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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谋-第1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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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敕书宣出来,少不得又是一番阵仗,各色言辞非议,许是要泼天了,你……”
  杜如晦只觉才卸下躞蹀带的腰上忽地一紧,一双再熟悉不过的手臂从他身后环绕至身前,环扣得牢牢的,后背随之一动,微温的体温携着他所习惯的清雅气息,密密地贴上来。“克明,倘若……倘若有一天,你能丢下这里的一切,再不管那些抱负,也不理朝堂纷争,咱们带着孩子们一起去过些散淡日子,你看可好?”
  “你惧怕了么?”杜如晦覆握住穆清紧搂他腰的手,已近三月的天,她的手仍旧微凉。
  穆清低低的叹气从身后传来,“往昔,你要行换天日的事也好,随军上阵也罢,我只知晓要亦步亦趋地紧随着你,从不知甚么是惧怕。按说眼下你正如日中天,荣耀加身,再没兵刃血雨,我原该安下心来才是。可不知怎的,却并不安生,你越是高升我便越是惶遽,说句不甚吉祥的,我私底下觉着总有甚么事要发生。”
  杜如晦回身将她带怀中,“莫要胡思乱想,多少难事都过去了,左不过是……”他说了半句,却又等不到下半句。穆清自他胸膛前抬起头,“左不过甚么?”
  “没甚么。”他笑着摇了摇头,忽又一拍脑袋,“瞧我倒忘了正事。明年阿延便有一十五了罢?他如今书念得如何?明年的明经试大约也能去应一应了。”
  穆清站直身子,心中的疑惑有如烛光晃过,一闪即逝,只依稀觉得他有话未尽,但因他提及拂耽延,她便分了心。“那孩子自己的意思,并不十分想出仕。”
  “他想是顾忌自己的出身?那倒并不难办,阿柳虽一直跟着你,但她早已是良籍。倘或实在顾忌,便由我收作义子。也使得。”杜如晦松快地接口道。
  “无关出身,他想投军。”穆清忧道:“阿柳只这一个孩子自然是舍不得,劝解了数次,偏着孩子性子执拗得紧,抱定了主意想要投入玄甲军,他只说‘男儿自当驰骋疆场以身报国’,如此我也是劝不得了。且以他现下的身手。要入玄甲军也并非甚么难事。只待明年甄选。”
  杜如晦纵声大笑了起来,“好孩子,难为他小小年纪竟有这样的心志。拦他作甚么?明年兵进突厥,正是个好时机。”旋即又渐隐了笑容,“倘使,大郎与二郎也有阿延那般的心胸志气。也足矣告慰长兄灵知了。”
  “阿构阿荷在东宫可有甚么不好?”穆清也有许久不见那弟兄二人,生怕他们惹出些甚么祸事来。心头不免一阵紧张。
  “他们?”杜如晦冷哼一声,“好得不能更好。伴读储君,跋扈些倒也罢了,偏这二人喜弄权术。太子才多大。较之咱们的四郎尚小了一岁,他们便开始打着太子的旗号行结党之事。幸而太子年纪尚小,若再过个五六年。岂不教他们翻出滔天的浪来。总要觅个时机,令他们搬回来住才好。十七八的年纪,便淫浸于权势党争中,日后难保不作下大祸来。”
  一时穆清也说不上甚么,只得安慰几句,也不管有用无用,略作宽纾。两人又说起了旁的事,穆清煮的茶,吃了一两盏,门房便来通传有人登门求见杜如晦。穆清怏怏地放下茶盏,笑打发他去见客,“回来得早,我也占不到什么好。”
  ……
  牡丹宴前两日,杜如晦的任命大张旗鼓地赐了下来,永兴坊坊门口的马车络绎不绝,不时阻塞了坊门。若非一早就答应了高密长公主,穆清决计是不愿出现在牡丹宴上的。牡丹宴向来是世家新贵之间攀亲联姻的媒介地,各府的妇人娘子们相看个妾室或儿媳之类的,尽是通过这繁盛的花会,故各家的夫人们来的甚是齐全。
