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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春极力把哭泣忍了下去,勉强哽咽着“嗯”了一声,再没有其他的话。
第二天起来,南春的眼睛便有些红肿,怎么都消不下去,苏凰急得没办法,只好去找梅隐。梅隐看过,了然一笑:“昨日可是想家了?”说着拿出一个小药钵,从里面勾了些许透明的膏药涂在南春的眼皮上。
南春急切道:“姑姑这药可管用吗?会不会误了当值的时辰?”
梅隐不慌不忙地收起药钵,淡淡一笑:“宫中服侍的人,有几个晚上没哭过?这药啊,每个姑姑手里都有,就防着有人当值的时候眼睛肿得不好看。涂过后只消半柱香的时候就全消了,现在离你们当值还有一炷香的时候呢,不会误的。”
苏凰向前深深一拜:“多谢姑姑相助!”
南春也行了一礼,道:“姑姑大恩,南春一定铭记!”
梅隐笑笑:“这本就是姑姑要做的事,什么谢不谢的,你们只要好好当值,不要犯了错让我挨骂就是了。”
乾泰宫正殿方是皇帝日常批阅奏章之处,苏凰去时,皇帝刚刚去了前宫上早朝,殿里的宫女都在洒扫,廊前殿下一溜的太监侍卫站得跟木桩一样稳,一走过去就觉得威势迫人,让人不能不肃然。
梅隐领着苏凰与南春把殿里的人和布置都熟悉了一遍,又嘱咐道:“御前万万不能多言,不能行错一步,你们两人互相照应着,可要万分警醒!”
两人应了,梅隐才放下心离去。
早朝的时间长短不定,但总要赶在皇帝回銮之前洒扫停当,苏凰与南春站在一屋子忙忙碌碌的宫女里头也不好闲着,便拿了抹布擦起柱子来。
不一会儿,就有一个看上去模样机灵的宫女过来,悄悄使了个眼色,向她们问道:“哎,你们原来是哪个宫里的?”
南春被她这一问问愣住,稍稍迟疑了一下,如实道:“我们是刚进宫的。”
话音刚落,又有几个年轻的宫女凑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们:“怎么可能?来御前伺候是多大的荣耀,我们都是在宫里待了好多年才被选上来的,你们刚进宫,怎么会安排到这里来?”
苏凰与南春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答话,最先来的那个宫女忽然笑起来,狡黠地向二人眨了眨眼睛,道:“我知道了!你们是不是向梅隐姑姑和长秋监的人塞银子了?”
苏凰看了四周围上来的人一眼,笑着含糊应道:“地还没擦完呢,等会儿陛下回来,我们可要挨罚了!”说着,又拧了一把水,自顾自地擦柱子。
其他的宫女见她搪塞不肯说,只当是默认了,便也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最先来的那个宫女还要再说些什么,另一个宫女连忙叫她:“离辛,你还不快过来换一桶水去?这桶水都脏得用不得了!”
离辛被这样叫了一遍,才念念不舍地过去换水。南春看着她去远了,才压低声音悄悄问:“小姐,要是别人再问起来,我们怎么答呀?我看那个离辛不太像就此罢休的样子啊。”
苏凰想了想,道:“就这样承认了吧,就说我们的确是贿赂了长秋监,免得又生事端。”
等大殿全部打扫干净,不多会儿就听见内监尖细悠长的声音:“陛下回宫——”
等殿里的宫女都屈身跪下山呼了万岁,皇帝坚实稳重的脚步声才进来。南春听得他的声音充斥到大殿的每个细小的角落,那声音里透着的是天生的自信和威严,每一个字似乎都包含着一种包举宇内的帝王之气,与她之前所熟识的穆公子判若两人。不,本身就是两个人,一个是逆境中九死一生的落魄公子,一个是雄霸天下并吞八荒的帝王。她突然明白,他为什么说自己姓穆——穆梓,木子,可不就是国姓“李”字?
