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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在邳国边界; 遇到了交战重伤的狄瑶。邳国有一侧边界对着一望无际的草原,草原上生活着穆族部落,部落分为许多分部落,有些部落时常会骚扰居住在邳国边界的居民; 抢掠钱财和食物。
狄瑶当时是为邳帝扬名,率领了只有五百人的部队在边界交战,一次又一次击退穆族部落,拯救边界百姓。
容璟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她坐在一池映着月光的湖边,脱下了一半衣衫,嘴里咬着一条布带,单手在受伤的胳膊上包扎着。
他熟读《仪礼》,知道非礼勿视,乍看到一个褪了大半衣服的女子,惊得连连后退,差点跌入了湖里。狄瑶抬起头时,便与当时涨红了脸,连耳尖都几乎红透的容璟撞上了视线:“姑,姑娘……我没有偷窥你……我是,我是不小心走到这里……”
狄瑶看着那立在湖旁水光潋滟的男子,忽得一笑:“无妨,我也没脱得精光。”
她的这句话,让脸色绯红的容璟更羞得不知所措,他低着头不敢再看她,说话也磕磕绊绊:“我,我是误入此地的,不知道姑娘在这里。我马上,马上就走。”
“等等。”
狄瑶手中布带绕了手臂几圈,终是无法绑住,而喊住了他:“你能过来帮我包扎一下伤口吗?我一只手不太方便。”
容璟的耳朵更红了,他低着头不敢上前:“男女,男女授受不亲……”
狄瑶觉得此人实在太过恪守陈礼,又害羞的过分,她举起自己血粼粼的胳膊:“若有人溺,援之以道,此为权。公子不知?”
如果有女子跌入了水中,伸手去救,这是通权达变,公子难道不知道吗?
容璟一怔,他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更清晰:那个坐在湖边的女子,月眉挺鼻,乌发半披在肩上,手臂半缠着布带,那一双眼睛仿若倒映着整个湖面的月光,完美无暇、惊心动魄。
那一日,他知道了她的名字,还有她的身份——邳国大将军,狄瑶。
人与人的相遇便是这样,有时候当你遇到一个人,你会觉得原本所过的一切生活在遇到那人之前都不过是云烟,只有遇到她,周围的颜色才明亮了起来。盛开的花,飞舞的蝶,一切一切变得比从前更美好,更绚烂。
他放弃了周游列国,就在这邳国边界之地,看着她在战场上肆意驰骋,她的笑,她飞扬而起的衣袂,所有的所有都让他无法再挪动一步,只想一直看着,一直停留在这里。
后来在那边草原之上,他终于与她定了情,二人执着手,头顶的夜空星辰闪耀,她对他说:「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他想着,他愿意为他舍弃庆国皇子的身份,与她执手到老,就在这片草原上,做一对平凡夫妻,过平凡的生活……然而……在战争来临时,她还是选择了登上可战场。
明明曾经约定过……明明曾经许诺过……
“阿瑶!你要去哪里?你已经答应了我,我放弃庆国皇子的身份,你放弃邳国将军的身份,我们去周游四海,做一对平凡夫妻,朝朝月月,日日年年……永远在一起。”
“邳国有难,我不能不去。”
“你是女子,日后你会有属于自己的生活,难道你要一辈子在战场上,一辈子护着这个国家吗?阿瑶……我们一起抛下各自的身份,去过属于我们两人的生活,家国仇怨,朝局命运,都抛之脑后,好不好?”
“容璟……你我的身份,在这苍天之下,是永远无法摆脱的。”
“不是无法摆脱,是你不想摆脱!你要回去救你的皇帝,救那个闻人琮!阿瑶,你觉得凭你一个人能护他多久,你难道要护他一辈子吗?你要为了他,舍弃你自己的生活,舍弃你自己的一切吗?”
包括……也舍弃我……
“阿瑶,阿瑶……”
“求求你,求求你……别丢下我……别弃我而去……”
他苦苦哀求,甚至不惜跪倒在她面前,但是最终,他等来的只是她骑马而去的背影,毫不犹豫,甚至都没有回头。
他不甘心,舍下自己的一切追逐上去,如果狄瑶要守护邳国,他就陪她守护邳国;如果狄瑶要为闻人琮举剑,他就陪她举剑!他已经做好了打算,丢掉庆国皇子的称谓,哪怕化作一个平民百姓,只要可以陪在她的身边,只要可以留在她的身边。
但是更残忍的事,发生了。
那一天,他跌跌撞撞终于学会了骑马,小心翼翼跟在狄瑶的军队后面,想要展现给她看,狄瑶拉转了缰绳,来到她面前:“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以为她回心转意了,高兴的与她并肩在草原上驰骋,二人跨过山川,雪河,来到草原尽头的寰宇山脉脚下。寰宇山脉有一个传说,传说在山脉之中,有一个湖池,名为彼岸湖。彼岸湖的水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相传是从另一个世界而来,所有饮下彼岸湖池水的人,都会忘记生命中最挚爱的一个人。所以从古至今,有无数受了情伤的人来到此地,就是为了舀一碗彼岸湖的水。
容璟从未想过狄瑶带着他来到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地方。
“容璟,我们的相爱,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既然是错误,就让我们在这里终结吧。”她当着他的面,亲手舀起彼岸湖的湖水,一饮而尽。
他难以置信,想要冲上去阻止,却已来不及了。
狄瑶饮下彼岸水后,再次舀出一碗,递给了他。他步步后退,整个人跌坐到了地上:“阿瑶……不,不要……我不要喝,我不要喝……”
但是她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按在地上,左手握着碗,不断的将水灌入他的口中,残忍的让他饮下去,喝下去。
