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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宫秋_落花逐水流-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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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老太后身如老松,只觉惊雷劈了枝干,一个趔趄,差点就要倒下。她握着龙拐,勉勉站稳,忽然笑道:“皇帝!不愧是皇帝!好算计!”

  皇帝叹息道:“朕早有打算,收拾堂邑侯陈氏一门,是迟早的事。馆陶姑姑与那匹夫陈午,大逆不道!竟敢悖逆君上,私结朝臣,这也罢,谁给了他陈氏胆子,居然敢以栗太子之名,招兵买马,他这是要干什么?造反么?!”皇帝脸上原先是一派平静的,此时愈说愈激动,那栗太子刘荣正是戳中皇帝心事,当年,“金屋”一诺之前,满朝皆知,馆陶长公主与景帝宠妃栗姬交好,欲结亲太子刘荣,奉幼女陈阿娇为东宫主位,他日栗太子荣登大位,她馆陶便是当朝天子岳母,堂邑侯府一门俱荣。因此,阿娇与栗太子之婚约,实在“金屋藏娇”之前。而今馆陶大长公主心责君上不念旧恩,将爱女陈阿娇弃于长门,再来,又将早已往生数年的栗太子搬出来,其用意再显然不过,堂而皇之与当朝君上公开叫板。

  于皇帝而言,是为奇耻大辱!

  “是你救了阿娇,哀家谢你。”沉默良久,老太后终于道。

  皇帝因说:“世人皆说是朕心狠,唯皇祖母能瞧透朕的用意。朕居高位,不胜寒凉,朕……左行右难。日后……若朕行事伤了皇祖母的心,还请皇祖母肯念在彻儿为君不易的份上,饶彻儿过去。”

  皇帝言真意切,该说的,说的句句是理。亦早已为今后可能发生之事预先在窦太后跟前提了个醒儿,他日清君侧,必定血溅宫室。窦太后抬眉看他,皇帝果然生得一副狼子之相,有野心,有权谋。不由笑道:“皇帝,你做的好,哀家那个傻娇娇,只怕还蒙在鼓里呢,只道是你心肠狠,把她撂在长门便不管不顾了!谁料,真正肯护她周全的,还是彻儿。当日馆陶果然没瞧错人。”

  皇帝跪下,在老太后跟前行大礼,三叩首,君王额头撞地,硁硁有声。

  窦太后全身都在颤抖,枯树皮一般苍老的面皮耷拉下来,全无神采,一双深凹的眼睛里蓄满泪水……她艰难地闭眼,污浊的老泪一颗一颗滚落:“你起吧,彻儿。”

  君王抬头,额头凝着血污,哑然道:“朕要动手了。皇祖母。”

  要动手了……

  动手了……

  老太后忽然抬起龙头拐杖,蓦地狠狠砸地,大笑道:“好皇帝!真乃高祖皇帝子孙!大汉江山交到刘彻手上,哀家放心!”窦太后仰天大笑,银色的发映在烛光中,轻轻拂曳,时间苍老的仿佛就在那一刻停滞。

  流苏帷帐拂荡,重重晃起,随着烛火一同偃下去,一波一波,直要排开到殿外。

  她的青春与荣光,都在长乐未央一年又一年的朝拜下,停住了。忽地,便停住了。

  这天下,到底是刘彻的天下。

  “皇祖母!”

  皇帝惊出,伸手去接时,老太后一口鲜血喷出,已然靡靡晕了过去。

  谁能青春常驻,谁能权势永握,她不能,窦家不能,那自不量力的陈午,更不能呀。


  第15章 纱窗日落渐黄昏(15)


  陈午太蠢。馆陶太狠,心思却不够缜密。皇帝摆陈阿娇一着棋,馆陶看不出其中奥妙,非但不敛势,且愈发张狂,逼得皇帝不得不提前“清君侧”。陈午是个惧内的主儿,平素没个主张,凡事馆陶说甚么,便是甚么。窦太主虽恃宠嚣张,但也懂为人臣女之道,这么多年来,也算得守本分。这次事出,皆因爱女心切,眼看陈后地位不保,承明殿那位肚里亦有了骨肉,皇帝待陈氏,日渐凉淡,她也是无法儿,只得兵行险招,私结朝臣,打了栗太子的幌子来,说白点儿,是她心昏,壮着胆子“谋朝篡位”,明着说来,她馆陶大长公主待大汉江山亦是尽心竭力,皇帝身边儿有妖妇“媚主”,她代行朝臣“清君侧”之职,到时,困皇帝于幽室,重扶陈后中宫正主之位,若然日后,阿娇生得一儿半女,得继大统,她今日密谋之事,亦算功德圆满。

  她的这番心思,窦太后又岂会不知?用老太后撂白了的话儿来讲就是,馆陶是个甚么样的主儿,她能不明?哀家肠子里囫囵爬出来的,她还敢跟哀家盘磨算计?