抬眼看时,其他人都已经站起身来。她连忙站起来,一个不小心却摔了下去,正倒在皇帝身后。南春吓得心都要跳出来,慌忙准备站起来,可她的脚扭了,想要起身却使不出力,苏凰站在对面,看得心急如焚,却碍于规矩不能过去扶她,她急得只能不停地磕头,一边慌慌忙忙地告罪:“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然而皇帝似乎并没有丝毫不悦,反而转身将她扶起,和颜悦色地关切道:“你可是今天刚当值的?御前的事最辛苦,不要太紧张了。”说完,向赵吉吩咐:“把她带下去,让人给她看看有没有伤着,伤好之前不必当值了。”
南春诧异地抬头,不知该说什么,赵吉连忙假作责备的样子,轻叱了几句:“呆着干什么?惊了圣驾,没论你的罪你就该烧香了,怎么连谢恩都不会了?姑姑是怎么教你的?”
南春才回过神来,连连道:“谢陛下隆恩!”
等赵吉带了南春出去,便有人端了茶过来,苏凰记起梅隐说过她是负责茶水的,便过去接过茶盘,往御座端去。因为有南春的失误在前面,苏凰不得不更加谨慎,每一步都是按着规矩走,到了御座旁,心里才舒了一口气,慢慢把茶盘端到李昭炽手边。
梅隐说过,放到桌上的茶要离皇帝的手不近不远,放下的速度则要稳而轻快,苏凰一边默念着背熟了的教导,一边把茶杯放下去。本以为准确无误,然而苏凰刚刚要把茶杯放到桌上,李昭炽的手却伸了过来,两边一撞,茶杯便泼了。
苏凰万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差错,连忙跪下告罪。宫女们见刚才皇帝对南春关切有加,丝毫不怪罪,以为皇帝心情大好,对苏凰也不会太计较,故而也不太在意。
然而皇帝的声音却阴沉下来:“这点小事都不会干吗?”
赵吉刚刚进殿,眼见着皇帝脸色不对,连忙向两边的宫女喝道:“都是死的吗?还不快服侍陛下更衣?”等伺候更衣的宫女过来,赵吉觑着李昭炽:“陛下,那她……”
“这点小事还须问我吗?”李昭炽在内室门口停下,想了一想,冷着脸道:“念她是初犯,就不用领板子了。东侧的书房许久没有打扫过了,便让她一个人把那里打扫干净吧——戌时初刻,我进去看书。”
☆、80迷雾
东书房里幽暗蒙昧,略有些锈迹的铜锁被一把笨滞的钥匙解开了心扉,苏凰一走进去就能闻到空气里阴沉的灰尘味道,像是搁置了多年的古籍,一翻开就能察觉它与人世的疏远。
离辛费力地提了一只木桶过来,等她放下,苏凰才看见桶里晃着水的银光,便客气地一笑:“多谢你。”
离辛理了理被汗沾到脸上的碎发,走过去拨开重重的帘子,日色一下子就漏了进来,仿佛一瞬之间就完成了从夜到昼的转换。
“这书房自打陛下登了大位,就再也不许人进来了,算起来,也总有五个月没人动过了,”离辛挽起袖子,把一重一重的帘子细细地扎起来,向苏凰笑道:“我们还总猜,陛下是不是藏了宝贝在里面不许人看见呢,却原来,是等着罚人用的!”
苏凰拿起一块布在桶里拧了,从靠墙的一溜椅子擦起来,只道:“陛下的心思,谁猜得透呢?”
离辛把帘幕都扎了起来,正要走过来和苏凰说话,外面赵吉的声音便响起来:“皇上起驾啦——”
等估摸着銮驾走远了,离辛从地上站起来,偷偷对苏凰笑道:“按着顺序,这次多半是到景福宫顾婕妤那儿去了。”
苏凰只当她开玩笑,便随口笑道:“你倒是会替陛下打算。”
离辛也拿了块布在一旁擦椅子,睁大了眼睛一本正经地说起来:“我可不是瞎猜的!陛下自纳了这几位娘娘,从来都是按着位序去后宫里,上一次去的是永春宫郭充容处,这一次可不就是顾婕妤得见天颜了?”说罢,便拿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苏凰。见苏凰不搭理她,又摇头晃脑地说起来:“其实这样也好,以前废帝专宠珍妃,宫里各位娘娘一年到头都见不着陛下的面,还不如我们这些宫女,天天还能在陛下跟前伺候呢。有时候我看见她们一到傍晚就在宫门前守着,这样守了一天、一月、一年,始终守不到要等的人,就会觉得,那些娘娘当得真是没意思……”
“离辛!你又来瞎帮忙了!”
