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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臣_燕云客-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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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鹤臣嗤笑一笑,眉目间似笑非笑:“咱们宫里头还不至于养不起你,在这住上几日,保不齐在过个把月,就要搬去西六宫了。”
  西六宫是后宫,住的都是皇帝的女人。
  听了这话,明珠恍惚着愣了愣,严鹤臣把她的不情愿都看在眼里。她分明是不愿的,可偏偏却不承认。
  明珠不知道严鹤臣为什么把她留在这,反倒是严鹤臣同她道:“留你在这也不是没有目的的,皇上饱读四书五经,通晓古今,而后宫的小主里头,通晓六艺的不多,若是想有恩宠,光靠皮囊怕是不成。”色衰而爱驰,那是每个后宫女子都不愿见到的。
  乾朝和过去的王朝一样,都秉承女子无才即是德的观点,除去门阀士族的小姐之外,大都疏于对女儿在经史子集方面的教导。
  严鹤臣抬手把明珠手里握着的书卷反过来,看了一眼名字,而后淡淡道:“这些书日后别再看了。”
  明珠从卷帙浩繁中挑出一本自己喜欢的书,如今却又不让看了,心中便生出了几分不爽来:“瞧您说的,那经史子集便是圣贤之书,我这志怪之书便是蛊惑人心的禁/书不成?若是禁/书,又怎么存放于大内四库馆?”
  瞧瞧,果真是轻纵了她,养出了这样的刁蛮脾气。明珠说完这一席话,心中升出了一丝不安,严鹤臣位高权重,那出口的话向来是掷地有声,她这般公然反驳,岂不是落了他的脸面。
  她心里惴惴,又忍不住抬头觑他。严鹤臣的眼睛笼罩在晦暗迷蒙的光影中,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一双长眉入鬓,这无上的姿容,让人不忍亵渎。
  若知,这一个人的架势都是靠旁人陪衬出来的,早先的时候,严鹤臣身旁簇拥着十数个小黄门,大都众星拱月般把他放在中间,他身着行蟒,姿容如电。如今,独个儿站在昏昏的烛光下,清润端正,反倒没了棱角,让她缺了些敬畏之心。
  严鹤臣掖着手,却也没料到明珠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站在灯下,一边不安,一边又不闪不避地看着她的眼睛,确实是个有棱角的,可惜了,这身上的棱角只怕要让她在宫里头吃不少亏。
  到这个时候,他也不因为她的忤逆而恼怒,反倒在想,如何为她在宫里头铺平了路,该如何让她走得顺畅。
  明珠见他不出声,怕他真的恼了,细声细气地说:“严大人莫要恼我,方才是我不懂事,看些怪力乱神的闲书,原本就和大人说好的,大人让我如何,我就如何,日后谨遵教诲,不胡闹了。”
  这是明珠的优点,她不怕抹不开脸,也不怕丢人,知道该在什么时候给人台阶下,也知道伏低做小,有这个机灵圆融的劲儿,也是难得,若是聪颖些,在宫里也不算难做。一般的大家小姐,哪个不是盛气凌人,哪个不是气焰嚣张,明珠倒是个例外。
  严鹤臣摆了摆手,淡淡道:“就你独个儿在这,想做什么也随你,只是皇上保不齐哪日来了,你可要想好应对之策。”
  原来他是这么个心思,要留在这以应对皇上。
  这九五之尊,可不是一般人当得起的,一抬眼皮子的功夫就知道你心里转得什么念头,若是不动声色地往御前送人,只怕皇上的猜忌之心不会少半分,还不如就这般大大方方的,皇上心里明白得很。
