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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这样素淡着,亦是细致好看,长孙娘子心中微动,倘若她身为男子,或也会倾心于这样的女子,当真如莲花一般素雅娇柔。光从面上看,绝然想不到混入商队一路寻夫,又仅带了三人便深入突厥王庭游说义成公主,这些事皆出自她手。
更遑论言笑挥弹间,散尽千万缗家财,充作军资助他人谋夺天下。这般大的手笔,且不必说是女子,便是这世间的男儿郎,又有几个能做到。长孙氏的心中委实敬着她。
穆清笑吟吟地上前,两人对礼,相互问安。不同于贺遂兆的随意,穆清不好教她在外边石凳上。日头底下坐着。待要迎她进正屋,她却摆了摆手,“春阳暖人。究竟比屋内舒坦些,咱们只在外头坐着说说话。”
二人虚携了手一同坐下,阿柳见走了贺遂兆又来了长孙娘子,便将阿延交予阿月阿星顽逗。自往后厨重新奉来两盏茶。
穆清吃了口茶,放下茶盏笑道:“此番主上对二郎大加赞赏。唐国公又升任太原道安抚大使,七娘还未恭贺过夫人。”
“内里却少不得七娘夫妇之功。”长孙氏谦然摆手,又伸手在半空中划过一圈,“这宅子。七娘住着可还顺意?”
“多谢夫人费心安置,确是极好的。”
长孙氏掩口笑起来,“并不值甚么谢。这原就该是我唐国公府份内之事。既然大伙儿追随着我李家来了,总不好教人无所安顿。我一内宅妇人。不谙外事,也只能在这点子惯常起居上尽尽心。”
顿了顿,她又指向院内地下的青砖,日照下莲花阳纹显得愈发清晰细致,移步踩踏上去,犹如步步生莲,“东都杜宅中的一塘子莲花,我却无法替七娘移种过来,实为憾事,好在原主风雅,觅到这宅子时,见满地莲花青砖,端的是好看,亦能应个景儿。”
唐国公府自窦夫人离世以来,无人执掌内宅,长孙氏算得是个干练的,三年多的消磨历练,如今俨然一府主母的光景。只这话里话外,一口一句我李家,我唐国公府的,听着倒另有几分滋味,穆清自忖她大约仍忌惮英华,总有些不自在,言语间忍不住要表白表白的。
当下二人无话对坐,各自默默地吃茶。日头偏斜,铺洒在长孙氏的身上,映衬得她腰间似有一物在闪动。为寻些话题,穆清便指着她腰间闪耀问,“悬的是个甚么顽物?”
长孙氏笑吟吟地自腰间解下一只小巧玲珑的七彩琉璃瓶,小心翼翼地递到穆清手中。“并非顽物。”
穆清轻巧巧地托起琉璃瓶,迎光细观,只见瓶身流光四溢,精致璀璨。瓶内放了一颗小小的丸药,颜色朱红,引人注目。“这是甚么?”她疑惑地问到。
长孙氏抿了抿嘴,微有些报赧道:“我冷眼旁观了这么些年,杜阿郎身边自始只七娘一人,专爱至极,想来与七娘敢豁出性命死生相随不无关系。我自是歆羡钦佩万分,私底下想着要以七娘为典范,故……”
穆清忽就明白过来了,重又托举起琉璃小瓶仔细瞧过,惊向长孙氏道:“所以夫人备下剧毒丸药,日夜悬挂身边,以备不测,随时赴死?”