他拼命地挣扎,一把将她推开,像是有什么恐惧的东西在身后一样,翻身骑上马,逃跑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漫无边际的草原上跑了多久,直到筋疲力尽,跌倒下来。此时天空已经下起了滂沱大雨,他狼狈地跪在雨中,拼命抠着喉咙,将所有咽下去的彼岸水吐了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
那一刻,他彻底绝望了。跪在孤寂空旷的天地间,仰头痛哭,声嘶力竭。
他的妥协,跟随,陪伴,到头来都成了笑话,世界上最残忍的事,不是她对他有多么的不屑一顾,不是他如何驱赶他,丢弃他……而是她选择忘了关于他的一切,忘了二人之间所有的过去和羁绊。
后来……他再见到狄瑶时,她已是在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铁血将军,她彻底忘记了他,忘记了从前与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忘记了二人曾经的誓言……还有那一句……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容璟回到庆国后,他依旧是众星拱月的庆国皇子,却失去了对他来说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从那一刻开始,他便知道,这世界上有许多东西,不是你恳求、哀求就可以得到的,有些东西,必须撕开仁慈的皮骨,真心的血肉,才能握在手中。
他开始一步一步走向另一条路,踩着虚伪和血雨,朝着那原本并不与他同行的黑暗之道前行。
他杀了自己的兄弟登上太子之位,用权力在世界列国布下一道又一道眼线和站点。
他身边多了一名女子,名为祝瑶瑶,天底下的人都知道她是他的心尖肉,掌中宠。
他挑起庆国与邳国的战争,并在狄瑶胜战后放松警惕时,派出伪装成暗杀者的刺客将她抓走。
看着昏迷不醒,重新回到身边的狄瑶,他觉得从前那颗炙热而跳动的心,已经变得冰冷而黑暗:“既然你舍不下邳国大将军狄瑶这个身份,我就来替你舍下。”
他找到了江湖中最有名的医鬼手,为狄瑶和祝瑶瑶易形换面,从面骨、到肌血,所有的一切,都替她切断。
从此以后,他要她不再是邳国大将军狄瑶,而是那个必须依赖他而生的祝瑶瑶。
邳国也好,闻人琮也好,这些从前阻挡在他面前的所有存在,他都要一点一点的撕裂,粉碎。
“看,瑶瑶,你最终,什么都拯救不了。”
“从彼岸湖那天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第48章 鱼死网破
狄瑶仿佛陷入了一个深渊。
周围都是一片漆黑; 一望无尽; 深邃黑暗。她想伸出手; 却拉不住任何东西; 想呼喊; 声音却被堵在喉咙里……她能听到一个声音,悬在上空,滴答; 滴答,像鲜血滴落; 又如同当年彼岸湖里流淌下来的水。
——阿瑶……不,不要……我不要喝,我不要喝……
——求求你……我不想忘记你……
但是回应那个声音的; 是不断灌入喉咙的吞咽声,还有凄惨的哭喊声。
她终于回想起来,那从前被她遗忘封存在脑海深处的记忆,那个她无论如何摆脱,都无法摆脱的人。
没有人想要忘记自己生命中最挚爱之人; 只是有的人身上所背负的,比爱情、亲情重要的多的东西。她并不只代表她个人; 还代表着身后的千千万万邳国百姓。她身上所流的每一滴血; 支撑的每一寸骨,都要为护卫他们而战。
曾经她是有过一个放弃一切,跟随着容璟去天涯海角的念头。与心爱之人相守相依,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炊烟、饭香,还能有几个膝下环绕的孩儿。
但是她不能……她是狄家儿女,世代守护着邳国帝君,邳国百姓!
然而,过去终将与现在重叠,当初是她残忍的遗忘了容璟,无论他如何哀求、挣扎,她都铁石心肠……而现在,她也同样的哀求着,挣扎着,而他,只是那么冷冷的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眼中的希望一点一点消逝。
最终闻人琮被拖上了囚车带走,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这个从前温润如玉的公子,以一种更决绝,更残酷的手段报复了她,报复了所有她在乎、她想守护的东西。
狄瑶面如死灰,她被容璟带回了醉霄楼,浑身无力的靠在挂满红帐的厢房内。窗外是已入夜的广安城,刚才街上发生的一切似乎并没有影响到其他行人和小贩,他们嬉笑的嬉笑,叫卖的叫卖,仍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对他们来说,帝王的更替者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日子不变,生活依旧。
或许容璟就是想让他看到这些,看到她拼死守护的邳国百姓,根本不在乎她的守卫,也不在乎她在战场上流镜的血。
你以为这个世界有多需要你?其实你的存在与否,不过是一缕烟,一片云罢了。
她就这样静静靠着,直到身上的药力终于消散,浑身的疲惫让她在站起来时一下子跌到了地上,外面的喜宴早已结束,空荡荡的正厅只留下一片狼藉。
从地上爬起来,她看到放在桌上的罗缨。容璟利用了她,也利用了闻人琮对她的信任。
她握起了它,看到罗缨上的绳结已有些松动,眼眸微微颤动,她抬手将那些结解开,想重新将罗缨编织回去……却在拆开时,忽然发现了异样。
罗缨的绳分为两种,一种就是普通的彩绳;一种是彩条布,在编织的时候需要把条布搓成彩绳。
当罗缨被拆开,她看到那松散的彩条布上,竟有着密密麻麻的字。
她整个人怔住,将布一条一条拆开,每一条布上,都写着文字,一段又一段,一节又一节,拆到最后,她看到了最后一根布条上所写的五个字……《邳经三山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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