离辛正说得畅快,被这一声下了一跳,转身看了一眼,见一个小宦官倚在门后只露了一个头出来,正着急地望着她。离辛虽不情愿,也还是起身走了过去,闷闷不乐道:“我看她一人收拾这么大的屋子太辛苦了嘛,怎么又是瞎帮忙了。”
小宦官抬眼飞快地瞟了苏凰一眼,旋即压低了声音道:“你忘了上次的事了?何况今日还是陛下亲口下的旨,说了让她一个人收拾,你去七手八脚地一帮,到时候倒霉的可不只是你!你说,你是帮她还是害她呢?”
“五和!”离辛羞得脸气鼓鼓的,仍然嘴硬骂道:“你这个胆小鬼,你要是怕挨板子,就滚得远远的,我不怕!”说着,转身又往水桶边走去。
五和连忙几步窜到她面前,张开手臂拦住她:“好好好,我是胆小鬼,我怕挨板子——可是你要是害得她也挨板子,那又怎么说?”
苏凰把布条放在桶里搓了搓,淡淡道:“你们的好意,我心里知道。可陛下金口玉言,万万不可拂逆,御前当差本也辛苦,你们还是快出去吧。不然,让人告诉了姑姑,我们都没好果子吃了。”
皇家殿宇本就宏伟空阔,金碧辉煌,何况是天子所住的乾泰宫。虽然只是久弃不用的偏殿书房,却依然是被尘埃包裹着的美轮美奂。两溜紫檀木四出头官帽椅上的灰尘被擦得干干净净,两列金丝楠木博古架也焕发出了原本的华贵色彩,地上漫铺的金砖上渐渐显现出了精雕细刻的龙凤花纹……等到换过了第二十三桶清水,苏凰终于擦到了最前端,只要把眼前的这张檀香紫檀御案整理好,今日便没什么事了。
点烛的宫女早已来点过火烛,十二盏半人高的鹤立青石烛台上都是明晃晃的烛光,燃得那样热烈,硬生生把清冷的月色掩得一干二净。
苏凰细细地擦完御案,见许多尘封了的折子七零八落地散着,便一本一本地拿起来想要整理好。折子足有二十本之多,苏凰并不欲打探里面写了些什么,只是按照落款处的日期专心整理出先后顺序。
夜深人静。初春的晚上,没有寒冬里的风声,亦没有夏日里的扰人虫鸣,烛光缩在透明的琉璃灯罩里,疏懒得没有一丝摇曳。
李昭炽屏退了宫女与内监,静静地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认真收拾御案的女子,她穿的是宫里寻常不过的宫女常服,素色的棉布做成的千篇一律的衣裙,穿在她的身上却有不输任何宫妃的端庄气度。
或许,三年里自己已经看惯了她淡面素服的模样,她的端庄,她的善良,她的坚贞,她的女儿情态,她的娇妍如花,她的清冷如玉……他想起那枚没有送出去的十八子手钏,他如何不懂手钏是表明心迹的东西?他不过是想要尽力一试,哪怕她不肯收,自己的心意也有了寄托,除了他自己,这天下间知道他心意的,起码还有天地,还有日月,还有那串十八子。
那时他日日看着段瑾与她浓情蜜意,心如刀绞,甚至还偷偷拿着十八子祝祷,都说十八子通灵,他多希望自己的心意能早日成真……可真到了段瑾死的那一天,苏凰竟然真的欲自戕以全情意,他却从心底里羡慕起段瑾来——若是我死了,也会有这样一个女子肯舍生相随吗?
所以他当夜便赶回京师,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