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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过头去不再搭理他,下腹间歇的刺痛此时已没了踪迹,沙暴过后天已然全黑,天空黑得透亮,如同黑色的晶石,看不到月亮在何处,无数的星子悬挂在天幕中微微晃动,与白天的雄壮全然不同,夜幕下的荒原有着另一番辽阔静谧的美。此地白日里阳光和煦,暖意融融,到了夜间仿佛掉进了冰洞一般,寒冷异常,只得重新将翻毛斗篷裹起来。穆清不必策马,侧坐于贺遂兆身前,裹紧斗篷,仰头凝视着漫天的星子,忽忆起儿时的夏夜,阿爹带她往径山半腰的凉阁中纳凉,也是寻不到月亮和云彩的夜里,阿爹指着天上的星子告诉她那些星官的名字,后来她在书斋中翻捣出太史公的《天官书》,又迫着庾立悄悄带她上了好几回凉阁,将那些星子细细认了一遍方才罢休。
如今想着那些儿时的事,已不再如早两年那般悲切了,只觉幼时顽皮好笑,想着想着唇角不自觉地扬起。贺遂兆在她身后,看着她仰天而视微微翘起的下巴,嘴唇勾起的弧度,一时间她脸上那些柔和的线条震慑住了他,分明不是绝色,却美得动人心魄。他悄悄地叹息一声,将目光越过她的头顶,去看前面的路。
前头显出一座城楼模样的阴影,到了近前,大家各自带住马的缰绳,康三郎带着四名护卫点燃了火折子,慢慢地向前靠近,黑暗中依稀辨认出这是一座大石堆砌的城楼,原规模应是宏伟的,但现已倒塌了小半,怕是荒弃已久。
众人各自下了马,跟着火折子发出的微弱的光亮,鱼贯进了石城楼,康三郎最先入内,在各处摸索了一遍,堆出一个干草堆,将火折子吹燃,投入干草堆内,瞬间整个城楼都亮了起来,大家自寻了舒适的地方坐了,取出装着阿日里的皮囊和干硬的胡饼,就着火堆烤热了,随意对付着填塞了些吃食。穆清坐在火堆旁,连饮了数口乳酒,渐缓过冻得险些失去知觉的手脚。
“七娘博学,可知此时所在的,是何处?”康三郎多饮了几口阿日里便开了话兴。穆清站起身,移步到城楼的垛口,借着火堆的光,隐约看见城楼下残破蜿蜒的石墙,虽是破败,竟也延伸出好远去,看着像是御敌的工事。
“莫非,这下面的竟是汉长城?”她疑惑地问康三郎,不待他作答,她登时睁大了眼,上下左右地打量起这石楼来,“这便是,便是鸡鹿塞了么?昔年呼韩邪单于迎娶汉女,并携手同归大漠之地?”康三郎笑着点点头,“正是此处。据说单于与那宁胡阏氏曾长居此地。”穆清心潮涌动,以往在余杭她足不出户,只在史书上看过昭君出塞和亲之事,几番浮想却难想见大漠是何模样,今日竟得了缘,亲临了故地,如何能教她不激越。
“明日尽早出发,若一路顺遂,估摸着天黑前便能到武威郡。后日贺遂兄弟就该见着李将军了。”康三郎一语惊醒了犹在怀古的穆清,这趟艰难跋涉的终点就在眼面前了,终点之后等着她的,便是命悬一线的一搏。她退回原处倚着石墙在干草堆上坐下,摒退脑中一切杂念,将预谋好的几条线索在脑中细细密密地过着。阿柳熟知她深思的神情,轻手轻脚地在她身后多塞了些干草,不教她的后背受寒气侵袭,又替她盖上翻毛斗篷,默不作声地靠着她坐着。
☆、第六十一章 与虎谋皮(一)
与虎谋皮(一)
夜间寒气逼人,四个护卫轮番守着,一来怕夜间有匪盗之流,二来不敢让火堆灭了。当一缕光自垛口直射入石楼内时,火堆也冒出了最后一丝青烟。穆清只觉浑身发寒,一个激灵便醒了,偏头就见贺遂兆目光灼灼,正注视着她,也不知他何时醒的,这样看了多久。她掀开身上厚重的斗篷,想要站起身,却发现除了自己的那一袭翻毛斗篷,另有一袭青色的大斗篷覆盖在身上,不用问她也知道,那是贺遂兆的斗篷。