  明珠嗯了声,严鹤臣又说:“这是姑娘的福气,旁人怎么求都得不来的,退一步讲,也是姑娘仗着母家的关系,须知在宫里头,一步一步都要谨言慎行,眼下姑娘是掖庭的奴才,可日后,与母家可是休戚与共的。”
  严鹤臣不过敛着眉眼同她说了几句话,而后把油灯放到她脚边道:“看书有时有晌,不能伤了眼睛,这灯留在你这,过几日让严恪来给你送灯油。”而后却步走了。
  明珠垂下眼看着这烛火跃动的油灯,有些摸不清头脑,都说司礼监事务冗杂,千头万绪,怎么他这般堂堂掌印,日理万机,还有空到她这说这么几句没边没沿的话。
  她不是个七窍玲珑心肠,思虑一二也想不周全,索性作罢,只是这油灯比她的油蜡好上太多,明珠又忍不住坐回杌子上翻起书来。
  严鹤臣出了四库馆又走了几步,站定了身子回头看向二楼的窗户,明珠支着脑袋的影子就投在茜纱窗上,她的头发、面庞都清晰得近在眼前似的。
  这煌煌的紫禁城火树银花,气派非常,姚皇后在屋里看书的功夫,就听见有宫女来通传,说是皇上到了。姚皇后刚放下书卷的功夫,就看见皇上来了。
  宇文家的人都天生的高眉骨,今上亦是如此,称得眼睛尤为深邃。
  “皇后在看书呢。”皇上静静道。
  姚皇后沉静一笑:“不过看些程朱理学,原本读了一阵子老庄,这两日换了口味。”
  “看书让人心静,皇后多看看书也好。若是惶惶不可终日才是贻笑大方。”
  姚皇后眉目从容地点头,二人你来我往间都是四平八稳的冲淡平和,皇上又稍坐了一会儿,起身道:“太子今日在太学里面学了做文章,朕去看过,确实颇有文采,皇后教育了好儿子。前朝那边事忙,朕就回去了,你早点休息吧。”说罢带着人出了长春宫。
  皇后行了礼,她身边的惊蛰才笑着说:“皇上夸奖娘娘教子有方呢。”
  皇后退了半步,坐会自己的座位上,随便翻了两页书,才低声道:“教子有方有什么用,皇上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去,不过是拿我当个摆设,几时拿我当他的妻子了?”她语气平缓,不疾不徐,是宫里多年养出来的习惯,可这语气中的涩然,亦叫人唏嘘。
  明珠得了书,看得一直到三更天,她才有些恋恋不舍的把书放了回去,她的住处就在四库馆院子的厢房里,和小印子的住处离得不远,紫禁城的夜晚阒无人声,总叫人害怕,她昨日晚上就惴惴的直到三更才睡,今日看书看得久了,反倒精神了。
  突然听见离得不远处的宝坤殿里传来高呼声,小印子和何公公都跑了出来,不晓得出了什么紧要的事,只知道阖宫下钥,闲杂人不得进出。
  一队复一队的羽林郎自长街跑过,约么是要把宝坤殿围个水泄不通了,明珠皱着眉看向何公公,何公公给小印子递了个眼神,小印子灵巧得像个小猴子,拦住一个快步的太监道:“给大人请安,这前头可是出了什么事?”
  那太监在这料峭的冷风里出了一脑门子汗,给小印子拱了拱手:“担不起这声大人,方才宝坤殿里出了刺客,若不是严大人挡了一剑……”他压低了声音,“咱们怕是要准备治丧了。”
  三人闻言都是一惊,明珠低呼道:“你说的严大人,是哪个?”
  “还能是哪个,自然是掌印严大人了,不然旁人哪能在这个时辰还守在御前呢?”
  明珠站定了身子,脑子乱成一团。


第21章 
  这前朝出了刺客,可是了不得的一桩事。今上御极的时候,两个兄弟全部死得不明不白,就连大皇子的生母都被软禁起来,如今御极不过十年,举国上下不晓得还有多少残余势力耽耽虎视,也难怪皇上震怒,此事若不彻查,只怕贻害无穷。
  明珠坐在自己的屋子里听着外头来来往往的人声,从一开始的嘈嘈杂杂到现在渐渐归于寂静,约么有一个时辰过去了,小印子又去前头打听得更细些,说是细作当场就死了,死状极惨,可偏皇上气不过,吩咐彻查。
  明珠多问了句:“也不知严大人如何?”她倒也算不上关心,只是如今在宫里头与她干系最大的也就是严鹤臣了,若他是个薄命的,岂不是日后就要把她一直留在四库馆了?
