一娘接触,更甚至连陆离、贺湛也没碰头,一时难以接受这样的进展。
就更不说邵广,这位简直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抄”圣贤书,居然连闹得沸沸扬扬的薛冯大案他也就是听了个轮廓,还是因为有尹绅这个耳报神聒躁,因而这时他呆怔怔的开口:“难道,京兆尹也被牵连罢官?”
这下连柳侍读也忍不住摸鼻子了。
贺湛只好将最近发生的仔细复述,另加一句解释:“太后如今大权在握,咱们柳侍读又颇受太后器重,现今甚至能旁听议政,故而,她之见解分外重要。”
尹绅却显然早已察觉十一娘的不普通,倒不为一个小丫头对他们科举仕业指手划脚而惊奇,他的惊奇另有针对:“京兆尹毛趋之所以居此要职,全因毛维提携,既然太后如今掌权,毛趋更会无所忌惮,缘何柳侍读会以为邵兄这时应考反而是机不可失?”
十一娘被柳侍读这称谓弄得周身不自在,瞪了一眼推波助澜的贺湛,却对始作俑者尹绅莞尔:“尹郎君还是称我十一娘罢,连着姓称我侍读,我老有种已经授职为官错觉。”紧跟着又解释:“邵郎君虽说屡考不中都是毛趋作梗,然而这回咱们并不是针对毛趋。”
这话无疑让尹绅越发糊涂,邵广更是满头雾水。
十一娘却又将话题转到另外三人身上:“四姐夫出身世族,又为蒋公学生,这些年来虽未下场,名气却已经奠定,诸位当中,无疑四姐夫最有把握进士及第。”
这话自然无人反对。
“又说十四哥,虽不擅诗赋,可因强记,今年取明经科也是手到擒来。”
贺湛一点不谦虚:“嗯,只要不让考进士,我倒有十分把握。”
十一娘又说陆离:“六哥才华与家世虽都不缺,但薛相才遭贬迁,若依常理,今年参考实在不利,然而六哥早前因棋弈结交长安令宇文盛,几回交往,对宇文盛德品甚是认可。”
见陆离颔首,邵广不由眼中一亮:“十一娘之意是,我也可报考长安县试?”
“非也,即便邵郎君通过长安县试,别忘了还有京兆府解试一关,即便仍由宇文盛为主考,可倘若毛趋压迫下来,邵郎君最终也无望解送。”
其实大周科举只分两级,一为州府解试,二为礼部省试,并不存在县试一说,然而因为每年各地考生洪流般涌往京畿,造成京兆府解试不堪繁重,故而才又分设县试,合格者才能得到参加解试的资格,邵广之前几回,甚至连县试都未通过,于是才造成心灰意冷,以为自己才华欠缺,毫不怀疑背后有人打击报复。
可即便这回遇着宇文盛主持长安县试,不惧强权让邵广过关,接下来京兆府解试毛趋也势必会力压,最终也只能是被黜落。
十一娘面对着邵广不解的眼神,却胸有成竹一笑:“太后才刚掌权,视之最重为人心所向,但假若牵涉到毛趋这个亲党,事情闹得太大,风险就不可测,我想法则是……万年令曹刚!”
这话音才落,尹绅已经率先明白过来,看向十一娘的眼神越发钦服。
但邵广依然满头雾水。
“曹刚为冯伯璋所荐,却饶幸未被这一连串风波牵连,然而万年令一职何其重要?太后也好,韦、毛二相也罢,都不可能容忍曹刚占据,因而……”十一娘微微一笑:“十四郎、四姐夫、薛六哥,你们三人报考长安县试,邵、尹两位郎君却应报考万年县试,如无意外,报考长安三位皆会过关,万年两位却必然黜落,到时,就有机会大闹一场,曹刚这个万年令舞蔽渎职之罪不能逃脱,可又是在京兆解试之前闹生事故,不至于牵连毛趋……邵郎君不必愤愤不平,倘若能逼得毛趋亲自点你等第岂不快哉?到时气愤吐血者便是毛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不怕对你承诺,总有一日,会让毛趋这小人落为罢黜去职下场!”