  窦太后醒将过来,见皇帝陪侍在侧,便指空气骂道:“那馆陶猪油蒙了心子!”正想再狠狠呲两声儿,谁想,喉间又是一阵急,她粗喘着气儿连连嗽起来。

  皇帝有些惶急,正欲宣太医令,却被窦太后拦下:“皇帝,甭叫人,咱们祖孙俩好好儿说会子话,”老太后短促地闭眼,顿了顿,方才能说上话儿,“这眼儿一闭,腿一蹬,哀家……哀家就该去地宫寻先皇他们父子啦!煌煌一世,倒也这么过去了……”

  皇帝不免有些伤怀。

  窦太后因说:“孩子啊,你做的好事,哀家心里头明白。把娇娇交到你手上,哀家算是把心放进了喉咙口……”她艰难地自榻上支起身子,皴皱的跟树皮似的枯手轻轻搭上皇帝的手背,两滴老泪爬出了眼眶:“孙儿,是你好,哀家懂……也唯哀家才懂你一番苦心。……确然,将娇娇搁冷宫那里,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馆陶……馆陶行事太不稳重,她自以为她爱娇娇,殊不知,第一个能教阿娇立死的人,便是她!……也好,彻儿,让娇娇在长门别苑躲一阵儿吧,过了这事,她是富贵是落魄,皆是命,是命啊!”

  刘彻居榻侧,仔细听老太后说话。过了一会儿,见老太后言语间稍有艰难,便打断:“皇祖母,您睡下罢,明儿再说事。您……切切保重身子!”

  “……不妨事,”窦太后摆了摆手,“哀家再说会子……再说会子话。”皇帝因扶太皇太后坐起,攒金丝的绣枕立在身后,老太后歪歪靠着,皇帝拢了拢锦被:“您仔细凉……”

  窦太后因说:“陈氏手握重兵,权势愈大,阿娇便愈危险;馆陶自以为堂邑侯一门显达,能救阿娇。糊涂啊!皇帝所忌者何?不是他们那遭遭外戚么?陈午居然还敢不避嫌,明晃晃在天子眼皮子底下招人恨!”

  窦太后这一说,皇帝倒有些尴尬。

  窦太后没管顾,自管自又说下去:“皇帝这一着棋走的好,你想保阿娇,便先贬阿娇——实在妙!若然,往后陈午与馆陶再犯些什么事儿,都与娇娇无关喽!”像是长长的叹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穿透而来,漫过一道一道帷帐,直入皇帝心耳:“都与阿娇无关——喽——!”

  君心如此。爱一人,藏的这样深。

  皇帝唇眉微微动了动,蓦然谒道:“皇祖母,您好生将养,朕宣太医令陪侍。朕出来也好些时辰了,宣室殿那案上积着的奏折,又够熬深更啦。……承明殿主位身子不大好,朕去瞧瞧。”

  窦太后因笑:“宝贝孙孙的,是要瞧瞧——替哀家问候卫夫人,教她好生歇着,为咱们汉室添丁,哀家有重赏。”

  皇帝微微点头:“朕代子夫谢皇祖母。”

  窦太后摆了摆手,赵清蓉因出前道:“太皇太后,前儿给卫夫人的祈寿锦囊已备好了,奴婢这会子便去取来?”

  “也好,去取吧,教皇帝顺路捎回承明殿便是,”窦太后轻轻闭上眼睛,“省得承明殿那孩子又来跑一趟……大风大雪的,怪可怜。”

  皇帝又谢,窦太后因说:“哀家乏了,皇帝起驾罢。”

  外头惨惨是风雪,前一阵儿刚停的白羽似的雪絮,这会子又间间断断飘了起来。廊子里似脱开线的袖口,冷风张鼓着灌进来,她缩着脖子,瑟瑟打了个哆嗦。

  杨得意尾随后面,不由道:“小婢子,给你家主子披个大氅哟,不伶俐的!”

