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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族权后-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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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母亡故后,伯父便为叩音唯一依靠,然而便是伯父自家女儿也被卖去为奴,她的命运可想而知。
  周律有定,不得逼良为贱,即便是父母也不能强迫子女为奴,须得“自愿”,然而叩音当时年少无知,哪会懂得一朝为奴入贱籍便终身难得自由,在伯父家中衣食无依,就信了那为人奴婢反能混得饱暖有益无害的话,签了卖身契自愿为奴,才随主家来这京都。
  岂料到,因为年岁渐长容色娇美,被主母忌惮,再度发卖出来,便进了青楼。
  假母原来也当她往红倌人培养,教习歌舞乐曲,只因尚小不及十五才保处子身,后却被平康坊中假母看中,出资买来此处,终于是免却被逼卖身这等厄运。
  是以叩音说起坎坷身世,却也不见多少哀凉,反而有庆幸之意,只因倘若一直身陷青楼那等私娼妓院,只会比眼下悲惨得多。
  然而她眼下虽隶属教坊,普通人不得强迫卖身,却也只限“普通人”而已。
  其实正常情况下,那些高官权勋虽有能力夺占乐妓,不过到底是违律之行,为一区区美色担着被御史弹劾世人诽夷的风险太不值得,一不小心闹去天子跟前,说不定就会丢官去爵,是以这类事情并不多见,然而这回叩音却偏偏碰上了元家郎君。
  元家原为寒微,根本不讲究什么声名门风,仗着宫中贤妃一朝得势只以为可以横行无忌,元三郎数回逼迫,压根不顾叩音是否隶属教坊,声称只要叩音愿随他去,自然有法抹消官妓身份。
  碰到这类毫无顾忌仗势之辈,便是假母也无可奈何,叩音固然有千万不愿,也只有自叹命苦,这世道,便是她安于乐妓卑贱只求清白之身竟也不能。
  心有难言苦衷,又被触及过往,叩音更是愁闷不已,于是频频豪饮,也难平息心头郁苦,更是在酒入愁肠之后,激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悲愤来,暗下决心,倘若事情真到不能转寰地步,大不了还有一死,也好过被元家父子那等凶蛮无德之人凌辱。
  然而这晚,先醉倒的却是贺湛,前一息尚且口吟诗唱,下一息竟歪倒凭几,手中却还握着空杯,嘴里也还嘟囔着“叩音娘子还能接否?罚酒罚酒”,然而两排密黑的睫毛已经垂落,烛照下,两颊绯色更显艳丽。
  叩音轻轻摇头,叹息今晚怕是醉不成了,唤入侍者,合力将贺湛扶至内卧软床,又亲手替他解了外裳,松开发髻,用那绢巾净面时,叩音依依不舍的目光在那张虽染醉意却更显俊美的面容上留连片刻,终于又是一叹,放落纱帐,轻步离开。
  自入风月场,虽学得满身技艺,也如贵族女子般涉及那些诗词歌赋,比较从前有了许多见识,偶尔也会伤景感情,然则终不曾奢望能得良人相知相守,眼下这般地步,更不会寄望了,这玉郎虽好,奈何无缘。
  门扇轻合,随那轻微一声,室内只余寂静。
  床上高卧之人却睁开了眼睛,哪有分毫醉意。
  贺湛翻了个身,轻挑眉梢——白鱼特地“举荐”叩音,当然别有用意。因姑母处境不如从前,若想在宫内安插耳目自然不易,不过在部份新近显赫的门第布线倒不艰难,尤其是在本无根底得志猖狂的及恩侯府安插一二眼线,简直就是不废吹灰之力。
  倘若元三郎只是色欲迷心意图将这一隶属教坊乐妓据为己有,贺湛压根不会关注,然则,据白鱼打探所得,元三郎竟是细心谨慎将这乐伎出身经历摸察仔细,又与及恩侯商榷,要将这乐伎荐入宫廷为贤妃固宠所用!
  都说贤妃多获帝宠,不想元家父子却心急至此,竟是欲将一卑微乐妓送入宫廷,仅凭元家之能,当然做不到瞒天过海,那么,难不成是当今圣上贪念美色真到了这般地步,元家这才有恃无恐。
  贺湛本是心生狐疑才行此一趟,岂知一见叩音容貌……
  竟是与他那裴五姐有五、六分相似!