  有些自家夫君与长孙无忌交好的,见着穆清,固然是要在言语间露些锋芒的,那些在朝堂上与杜如晦站一边的官僚家眷,要替她多申辩讥讽两句,两下一来一往,直将穆清架在中间左右不是。偏还有一些骑墙的,因到底不敢开罪了长孙皇后,一面笑语逢迎着穆清,转过脸却又往别处去说嘴。虚虚实实,沸沸扬扬,直渲染得个牡丹宴好不热闹。
  好容易捱过了这盛会,紧接着来的便是寒食节。这一日皇亲贵戚、功勋子弟们照例要往内苑去打马球,三品以上的官眷入宫领皇后赐粥,及酉时宫中赐火,方可归府点灯。
  穆清携着四郎,混在一班官眷中见了礼,长孙氏从殿内传出话来,召了相近的几名内眷进殿内说话。穆清原只当头一拨怎么也轮不上自己,正暗自算着出宫前能否见着长孙氏,见着了也不知她能否令自己见一见凤翎。
  “尚书右仆射内眷……”忽然小内监悠扬的一声宣召,使得穆清猛回过神。她忙唤了一声四郎,提裙上阶,入殿去问安。
  穆清行过礼略一环顾才觉殿内一派热闹,除开殿上端坐的长孙氏,几位皇子公主亦在,另有三两位长公主在座,穆清正要一一作礼,长孙氏却笑道:“七娘无需多礼。你有多久未见凤翎了?快来瞧瞧可还认得出?”
  穆清抬眼望去,但见长孙氏身前的锦垫上散坐着一个小小的锦衣女孩儿,正咧着小嘴冲下面笑着,那弯弯的大眼,明媚如骄阳的笑容,耀得她眼底一阵阵酸胀,几乎不曾落下泪来。大半年未见,记忆中那粉白柔嫩的小模样,竟长得这般大了,眉目娇俏,笑颜明朗,无不与英华幼时如出一辙。
  “凤翎……”穆清脑中霎时空白,只顾着弯下腰向那小女孩儿伸出双臂,如同在召唤年幼时的英华。
  “顾夫人,恐是失仪了罢。”身边忽然响起了一声轻咳,毫不留情的凌厉指责随即便来,声量不高不低,恰能让在场的众人都听见,“那是汝南公主。”
  穆清的双臂登时僵在原处,不知要如何是好,脑中亦是懊悔不已。果然是僭越了。
  那殿上的凤翎整日身边只有肃板着面孔的宫人阿监,偶有时见见神色淡漠的皇后,父皇虽疼爱有加,却因政事繁忙,许久方能来望探她一回,此时有人嗓音这般轻柔,笑容如此和煦。不禁甩开宫人的手。从锦垫上爬起,摇晃着小身子走下台阶,一面好奇地打量穆清一面笑着向她走来。
  穆清呆怔了几息。仍是伸手牵过了凤翎的小手。
  “顾夫人!”方才说话那人略提高了嗓音,寒凉中带着几分鄙薄,引得殿上的人皆投望过来。
  “言重了,七娘是凤翎的亲姨母。亲热些也是该的。”殿上长孙氏柔声笑道,目光扫向说话之人时却带着一晃而过的不痛快。正落在穆清眼中,长孙氏的态度便放在那儿了,她心中大定,立时竖直了腰杆。将掌中的小手向自己身侧轻轻拉了拉。
  长孙氏探手伸向那人,转向穆清,笑语仍旧。“她不常来,怨不得七娘不认得。那是长庆长公主。还不快见礼。”
  穆清忙谦恭地退后一步,冲着那位浑身裹挟了尖利冰棱似的长庆长公主行了礼,却也不得她一个点头。穆清虽不知长孙氏缘何不亲善这位长公主,却也不再顾忌她,礼过也不等她发话,径自直起身子,牵过凤翎便落了座。
  坐定后穆清才发觉,殿上长孙氏的身后还坐着一名乳母,锦缎襁褓在怀,心说,这大约便是长孙氏新添的皇子。自英华嫁作李世民妾室后,足有六年,长孙氏都未有所出,去岁仲夏,听闻长孙氏又诞下一名皇嗣,圣上还特为此赦过一次贼盗牢囚,引逗得长孙一族又蠢蠢欲动。转过脸他便又免了长孙无忌右相之职,擢升了杜如晦补替。
  他这是在拿杜如晦当剑使,用以平衡朝中各势,怨不得他那一日在净慈尼寺中严正申饬了自己,言明了不许她沾惹朝政与后宫事务,这是怕杜如晦亦卷入党争中,再不能为他所用。穆清忽就想透了净慈寺中的那番告警,一颗心生起了丝丝凉意,李家二郎如今果进益了,布得一手权势制衡的好局。
  穆清低头瞧瞧坐在自己身前软乎乎的小身子,兀自怔忪了一会儿,被长孙氏的笑语打断,“七娘可瞧过我那雉奴不曾?”