穆清抱起那袭斗篷,缓步走到他跟前,递还予他。“你,实不必如此。”见其余的人皆睡着未醒,她轻声说到。
贺遂兆取过斗篷,自顾自地低头微微叹息,没头没脑地说:“是我无福分,每次遇着你皆错了时候。”
她本要转身走开去,却不由自主地在他面前驻足顿住。“与时机并无干系,只与那人有关。七娘心胸并不宽广,既已容了一人,便再腾挪不出空余容纳其他。”
他仰起头苦笑,“不敢奢求能在七娘心中据一席之地,只愿心怀够大,能将七娘的心及心中所有,一并包容了便好。”
穆清不作应答,垂着眼眸转身离去,往城楼外的石垛口踱去,想去看一看昨晚无缘一睹全貌的汉长城。她并不将贺遂兆的话尽放心上,只当他一时执念,或许过几年,待他婚娶了,今日之语也便抛诸脑后了。汉长城已然颓败,只剩了残垣断壁,碎石成堆。她看着看着忽然心生起了畏惧,不由自主地害怕那苍凉孤寂,生怕终有一日自己也会如眼前的汉长城一般寂寥地留了遗骨在这世上,她开始不可抑制地想念与杜如晦相守的日子,想要立时回到他身边,即便百年后成了一堆骸骨,能蜷缩在他身边。也是能令她安心长眠的。
城楼内有了响动。各人皆起身收拾,接后又是一日的疾行,她用力吸吸鼻子。吸进大片清冷的空气,利落地打断方才的情思。康三郎早一步先下了城楼,在下面大声催促,“大伙儿都紧着些罢。眼见着就要到了。”
穆清下了石楼,却寻不见她那匹枣红马。想起昨晚沙暴过后便再没见着了,“那马走迷了道,寻不回了。七娘便仍与我同骑罢。”贺遂兆若无其事地眯眼笑道,仿佛方才的那番表白并未发生过。她沉吟了一息。倒是爽快应允了。“那便有劳了。”
这日一路顺遂,正午时分便由荒漠重回了官道,此地更是干燥。穆清的嘴唇干裂了两三道口子,舌头轻舔过。便有一丝丝微甜的血腥气蹿入口中。马蹄踏过,官道上褐黄的沙土扬起,口中又有了细碎沙粒滚动的感觉。她忙将纱帕抖开,甩去沙暴时沾上的沙尘,在颈上围绕好,掩住口鼻,怎奈衣袍和头发上还是落满了尘土。若非他们一行人跨着良马,那模样与行乞之人相去亦不远。进姑臧城时,盘查的兵丁将穆清上上下下打量了几圈,与同伴嘀咕道:“看着就像是个富贵人家的小阿郎,好端端的不在家享福,偏在外头惹那一身脏泥。”
她无端想起洛阳城东戍守的刘大,向那兵丁拱手抱拳作了一礼,自怀中掏出一缗钱抛去,两名兵丁喜笑颜开,掂着钱串子挥手示意他们快走。
姑臧城虽不及东都江都那样繁华,但周边安定无叛军匪寇作乱,城中往来亦是热闹,尤其是他们一路行来不是露宿,便是粗陋野店,姑臧城竟是最好的一处了。择了一家看着最是体面的客栈安顿下,机敏的店家瞧着他们一身的尘土色,忙嘱咐伙计多备洗浴水,武威极旱,备下那么多的水用以洗浴,着实奢靡。伙计勤快地递来擦脸的布帛,又端来刚出炉的肉馅胡饼,热汤羹,康三郎满足地向穆清叹道:“此时此地,竟觉远胜过你家的栖月坊去。”
疲乏至极,一夜好眠。次日清早她醒来时,贺遂兆已不在客栈内,带走了两名护卫,留了另两名在客栈内守着,想是已去李府递信。康三郎倒不失商人本性,一大清早溜溜达达地往城中集市上逛去。穆清懒懒地坐起身,下腹的一角又开始隐隐的抽痛,也不曾吃坏过东西,近两日怎时不时的腹痛,痛感若隐若现,且自下腹而来,她捂着小腹站下地,手指疑虑地在抽痛处轻轻地来回抚着,拧着眉头胡乱猜测,不觉就走到了窗前,支起窗格,覆盖着白雪的群山一下撞进眼帘,窗外风呼呼地打着转自地面腾起,日头却很好。她心内嘀咕,昨夜间还是寒冬腊月的,到了晨间已是阳春,好生奇怪的地方。
