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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云昭手臂僵住,剑尖垂避让开,拧着双眉,脚步微顿,满肚子狐疑乱生。
苏缨浑然不觉,仿佛完全没有看到前面还有个人,她眼神呆滞无光,侧过头,对着方才领路侍从的方向:“你瞧见我的侍女了么,她怎么还没有回来?”
在她回头的当口,陈云昭又提起剑指向了她的颈。
苏缨回头望,那里哪里还有人在,领路仆从早已退后多步,俯身跪拜在地,瑟瑟发抖,不敢发一言。
她便又朝前摸索,蹙着眉头,嘴里嘀嘀咕咕,很是不满的模样。
她双目睁着,却好像完全看不到陈云昭的剑正对着她脖颈,只有三寸之距。
再度即将撞上去之时,那把剑终于还是让了开去。
不过数个弹指的时间,已历了两个生死关头,苏缨心口疾跳,一时后怕,一时不知露出破绽没有,竟真如还未恢复视线的盲人一般,猛地撞到了前方的障物上,被绊得跌了一跤。
膝盖凉凉的,像是跌破了皮。
钻心的疼痛和巨大后怕,令她双目发红,竟就这般坐在地上哭了起来,豆大的泪珠滚出,眼睛也是红通通的。
陈云昭紧紧蹙在一处的双眉,这才舒展开来,他挪开了两步,施施然走到那跪地俯首的仆从身前,手起剑落。
血液飞溅,那人如麻袋般悄无声息的跌落在地。
陈云昭取出袖中巾帕,先擦拭面上的血点,再缓缓擦了剑身,转头看苏缨。
苏缨屈起跌破膝盖的一条腿,手轻轻揉着,一面擦眼睛,双目无焦,眼周都红了,鬓发微散,衣上尘迹斑驳,望之狼狈非常。
陈云昭面现轻微的懊恼之色,而后,又掩藏在了如湖面一般纹丝不动,不见微澜的眼底。
方才一时情急,他这才想起,斥候早报:清歌楼统领苏缨受内伤,目不能视物,清歌、太初二楼满城寻医问药。
陈云昭望了一眼地上的血迹和尸首,举步上前,靠近了苏缨,温言道:“小丫头,你怎么在此处,燕卿呢?”
他的姿态,谦谦如玉。
他的语气,温柔清雅。
仿佛真是在院中闲庭信步,偶然路过,遇到熟人,过来招呼一声。
两人之间,还隔着一具才咽气不久的尸首,殷红的血液如蜿蜒盘旋的小蛇,慢慢漫过地砖。
苏缨听到声音,怔忪片刻,继而,展露笑容。
她的手上有尘土,又是揉腿,又是抹泪,花脸猫一样的,这一笑倒比哭还难看些。
“云……云公子?”
像是不愿在外人面前这样狼狈,她扶着前面的障物,慢慢站了起来。
眼睛还是下意识的追寻着方才声音的方向,目散无光,只是面对着陈云昭。
擦了擦脸上的泪,又道:“我、我迷路啦……我眼睛看不见,阿曼去更衣了,迟迟未归。方才还有个小官人领路呢,他现在也不是去哪里耍去了。”
陈云昭眼尖,一眼看见了她挂在腰间的云纹玉佩,心念如电,登时明了。
“是我府上的先生请你来的罢?”
苏缨本不愿说,恐连累了请她过来的叔公好友,但事已至此,决计隐瞒不过,只得轻轻颔首:“上次的玉佩……我不是请您帮忙用过了么。我阿爹担心我,怕我再闯祸,所以……”
陈云昭微微一哂:“你是挺能闯祸,怎么闹的,眼睛都瞎了。”
苏缨嗫嚅道:“我被人抓走,燕老二来救我的时候,我自己不小心弄伤了。”她顿了一顿,又补充道:“不过应当能治好的,我现在天天都在喝药呢。”
这倒是与斥候探的一样。
陈云昭笑道:“恐是迷了风,我有一味明目方,你明日叫你侍女去衔月居取。”
苏缨行礼:“多谢云公子。”
陈云昭又问:“燕卿可是侯在门外的?”