  乳母应着长孙氏的话,小心地起身,自台阶上走下,抱了锦绣华贵的襁褓来予穆清看。雉奴?穆清不动神色的皱了皱眉头,这个承载了长孙一族寄望的孩子,竟随随便便唤作雉奴?
  穆清看过孩子,依着礼数称誉了几句,周围并未有人应和她,她恍然记起,因素来与长孙皇后不睦,高密长公主并未进殿来。这么一想,她又觉奇怪,这一屋子的人,与她无甚往来交情,自己在这殿内显然格格不入,生硬又怪异,被召进殿也不知是何缘由。总不成是为了令她看一眼新生的皇子,抑或是为了她能与凤翎亲近亲近?这些缘由也不免太过好笑。
  穆清忍不住偷眼去望对面端坐的长庆长公主,心念浮动:难不成是因为她?这可就奇了,长庆长公主同她素昧平生,又有何关联。
  一时实难想透,只得打起精神暂先应付着,再逗过一阵凤翎,领了赐粥,想是前殿男臣们亦要退了,这才由内监一一送出宫去。
  穆清在朱雀门前候了片刻,也不见杜如晦出来,眼见天色已渐暗,浓暮中急匆匆跑来一名内监,向她躬身礼道:“这位可是右仆射杜公内眷顾夫人?”
  穆清欠了欠身子,“阿监赐教。”
  内监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圣人留杜仆射叙谈,不知几时能出来,还请夫人先行回府。”
  这倒是习以为常的,时有夜半亦召他入宫的事,此时留他也不足为奇,这大约是今日诸多不寻常中最为稀松平常的一桩了。穆清遂点头谢过,领着四郎登车而去。
  
  ☆、第二百二十九章 茫茫大梦(十三)
  
  群臣散去已有一炷香的光景,杜如晦在万春殿内对案正经危坐着,殿内有几名宫人内监侍立,一个个垂首而立,纹丝不动,几乎要成为殿中的梁柱。
  念过祝祷文辞,赐了火,他原要与众人一同请退,却被李世民身边随侍的内监唤住,请他往万春殿候驾。他心往下一沉,该来的终究逃不过。
  万春殿门口一声悠长的通禀,随之殿门缓缓打开,发出厚实木料特有的沉闷吱呀声。李世民褪去了典仪时所着的朝袍,一身石青色金线描绣祥云龙纹的窄领胡服,极家常的打扮,信步走进万春殿。
  杜如晦忙起身行礼,身子才下了一半,已被人架扶住。“这私底下就你我二人,君臣之礼还是罢了。”李世民一手隔挡着他的手臂,一手拉着他要落座,“不必拘那些个礼,坐下说话。”
  杜如晦这才依言重新正坐回案后的锦垫上。虽看不到李世民的神情,光是听他不称“朕”,改称了“我”,及和善亲人的口吻,杜如晦已将今夜要论的事猜了个十之八九。
  果不其然,不及一盏茶的功夫,李世民便问道:“上回说起长庆下嫁的事,杜卿可想好了?”
  虽心中有备,杜如晦握着茶盏的手仍是不由自主地一颤,雨过天青色的茶盏中茶汤摇曳,险险地未泼出来。他放下茶盏,垂首道:“臣年岁渐长,只恐误了长公主。”
  “杜卿正当盛壮,又何出此言。”李世民眉头微蹙,放下茶盏的手显然有七八分的生硬,精细瓷具在梨木的案面上发出沉重的“咯嘣”声,仿佛在殿中漾出一圈回音来。“想是七娘有甚么说辞?难不成她不妻不妾的身份。还能盖过天家女儿去?”
  杜如晦慌忙起身从低案后头走出,端端正正地伏地叩道:“臣不敢,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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