  小印子是个年龄不大的半大孩子,暖声和气地说:“姐姐宽心,严大人伤了肩膀,倒也算不得大事,自有太医诊治,前头也没有放出消息来,约么现下已经没事了。”
  听他这话,倒像是伤得不重似的,明珠躺在床上,连外衣都没脱,方才羽林郎来了两回,搜空屋子,她换衣服不便,索性不过是一宿的功夫,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她向来不认为严鹤臣是个忠心的奴才,在明珠心里,他分明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若是当真把命搭进去,也不太像是他的做派。
  不晓得就这般过了多久,突然听见有人在敲门。宫里头的规矩,下人的房里是不许锁门的,明珠估摸着应该是羽林郎,不然这阒无人声的大半夜,哪有人上这来。她爬起来,从桌子上取了火石打燃了油灯,而后走到门口,把木门拉开。
  料峭春寒吹得人的脸颊生疼,外面是呼啸而过的凛凛寒风,严鹤臣披着风氅,静静地站在她面前。
  不过几个时辰前才刚见过,如今又好端端杵在眼前,明珠一时没有回过神。愣了一下才侧身让出一条道来:“大人怎么来了?方才听说您在前头受了伤,可好些了,叫人瞧过了么?”
  听她一连串的问,严鹤臣没有答,迈着步子进了明珠住的地方。这屋子原本是何公公安排的,他没有多过问,可今日一瞧,却觉得冷清极了,大都是些简单陈设,拢着一个没什么热乎气儿的火盆,原本是嫡小姐的人,现下过得越发像个奴才了。
  严鹤臣也不晓得自己怎么上这来,从御前出来,回司礼监的路也不该从这边走,若说是顺路,也不过是牵强附会。他瞧了一眼明珠,她目光还清灵着,看样子似乎还没睡。
  “我没事。”严鹤臣语气平淡地说了这三个字。方才那此刻的匕首把他的肩膀打了个对穿,血像不要钱似的往外涌,都化作他嘴边这轻飘飘的三个字。
  “哪能没事儿呢。”明珠从茶碗里倒了杯水,严鹤臣左臂伤了,勉强用右手接过。只听得明珠絮絮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阵子好好歇歇。若是落下病根,只怕在阴雨天里疼得厉害。”
  这厢正说着话,就听见严恪在门外说:“长公主派人递话,请大人过去呢。”
  明珠下意识抬头看他,严鹤臣拧着眉心,也没有旁的犹豫:“你告诉她,今儿也不早了,就不过去请安了,长公主若是有事,明天再说吧。”
  这话实在不像是个奴才该说的,严鹤臣知道,严恪传话的时候一定润色过了,他身子不爽快,不乐意同别人虚与委蛇,也根本没心思去猜长公主是个什么打算。
  他微微阖着眼,从外面瞧,根本看不出病态来,可偏偏脸色不好,唇色也极淡,他的脸笼罩在昏黄的灯影之中:“疼得很,想找个地方躲躲清闲。”
  严鹤臣几时用过这样的语气同她讲话,向来让众人仰望的人,今时今日倒显得没那么高不可攀了。他的额角上被刺客的剑气伤了,冷汗流过,只觉得伤口刺痛得很。什么样的苦不曾吃过,于他而言,便是折断一支手臂,也面不改色,方才一路从宝坤殿走到四库馆,像是没事儿的人,若是想遮掩,外人半分也瞧不出来,不过是他有心在她面前卖惨罢了。
  明珠啊了一声,两只手捏着自己的衣摆,倒当真有几分手足无措来。
  “这该是怎么个疼法,我想不出来,大人若是难受,该早点回去叫太医来瞧瞧。”明珠如今细声细气的,十足十的小心。
  严鹤臣睁开眼瞧她,又闭上眼,唇角微微弯起:“也不是什么要命的疼法,过去的苦日子多得很,那时候都熬过来了。”严鹤臣很少提及过去,明珠也不是个喜欢打听事儿的,她一直觉得知道得越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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