长孙氏凝重地点了点头。穆清递还过琉璃瓶,不再言语。阿柳在一边听得真切,不禁心内犯起嘀咕,若真起了异变,七娘无疑是愿同阿郎共赴难的,却从不曾将这话挂在口边,亦从不显山露水。这位长孙娘子真真惯会来事儿,腰间赫然悬毒,所见之人皆能知晓了她的志向,到了二郎跟前,忠贞之心更是昭然。若真有此心,又何必昭昭赫赫,弄的路人皆知,好生作态。
此刻穆清的心内又何尝不是这番计较,委实不喜她的作派,一时不知该说些甚么,碍于脸面,只得笑脸坐陪着。
那长孙氏坐了一回,起身要辞,正中了穆清心怀,忙起身相送。
却在此时,大门洞开,杜齐扬声道:“阿郎归来了。”众人一齐抬头望去,杜如晦与李世民一同走进宅子,李世民神情急切焦躁,杜如晦虽从容些,却也凝重。
进到院内,见长孙氏亦在,李世民倒按下了满脸的焦灼急躁,定定地向她站住,冷淡淡地丢下一句,“你且在此稍候,待我与杜兄说过几句话便一同回去。”
一听这话,穆清顿时隐约觉着这二人之间似有微妙变化,再不若从前那边决绝冰冷,再去看长孙氏,得体地应答,脸上虽一贯的端庄肃穆,此刻却浮动着细微的欢悦。
☆、第一百二十三章 揭竿而起(二)
穆清只得再坐下,使阿柳去换过一盏茶,扬起笑容请她再坐,“阿柳过来时从余杭带了些许雀舌,原是极好的,然携带至此地煮泡味道却差强人意了些,倒不是七娘有意不给好茶吃,晋阳城中的水涩,竟是白瞎了雀舌的清雅,委屈夫人将就着吃几口罢了。”
长孙氏抿唇一笑,执起茶盏,两人又虚虚浮浮地闲话一阵,直至李世民严峻着脸色从正屋内出来。
两人忙起身,一个行礼一个俯首趋步上前。穆清立在院内,从后头瞧着这二人一前一后不交一语地自大门出去,只觉长孙氏腰间的琉璃瓶尤其惹眼,透着诡异寒冷的光,直戳人心。
正发着怔,杜如晦的手掌落在她的肩头,不知缘何惊得她耸肩一跳。
“瞧甚么呢?怎的一惊一乍的?”他抚着她的臂膀问道,顺着她的目光向长孙氏望去。
她稍稍偏过头,视线仍随在长孙氏的腰间,“你可瞧见长孙娘子腰间悬挂的琉璃瓶?那里头的丸药,我瞧着竟像是朱砂辰丹。”
“朱砂辰丹?那又是个甚么物什?”
穆清仰头向他蹙眉道:“朱砂、雷公藤、砒石合一处捏成的丸药,穿肠诛心的毒。她只说是替自己备下的,我怎听着满心的不自在……”
杜如晦扶着她的肩膀,转过她的身子往屋内带,“莫瞧了。随她弄个甚么,左右英华又不在跟前闹腾。与咱们并不相干。”
“只是……”
“还只是甚么,你这心思忒过细沉,不拘瞧见个甚么听见个甚么,都要度量再三才罢。又不记得赵医士的交代了么,日日汤药,便是打这个秉性上头思虑成的。”杜如晦柔声责她,不教她再多虑。
杜齐手中捧着一沉甸甸的物件自院内上了正屋的石阶。“阿郎快瞧瞧。这铠甲可要重新擦抹过?”
穆清回过身,但见眼前又是那袭细鳞甲,心中不免一跳。“又要上阵么?”
杜如晦上前翻看细鳞甲,闷声道:“李公率军迎战甄翟儿,晋阳城中的军兵,只能调拨五千。临阵方知那甄翟儿聚众已有二万余,岂有能剿的道理。目下李公遭困雀鼠谷。顶多再争持个两日。故要二郎前去营救解困,今夜趁晚出发,天亮前突袭雀鼠谷。”
穆清亦上前,接过杜齐手中的细鳞甲。轻摩挲了几下,“你且去罢,这擦抹的事便由我来。”
因定了戌正开拔。尚有两个时辰,穆清取过布帛。仔细地替他擦拭鳞甲,他便在一边倚着锦靠席地默坐着,手执方才贺遂兆送来的书信看了许久,又含笑转向她沉静专注的侧脸。过了好一阵,她仿有觉察,低垂着的眸子眼光流转,倒有些羞怯起来。五六载相伴,依旧含羞带涩。
“二郎仍领着玄甲军去么?”隔了一阵,她才捏过一个话题,引开他的注视。“平素也不见那些玄甲郎操习,便是连踪影也不见。”
杜如晦支起腿膝,舒展了几下筋骨,“玄甲儿郎中多有贺遂兆往各地募来的死士,当日在弘化郡拣选严训过,多半无亲无故,无牵无挂,入阵骁勇无敌。无战事时,便散隐在晋阳城内寻常百姓间,各自操练,战事一起,只需一声号令,便玄甲覆身,火速从四处集结而来。且只以五百为限,战死者另再替补上。”
“何故只以五百为限?”