  难道说天子果真对裴后一往情深,以致于不仅元贤妃,便连元家父子也知道天子尚且念念不忘旧人?若真如此,那九五之尊又怎会狠心如此,就算假定裴相有大逆之行论罪当诛,也不该法外施惩加族诛重刑!
  须知大周刑律,可没有族诛之罚!自从建国,也发生过几起谋逆未遂,主犯虽被斩首,可族人依律也只是流放,更不提妇孺无一活命!
  好个多情天子,难不成只对裴后一人情深,却将裴郑二族恨之入骨?
  而相对于龙椅上那位究竟什么心态,更让贺湛心惊则是——及恩侯府,元家父子身边,势必有熟悉五姐姐长相之人,否则难以理解与裴五姐素未谋面的元三郎,从哪里知道叩音与裴五姐相似。
  这个人,有无可能是裴家旧仆抑或旧僚?倘若便是,裴郑谋逆案就真有隐情了。
  因为裴郑案发,龙颜大怒,僚属尽被牵连,便是仆婢也尽被斩杀!
  能逃出生天者,若非内应,再无其余可能。
第18章 元家有三郎
  “喛,这都接连三日了吧?此位贺郎要么往外游赏春景,要么踞室内饮酒,只唤音娘作陪,反对都知娘子不闻不问,可幸除去那元三郎外,总算有人爱惜音娘。”一个发梳双环、身着青襦的婢女脆声说道,扯了一扯叩音身边使唤的小婢。
  “音娘貌美,有客倾慕有甚出奇?”身着藕裙之婢虽更加年轻,却也听出“青襦”话里略含讥诮,是以驳了一句。
  “雅士重才,粗鄙重色,可那贺郎仪表堂堂,怎么也不似粗鄙,我这才好奇。”“青襦”不服,待要再多说几句,却听门扉一响,便见叩音举步而出,这才没继续讥诮,微仰着脸带笑说道:“音娘,都知娘子让你事了后与她一谈,已经等候多时。”
  叩音并不介意侍婢失敬的态度,只微微颔首,就随那侍婢身后行去叩玉居处。
  现今平康坊炙手可热的都知娘子杨叩玉,居卧却布置得极其简单,非但没有彩幛饰梁,便是绣屏也不见一座,只西墙上有幅挂画,却是出自闻名遐尔卢绫伽手笔。这时她正踞坐在案几面前,全神贯注看着一轴卷书,直到听叫一声“阿姐”的轻唤,叩玉才回过神来,冲叩音微微一笑。
  然而叩玉却并未让叩音落座,反倒携了她的手臂,两人站在院子里月色中窃窃私语。
  “元三郎那番逼迫,定要赎你归府,你这般拖延终究不是长策,我且问你,心下可有打算?”
  一听这话,叩音便是满面愁容眼角湿润,叹一声:“我还能有什么打算,再多打算,都是无用。”
  “难道你真愿从他?”叩玉不由心急:“若换别人也还罢了,这位元三郎却狠毒残暴,听闻,便是他那正妻也常受笞责以致遍体鳞伤,可怜那女子出身微寒,无所凭仗,当初也是因为貌美才被元三郎看中,这才多久,便厌之如仇!”
  叩音生生打了个冷噤,更是带了哭音:“不瞒阿姐,我自不情愿被他逼迫,可我虽幸遇阿母入籍教坊,到底不比阿姐……阿姐有诸多贵人敬仰,任是权勋豪贵也不敢欺辱,我无依无靠,岂能自主?只今日听阿姐之言,我更添决意,与其被凌辱至死,莫若自己悬梁落得干净。”
  “我与你一般命运,不过为人玩笑罢了,又能好到哪儿去?只不过,没有容色累人,反倒不被粗鄙狂浪惦记。”叩玉微一挑眉:“你既不惧死,莫若竭力一搏,为那元三舍命,我实为你不值。”
  叩音哭出声来:“如何一搏,难不成为这事,还能去告御状?”
  叩玉冷笑:“及恩侯都敢强占民妻,事情闹得这般张扬,天家置若不顾,更何况我等妓人,即使有胆去敲登闻鼓,也会落个诬告之罪……我且问你,你觉得贺十四郎如何?”