  蕊儿忙将手上烘暖的大毛氅子给阿娇披上,这会子哪还有什么暖意?方才在长乐宫暖炉上煨好的毛氅,早被森冷的北风透个冰冰凉!

  阿娇因说:“怪冷的。”

  “我的好主子!这会子还管顾甚么冷不冷的?先贴着身罢,这样好的毛色,总能蓄点儿暖意……”边说着,边为阿娇轻轻结好领子。阿娇笑道:“急个甚么劲儿,瞧你,生怕本宫将那氅子剥下甩雪地里去似的!”

  杨得意在身后没的也搭个嘴儿:“娘娘,莫说小妮子有这个怪想,奴心里也惶惶的,没个底儿。您是什么人呐?——那打小儿,甩开去的氅子、跟老宫人怄的气儿,还少么?”

  阿娇咯咯笑了起来:“怨得皇祖母天天叨叨编排我呢!这点子事,都过去多少年啦,闹的个个宫人内监都晓得!”

  这一小行人皆是笑了起来,阿娇爱顽,本身在长门别苑那里头束了点儿性子,性格敛了不少,这会儿才打长乐宫出来,见着了顽童时候便陪在一起的老嬷嬷们,不免是又像回了过去,爱说爱笑的。开朗不少。

  小宫灯荧荧亮着,一路穿廊而过。这一行简仪出来,本无多少人跟着,这会子天又黑了,去长门的路平时不大热闹的,因此沿路也未碰上甚么人。

  她本是在肩辇上坐着,却被冻的没法儿,上头更吃风。便要下来,和他们一道儿走走,这会子动了手脚,反倒暖和许多。

  阿娇搓着手,口里呵出一团白气:“嗳,还不到底儿,这廊子,冷的比我那宫里还甚!”

  “再稍待,娘娘忍忍,回了宫,婢子给娘娘熏暖炉子。”

  风声瑟瑟,直凛的人汗毛都要竖起来。那大风刀子似的,卷起簇白的雪絮,割在人身上,阴}的。脸上面皮像被割开了一样,火辣辣的疼。

  “娘娘不如上辇子,咱抬一下子,便到了。”杨得意提议道。

  “不妨事,”阿娇兴致高,不愿坐那累赘东西,笑嘻嘻道,“本宫好难得才出来走走,本宫不嫌折腾。”她指了指肩辇:“坐上头怪冷的,没劲儿。”

  忽地,她一惊,放慢了脚程。

  杨得意使了个眼色,身边内监顿时竖起耳朵,将阿娇团团围起。阿娇的婢女小蕊儿已经受不住了,惶惶地看着阿娇:“娘娘,怪……怪说模狻鞘裁瓷簦俊�

  呼啸的风声里夹着几声短促的、若有似无的哭声,阴}的,直从那雪地里面卷来。阿娇自幼长在汉宫,窦太后跟前抱进抱出的宝贝疙瘩,但却从来没有接触过宫里这些个腌臜事,挂白绫的宫女子、跳黑井的内监,于她来说,是闻所未闻的。

  杨得意反是听出了些门道,便催促道:“娘娘,也无大事,八成的,是哪边儿厮门受了管教内监的训斥,趴雪地里干嚎呢——这帮子偷懒不肯拾力的东西,早些儿都要受些苦头!”

  阿娇停了脚步,伏在廊下长杆子上,眼出了神,怔怔的。

  那边的蕊儿又哭了起来,因道:“好生教人怕的,倒不像人……竟——”她舔了舔唇,瑟瑟地缩到一边:“竟像鬼呢。”

  “没的胡叨叨甚么!”杨得意有些心虚,又怕阿娇真去琢磨什么,便拔开了嗓子道:“陛下敬天敬地,没的有这种腌臜东西出来叨扰?天子脚下,当真是乱来的?!以后,不准胡说了!倒要惊了娘娘——”因向阿娇道:“娘娘莫扰,要真怕,咱们抬了肩辇绕路走便是。”

  阿娇兀自出神,雪絮子一点一点飘落在她身上,领子弯绕着几簇,她也不拂,只干干地让那团白色慢慢化掉。

  杨得意正要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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