“你难不成连我朝典令都不记得了么?”杜如晦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凡动用兵卒千人以上,必要先呈报朝廷,得了准方才能动得。又有各郡长史紧盯着,故五百人最为适宜。”
穆清取过折叠齐整的缺胯戎袍置于一边,又伸手替他解下常服衣带,他裸出的后背上横竖无序地爬着几道鞭伤留痕,她轻手抚着这些疤痕,叹道,“这忠贞彪悍的五百玄甲郎,却是你与二郎以二十军鞭换来的,二郎他终究是值了,于你究竟是值不值?”
天色渐沉,外头阿达已将院中照路的石灯点起,阿柳领着阿月四处房内掌灯,阿星往后厨助厨下造饭,满院子飘散着拂耽延脆亮的笑闹声。
“阿延娇憨逗人得紧,我这身子,却不知几时才能替你诞下子嗣。”穆清投身入他怀中,面颊贴在他胸膛前,哀声轻叹,心头隐约胀痛,院中这莫不静好的形景,似与她无关。
杜如晦收紧双臂,“你知我并无意于这些,但求你平安喜乐便好。”
外头杜齐高声唤道:“阿郎,阿郎。差不多是时辰了。”
穆清忙推开他,抖开缺胯戎袍,侍候着他穿了。他肩头刀疤微隆,歪歪扭扭狰狞可怖,她盯着看了一会子,边替他遮盖好边感喟,“横竖我嘱你也是白嘱的,旧伤还未愈透了,你万要留神,别再添出甚么来,可记着了?”
杜如晦笑而不语,只细看着她叨念的神情,甚觉宽慰。一应穿戴齐整了,穆清又再验看过细鳞甲可缚妥帖了,随身的挂配的长刀可扣紧实了,因要骑马饭食不敢多吃,只草草嚼过几口,便送他出门往城外集结处去。
虽说他随着李世民大小征战已数次,此次又是草莽流寇,并不足为惧,穆清心中仍难免三翻四复的,晚膳也不曾好好吃,夜间亦不得入眠,脑中忍不住去想那雀鼠谷中的情形,自揣度空想着他们会布怎样的阵势来破敌,若是侧翼突破夹在山道中会否断了退路,倘或正面迎敌里应外合,终究兵力悬殊,也难稳胜的。
昏昏沉沉,迷迷乱乱地胡想了一夜。直到翌日正午,院外坊间喧腾起来,人皆奔走相告,吵吵囔囔。穆清几步跨到院内,打发了杜齐去外面听消息。
不出片刻,杜齐跳蹿着回到院内,“唐国公率军回来了。”
穆清也不顾留句话。径直往大门口跑去。杜齐忙不迭地追出去随在她身后。三转两折地穿过坊间小道,城中大道上,果然挤满了人。看热闹的人有之,被探路清道的兵卒赶至两边的有之,殷殷翘盼的家人更是有之。
唐国公巍然坐于马上,身后紧跟着一脸不爽快的虎贲郎将王威。再往后面随行着李家二郎,二郎身后两人。正马上倾身边走边说着话的,左边那人穆清经年不见,倒也认得,正是长孙氏的兄长。长孙无忌,不知他何时亦到了晋阳。五百玄甲军果然又是一个不见,了无痕踪。
她转眼投向同长孙无忌说话的那人。只一眼,便眉眼俱舒了。既见杜如晦完整安好地在马上跨着。她心下笃定,回身召唤杜齐,“走,咱们先回去。”
杜齐暗自嘟囔,急燎燎地跑出来,远远望了一眼便只当未见,这到底也瞧不出是惦念还是不惦念,他却不懂,只自摇了摇头,忙低头紧赶两步跟着她回宅子。
穆清一进门便直往后厨跑,打开她日常放置药包的笥箧,翻腾出一包干艾叶,捧着出来唤阿柳将艾叶撒在水中烧煮,备下沐浴用水。
“要放这作甚?”阿柳捏起一撮干艾叶凑到鼻下嗅了嗅。
“才从那满是血污泥腥的地方下来,戾气重得紧,添些艾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