苏缨点头称事。
陈云昭笑着抱怨:“这厮是个过不得美人关的。寻你的事,我好歹也出了力,回来半个字没有,天天伴着你,大好男儿,竟是个裙下臣。”
苏缨微微低下头,缄默不语。
从陈云昭的视角看,提及情郎,她自然面有羞赧之色。
而于苏缨,则是这一番平地惊澜的变动、立在尸首旁的谈笑、令她感觉面前这人可怕至极,就连听到他温和谈笑的嗓音,都感不寒而栗,实在不愿意再和他多说话了。
“我这园子修的深,我因不常来,也时常迷路。你那小丫头,多半是兜在哪里了。”陈云昭道:“这样吧,我送你出去,许久未见了,也和燕卿打个照面。”
他悄无声息的,放下剑。
取出斜斜插在他腰间的一支玉笛,探到苏缨手侧:“握着。”
苏缨抓住他的笛子,在他刻意的引路下,绕过了地上的大滩血迹。
一直到穿过数条长廊,走到门口,苏缨依旧感觉浑身汗津津的,被外头的烈日照着,一丝暖意也没有。
陈云昭一声热情的“燕卿”。
正等候在廊下的燕无恤朝这边看来,略怔了,忙上前看苏缨,见她衣上脏兮兮的,眼圈微红,像是哭过一场。
他看向陈云昭:“这是怎么了?”
陈云昭笑道:“能是什么,她眼睛瞧不见,摔了一跤。我听见有人哭鼻子,没想到是个故人。”
燕无恤见苏缨除了衣袍有些脏以外,倒没有什么不对,伸手携了她拉到近前:“怎么会摔着了?阿曼呢?”
苏缨道:“她迷路了。”
陈云昭道:“我已经令人去寻了,我们在此稍候片刻。”
燕无恤这才将注意力放到了他的身上,从苏缨进白玉京,拿出第一个云纹玉佩起,他就知道苏缨家和云公子有某种关联。听着似乎是,云公子私下的一个幕僚,是苏缨亲戚的友人。苏家爱惜幼女,用钱财疏通,给她找个靠山。
所以会在这里遇见陈云昭,他并没有感到很吃惊,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蹊跷。
陈云昭一向蛰伏守拙,长住白玉京,没有天子诏令,绝不入西京。
现在天子抱恙,虽也有可能招他回来,但他不去长乐宫,却盘桓于东城隐匿的馆所,实在是形迹可疑。
陈云昭看出他疑虑所在,微微笑道:“燕卿,黑云压城,山雨欲来,我满腹愁肠,不知同谁诉,正欲去太初楼寻你,你可否同我,借一步说话。”
苏缨大感不安,紧紧攥住燕无恤的胳膊,摇头道:“你别去,阿曼不在,我一个人害怕。”竟是将他抱了个满怀,扭股糖似的不肯撒手。
这时青天白日,街巷虽然没有别人,却也坐了个老车夫,更何况还有陈云昭在场。
即便燕无恤自认粗疏,此时也不由得面上泛红,一时竟不知手当往哪里摆才好。
苏缨背对着陈云昭,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胸膛上。
陈云昭见她撒娇耍痴的模样,哈哈大笑道:“燕卿啊燕卿,你这小冤家,委实可怜可爱得紧,好有些手段,怪道你牵肠挂肚,朝思暮想。”语气一肃,脸色又微微沉下来:“不过你着实要跟我走,否则,不仅是她,你从地底下带上来那个怪人、整个太初楼、以至于整个白玉京,恐有覆灭之灾。”
就在他说话之时,燕无恤察觉到苏缨的手摸在他脖颈后,探出一根手指,缓缓写出了三个字——
“小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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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飒锋芒图穷匕见
“小心他”
这三个字; 苏缨写得又重又深,她的手指犹自惊魂甫定的微微颤抖; 指尖黏腻有汗。
然而; 燕无恤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温柔的将手覆她发顶; 安抚的轻轻拍了两下。
仿佛全然没有察觉她手指画出的警告。
只声音如常的哄她:“待阿曼来,她先陪你回去,可好?”