  “我哪敢妄想……”
  “他这般礼待于你,应当有几分念头,不妨一试……我打探得,这位贺郎决非普通,而是宗室子弟,兄长为羽林郎将,自幼却受莹阳真人教导,有这层关系,他若愿护你,元家总得顾忌几分。”叩玉更压低了声:“你可探过他口风?”
  叩音听说贺郎这番来历,虽然惊讶,转而一想却又觉得理当如此,那样气度,自然不应凡俗,只那眼泪却落得更加凄惶:“贤妃如此受宠,元家风头正旺,莫说我卑贱之身不值贺郎护庇,我也实不愿牵连他得罪权贵。”
  叩玉一直便知叩音良善,因此往常就甚照顾,自是不愿眼看叩音身陷死境,但无论她怎么劝说,叩音只是摇头,叩玉实在无奈,于是暗暗思量,事到如今,也无他法可想,莫若孤注一掷,倘若贺十四郎有心相助,叩音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先不提叩玉暗下如何盘算作为,“救命稻草”贺湛这时却也暗暗心急,经过几日旁敲侧击察颜观色,他当然看穿叩音对元三郎心存厌惧,不甘被其逼霸,是以贺湛心中也就有了一番盘算,随着交往渐多,贺湛进一步对叩音加深了解,判其虽无多少聪慧机变,才华平平,却也没有妄想贪心,不过是想求得安宁罢了,这更坚定了贺湛心头那番想法,却不曾想,在他暗中引导下,叩音决口不提元三郎之欲,让他一时没有“插足”的机会。
  这日午后,高卧才起的贺湛照例遣人请来叩音,小酌一番后,贺湛正欲处心积虑引入正题,却被叩音抢了先:“闲饮无趣,莫若待妾琵琶佐酒如何?”
  贺湛实不愿见形貌仿佛裴后者作那妖娆舞姿,随口说道:“自明宗以来,世人惯喜琵琶乐,抚琴者倒不常见,未知娘子可也习得瑶琴?”
  身为乐妓,叩音自然不会独习琵琶,但却专精于此,故而有些为难:“虽是习得,怕不精通,不好在郎君面前献丑。”
  “无妨,正好我还有把握与娘子比较一番。”贺湛谑道。
  叩音只好令人备琴案。
  哪知一曲未尽,只听“砰”然一声巨响,吓得叩音险些拨断琴弦,待一回身,瞧清破门而入者,叩音更是面无人色。
  贺湛当然也是一惊,蹙眉看去,只见一朱衣男子立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不少膀圆腰粗的大汉,而他自己,也是满脸横肉、大腹便便,再看五官,粗眉榻鼻实倒胃口,更可怖的是一目暴突无神,显然失明。
  来者何人,无庸置疑了。
  不过贺湛觉得惊奇的是,该仁兄这副尊容,其一母同胞姐姐竟有倾城之色,天子一见,甚至不顾元氏曾为人妻,毫不犹豫纳入后宫封妃?
  然而更让贺湛惊奇得几乎拍案而起的情形又再发生了!却是那元三郎尚能视物那一目挤张两下,好容易看清贺湛形容后,一脸怒容忽然凝固,足有数息,才又“生动”起来,竟是不顾叩音,抢前两步弯腰紧盯着他,张口一句:“你叫何名姓?可曾娶妻?”
  这一问有如醍醐灌顶,让贺湛想起白鱼曾经提过元三郎非但好女色,甚至还有蓄养娈童之习!
  贺湛只觉肺腑一阵抽搐,险些没将隔夜饭都吐出来,不过想到那番打算,只得强咽厌恶,翘起唇角冲来者一笑:“足下可是及恩侯子?”
  元三只觉被“嫣然一笑”晃得心浮气躁、眼冒金星,山崩一般“倒地”坐下,大笑道:“你倒还有些眼色,甚合我意,快道出名姓,我下一帖,请你为侯府僚客如何?”
  竟是明晃晃地“调戏”,贺湛恨不能将这头獠猪般的人物痛殴一顿,拳头握了又握,终于忍住,替元三斟上清酒:“在下普宁坊贺十四,为宗室子弟,不好为人僚属。”
  竟是宗室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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