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阿柳端着水盆进屋,臂弯上搭了一袭簇新的胡袍,“贺遂阿郎走时留了两名护卫,说是请七娘出去逛时务必带上,以免节外生枝。要我说呀,此地趣得紧,外头的妇人,穿甚么的都有,几乎都露着脸不戴帷帽面纱,生得也好看,肤白眼大……”阿柳边碎碎地说着边替她梳洗更衣,言下撺掇着她上外边逛去。
“想去看便去罢,一会儿叫上阿达同去。现下可有甚吃的没有?”穆清揉了揉抽痛感渐舒缓的下腹,笑着应道,“若英华在,还不知要怎样高兴,她是最爱看新鲜热闹的了。此番在军中,约束大,着实要辛苦她一番了。”
阿柳不知该如何接下话头,说错了怕惹她神伤,方才听她要吃食,正借着这个跑下楼去。不一会儿又蹬蹬蹬地跑上楼,手里端了一大碗东西。“我如何吃得了这个。”穆清嗔笑着望了望大海碗,里头盛放了满满的一碗不知何物,形似汤饼,却更为宽扁,她就着大海碗随意吃了几口,便打发了阿柳撤去,又遣她去唤上那两名护卫与阿达,一同往闹市中去。
穆清穿着干净的新胡袍信步走在陌生的市坊中,不,相较于东都,这根本不能算是正经市坊,黄土夯就的路面,沙尘就在脚下盘旋,周遭的房屋大多也是以黄土垒实,只少数门庭略大些的房子以砂土掺拌着青砖搭建,好像随时会从墙体上扑簌簌地落下一大块的黄土似的。果然如阿柳所言,各色胡服的在市坊间绚丽地铺洒开,来来往往好不热闹,这里的妇人小姑娘们也不似东都的那么矜持,活泼泼地各自忙碌。
驼铃声声,满载货物的商队悠然穿行,相互招呼着熟人,市坊大道两边店肆一家挨着一家,阿柳看着桩桩件件都是新奇的,阿达罕见地满面堆着笑,乐呵呵地跟在后头,穆清回头意味深长地朝他点头一笑,他竟还羞得直躲开她的目光。
逛了小半日,前面赫然立了一座足有五层楼的青砖房,走到近前才知是一座佛寺。穆清在门口往内探望了一眼,便举步往佛寺内走,两名护卫自然跟着,她回头见两人皆佩戴了长剑,恐怕他们戾气过重,冲撞了神佛,生了不敬,忙抬手拦住,“还请在门口稍候片刻,我略逛逛便来。”护卫先前得了贺遂兆寸步不离的嘱咐,为难地互望望,穆清指了指阿达说:“有他跟着,不必过虑。”护卫只得在门口驻足,拱手道:“请夫人快些,务必小心。”
寺内矗立供奉着三身佛像,璎珞臂珰缠绕,手托了莲花,垂目慈悲地下望。主堂四壁满布璀丽的画像,上前细观,原是“萨垂那舍身饲虎”的佛传故事,穆清一幅幅仔细地拜赏过,于三身佛像前端端下拜,心中默祷了一阵。平素她并不笃信佛道,此时却因心中有挂碍,虔诚地下拜,殷切地恳求满天神佛能听到她心中所求。
她再次拜过,便站起身往楼上走去,直走到最高一层,凭栏便能将整个姑臧城尽收眼底。再举目远眺,她不禁心惊,武威郡确是一个要塞,向东钳制着金城关,往西是通往西域唯一的一条道,前头隔着巍峨连绵的山脉,后头接着大漠可联北突厥可汗。如此次不能将李处则收拢了,留着他在必定是个极大的隐患,无万全之策时,恐怕……
她不愿轻易动那个念头,尤其还是在此清静地。若此刻杜如晦在她身边,他该当如何?穆清悄声自问,随后又无奈地垂下头,以他的行事,只怕他会果决地去除异己,迅速安置可信用之人,断不会留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