苏缨大着胆子在众目睽睽之下; 对他又是抱又是痴缠,已是舍了颜面不要,哪能一直腻着不放,听燕无恤的语气,是定要随他走; 虽心内焦急; 却没有办法; 发恨的轻轻一跺脚,退让开去。
她撒娇耍痴的模样,陈云昭望在眼里; 半点不觉有异,负手含笑; 静静旁观。
不多时; 阿曼给人领了出来,忙不迭的对苏缨道不是,说是原本记着路的; 回来的路上却被人挡了,换了条路,便越绕越远,也正着急,所幸给人领了出来。
她扶着苏缨走上马车,在车中替她重整簪环,拂去衣上尘灰。
只听得燕无恤在外对车夫说了什么,车夫应声称是,控起缰绳,挥鞭赶马,车轮响动起来。
阿曼垂头擦着苏缨的袖子,蹙眉:“这是怎么弄的,小姐怎么会摔着了?”
苏缨却没有回答她,她的视线怔怔的,就像来的的模样,又好像有些神采,不似来时的模样了。
车走了一会儿,她说:“阿曼,你掀开帘子看一看,他们走了么?”
阿曼依言查看,道:“还没走,仆童驾了一辆车来,云公子上车了。”
“燕老二呢?”
“没有上车,骑的携来的马。”
再过了半晌,阿曼道:“不知他们何处去了,眨眼就不见了,奇怪。”
苏缨此时双目已明,却没有动手去掀开车帘,看一眼从未到过的西京。
她只是望着车中某处,怔怔的出神。
其实她并没有看到什么,除了一个巨大的水晶笼,以及一只养在里面的燕子。
陈云昭,究竟是想隐瞒什么呢?
她自言自语的喃喃:“总觉得那个水晶笼子,我好像是在哪里见过的……”
却总也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
她忽然想到什么:“阿曼,你记不记得,那天晚上燕老二说,李揽洲骗他,我才是设计害燕老二的人?”
“好像是听说了,怪好笑的,我还笑了呢。”
那会儿苏缨迷迷糊糊的,便断定,定是李揽洲黑了心眼,为了自己摘干净,什么都嫁祸给她。
从没有想过,看来很聪明的李揽洲,为什么会撒这么蹩脚的谎话呢?
而今日,她受叔公好友的邀请,来拿玉佩,看到云公子的异常反应后,不由得对自己家和云公子的关系,以及云公子和燕无恤真正的关系,产生了巨大的疑问。
梦里抱月剑、玉佩、水晶笼子,燕子……
倘若、李揽洲并非毫无根据胡编乱造,而是早想暗示燕无恤,害他的那个人,是和苏家过从甚密的人呢?
朝中,只有云公子啊。
苏缨蹙眉深思,神态怪异。
阿曼愣在一旁,欲劝不得。
二人都没有察觉到,这个被燕无恤刻意嘱咐过的车夫,选择走的路,已不是来的那一条。
……
鸿鹄楼是西京长安延庆坊的一处花楼,楼里有胡姬,还有西域来的葡萄美酒。
门庭若市,人群熙攘,金发碧眼的胡姬身裹薄衫,肌透雪底,拥一把琵琶,弹奏一曲仙乐。众人嬉闹哄笑,或进或出,抛掷香药、锦囊等物打赏她,门口热闹非凡。
一道雪白衣袍的身影,从后面转给达官贵人设的隐道竹阶,拾级而上。
在他身后不远处,跟着另一道黑色的身影。
白衣人显是这等场所的常客,他缓带轻裘,姿态雍容,驻足听了一会儿琵琶,赏了一片金叶子,又亲自去酒窖选酒。
与他相比,黑衣人神情就要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