第258章 陆离行卷
通化门内永嘉坊,周初时只为皇亲王公宅集之地,可随着大明宫的兴建,这里也逐渐成为显望高官的居坊,比如当朝毛大相国的府第,就占据了此坊六分之一,门开坊墙上,这也是重臣显望特有的殊荣。
这日傍晚,天边霞光仍旧灿烂,声声暮鼓还未终歇,一行车马沿着通化横街往东,过坊门而不入,直接到了北向坊墙上那扇敞开的乌头大门前,又当七、八坐骑前呼后拥下的那辆金徽檀车轧轧停稳,身高马大的一个黑脸昆仑奴跪伏蹬下,数息后,一只乌皮六合靴踩上他的脊背。
身着紫科绫罗,腰缠玉带金钩,虽然为国事政务操心整日,但毛大相国这时仍然精神焕发,他下地站稳,拈着胡须遥望了一眼西天火烧云,摆手挥退正欲上前殷勤侍候的肩與,颇有兴致迈脚移步,纵然大门内的广场其实并无什么景致值得欣赏,不过沿着宅墙排插着显示家主地位的旌戟,足以让毛维自得。
他并非显望出身,十年苦读几经曲折,终于通过科举争取出身,想起当年自己辛辛苦苦地行卷自荐,几乎是将满怀骄傲消磨怠尽,好容易才得到个县尉之职,受过多少冷眼嘲笑,何曾想,如今鬓发未霜,便为国相重臣,怎不让人意气风发、扬眉吐气。
天道酬勤,果为真理。
毛维这么感慨着,步入更显气派的宅门,刚刚绕过正堂,却见转廊上步伐匆匆一人迎面而来,却是族侄毛趋。
他不由微微蹙眉,只因与这位身居要职的族侄虽然不少交道,可眼下已经宵禁,毛趋却仍然候在相府,并是这么一副着急上火的模样,显见是出了什么意外,毛维当即举手,免了客套寒喧,随后顿住往内宅前去的步伐,转向就朝书房:“进去说话。”
可是当毛趋几乎是连珠带炮将那突发事故三两句说完后,毛维不由瞪了族侄子一眼:“就为这点小事值得火烧火獠?你任这京兆尹也已经多年,怎么还是一副急性子,半点沉不住气。”
毛趋干笑两声,语气却仍然急切:“世父,薛谦这回只不过贬迁,薛家其余人更加未受牵连,也不知太后怎么想,竟然仍容薛诩任职吏部……薛陆离这回报考京兆府解送,侄子这个京兆尹,实在拿不准应当如何,还望世父指点。”
“没想到薛谦才遭贬迁,薛陆离竟然在这关头打算应试。”显然,此事也甚出毛维预料,他沉吟一阵,又再问道:“他是报考万年县试?”
万年令曹刚为冯伯璋所荐,与薛家多少有些旧情,因而毛维这一问也是想当然,可倘若曹刚放了薛陆离过关,甚至取为榜首,解试要将其黜落可就得花些心思,甚至可能闹出哄变,关键是太后对薛家的态度暧昧不明,而眼看今秋解试又是太后正式宣称涉政后的第一件要事,真要被人利用闹生乱子,太后的颜面上可不好看。
最稳妥的法子,还是摸清太后想法,如果要打压薛家,那么就必须在曹刚这里想法子,最好来个一箭双雕。
这计划刚一冒头,哪知毛维便听侄子回应:“不是万年县,薛陆离竟然是欲应长安县试。”
“当真?”毛维大觉诧异,得到毛趋又一次肯定后,他便立即改变了想法:“那就不需咱们烦难了,长安令宇文盛为韦元平保举,这事活该韦元平去伤脑筋,倘若宇文盛放任薛陆离考取县试,那就证明太后无意压制,咱们听之任之便罢,管薛陆离是否及第。”
他又沉吟一阵,翘着嘴角轻笑:“薛陆离避开曹刚,倒像是有意与薛谦划清界限,就凭这一点,看得出还不算愚直,关于他与薛谦明争暗斗之风言风语,似乎果不其然。”
既然族伯指出了明路,毛趋心头踌躇就彻底放下,这时说道:“圣人今后不问政事,军政可就是太后说了算,世父或许应该未雨绸缪了……韦相国对谢相及世父可一直心有嫌隙;,这些年来,韦相国一边交好京兆柳,一边拉络南阳郡王等宗室,偏偏谢相国又远在汉州,咱们与韦相国,可再不复当年势钧力敌之势了。”
“听说最近你与义川郡王来往颇繁?”毛维睨了一眼毛趋。
“是郡王主动交近……”毛趋压低了嗓子:“侄子以为,郡王主动交好,有益无害,圣人自从上回昏厥,虽太医们都说并无大碍,谁敢担保真能恢复……圣人可还无嗣,韦王妃却有嫡子,关键是,韦王妃儿子还不到三岁……”
此话大胆,将毛维都震了个心惊肉跳,重重一掌击案:“你给我警慎些,这话也敢说出口?!”
然而毛大相国这整整一晚却忍不住翻来覆去联想这个可能——
如果天子真有个万一,韦郡王妃那个尚在襁褓的幼子贺洱,还真是新君的合适人选!
——
年年京兆府解试其实并没有一个固定日期,有时是在八月,有时甚至拖延至十月往后天寒地冻之时,不过当然都会在腊月各地乡贡入京之前举行,而自从文皇后执政时起,但凡能得京兆府等第,也即为榜首前十的举人,如无意外,十中七八皆能金榜提名,因而京兆等第历来便是考生力争,激烈程度一点不亚于省试。
而自从七月京兆府允准考生报名,待考士子的行卷自荐便达到高潮,王公贵族、重臣显望宅前无不车马喧挤,就连两个赤县县衙门口,竟然都公然有登门行卷的人。
然而县令虽是名义上的主考,但真正主持县试拟题监考的官员却多为功曹县尉,县令其实只负责统筹,鲜少亲力亲为。
当然若有显贵“招呼”黜落抑或提携的人选,区区县尉可不敢作主,需得顶头上司县令这个靠山允准。
也就是说,出题监考甚至阅卷是靠功曹县尉,但成绩优劣必须由县令说了算,除非县令授权,让功曹全权负责。
宇文盛自从调返京城,这是首回经历县试,也明白今年科举试事不容轻疏,自然不会将担子不负责任的交给下属,甚至决定由他自己亲自拟定考题,所以就算行卷自荐的人几乎将县廨角门围堵,他尽数拒而不见,就连宗室王公的面子也不给,显明要铁面无私,这固然让不少求告者恨得咬牙,奈何宇文盛背后有韦相国撑腰,也仅仅只能咬牙腹诽而已。
不过这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