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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知道,烛红泪只有在觉得有危险亦或难过的时候,才会把手里的鞭子握得这么紧,她在想,也许这世上最后一个对她真正用心的人也随着那份信任的摧毁而灰飞烟灭了。
她就只配活在无人涉足的黑色沼泽里。
洛玉书没等到他回答,他的语气也开始变冷,“为什么?”
烛红泪的神色和她的心思很不协致,她露出一抹笑,“四殿下以为为什么?”说完这句话,她便咬紧了贝齿,柳叶眉拧成一线,却不忍教他察觉。
脊背已经生了凉意,可若近前一些,感受到她拒人千里之外的温度,那便更凉薄更冰冷,他终于懂得什么叫羁绊,叫执念,如同他三哥对公主那样的,又如同烛红泪对他三哥那样的。
洛玉书扶着身后一块凸起的青石砖,闭了闭眸,他静静地投下一方影子,道:“果然还是为了三哥。”他苦笑,“只是留我一命,难道你就不怕你们的世子知道了降罪于你?”
“北夜的四殿下已死,这是天下共知的事实,他不会知道。”烛红泪凤眸一凛,挥袖而去,“我只是觉得,你有你的利用价值,即便来日功亏一篑,留你也是一条全身而退之策。”
他的视线里,重重叠叠的虚影,分不清是幻是实,灰暗的地窖落下无数细扬着的飞灰,没有比她更艳美的光彩,也没有比那红衣更冷然绝情的颜色。矛盾得引人泥足深陷,落下去才知道是无底深渊,之于北夜,他如今已是百死莫赎。
烛红泪出了地窖,将密函火化。这片世外桃源般宁静的庄园里,秋枫如火,漫山遍野如焚燃不止,而喧嚣的外景之下却是实在的安逸如死,从未有人不请自入。唯有镇宅的几个府兵算有点人气,可惜也从未说过只言片语。这是她寂寞遁世之所,现如今多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可是她却和他说不了什么话,身份注定了的背道而驰,便是苍天,也拗不过罢。
一片枫叶婉转飘落,随着青碧流水而远去,枯坐船头的墨廿雪看到这水中的红叶很是觉得离奇,因为她们南国虽不知有没有,但至少幽都是没有这么美丽的树叶的,她将那片红叶拾起,捻着细长的叶柄把玩。
身后撑船的艄公慢吞吞摇着桨橹,将水波翻出无数细白的梅花。
船上还坐着一个人,正是年仅十二岁的小太子洛君承。
让人觉得不平衡的是,这一路上,但凡洛君承一不提他三哥,她也就不说话,一个人默默地发呆,可惜他已经讲得口干舌燥无处可说了,现在就大眼瞪小眼,干巴巴地望着艄公能顺着这条河走快些,赶紧赶到洛朝歌扎营的地方。
墨廿雪想到一件事,她“咦”了一声,洛君承凛然神色,正襟危坐,以为她又有问了,果不其然,墨廿雪回过头来,云鬓乱在习习晚风里,相映而招摇,“你还没有跟我说过,他母亲的事呢。他说沈相是他的舅舅,那么他的母亲也姓沈?”
竟然是这个问题!
洛君承面露为难,墨廿雪对他的神色表示惊疑,洛君承不自在地咳嗽了几下,随即正色道:“孤乃一国太子,妄议人母实为不妥,你要真想知道,亲自问我三哥去!”
他这反应让墨廿雪很失望,不说便不说,做什么要这么严肃,好似在生气一般?
墨廿雪于是不再指望能从洛君承的嘴巴里套出什么话来了,船上的人更沉默更尴尬,这样一直延续到晚间。
蓬蓬巨花似的军帐,在西北这一带朔气寒风里,透着别样的萧瑟。墨廿雪笼着自己身上烟青色印蓝碎花大氅,随着一名引路的甲卫,不经通报便掀了他的帘帐。
里头连风都是轻柔的,烛光都是微弱的,仿佛都怕惊扰了床榻上闭目养神之人。
尽管来之前墨廿雪便听说他病了,可真正看到真人时,还是酸了酸鼻梁,她匆匆奔去,识趣的甲卫将军帐放下继续在外边守着。墨廿雪跪在他榻边,一个多月不见,他清减了不少,苍白的脸上几乎不见血色。
“怎么还在病着?难道没人告诉你我已经好了么?军医怎么也不劝劝你?”
她握着他的手,洛朝歌感受到温热的触感,意识从朦胧里复苏几许,他半睁开眼时,便看到身侧窈窕的倩影,只是她披着连帽大氅,他看不到她的脸。
“你是谁?”
“我叫廿儿,”她已在一边解下了头上的青帽并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思念的念。”
第五十三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
“廿儿?”
墨廿雪看到他幽深如墨的眼眸里溢出惊疑和狂喜的情绪,她重新握住他的手,将原本要起身的他摁在榻上,“不要起身,我就这样和你说话。”
“柚子带你来的?”
不得不说他真的很聪明,即便想不到她此刻会出现在此,也知道他那个爱犯事的弟弟定会闲不住。她笑靥舒展,“对啊。”
“但是,你怎么这么傻,我就是前几天秋时着了凉,吃了几贴药就好了,你做什么要陪着我一起病?难道这里这么多人,竟没有一个告诉你,我早就痊愈了么?”墨廿雪觉得他们军营里的人个个都是一肚子坏水,联合起来欺负他。
洛朝歌不知想到了什么,两根手指捂着薄唇低低含笑,墨廿雪诧异望着他,却听他说道:“没那么严重。”
“那你怎么……”墨廿雪起初错愕,但话未竟却又生生忍住不说了,她想到,他一直都是如此的,满腹心计地算计她,给她下圈套,便不满的努嘴道,“不是不要我跟来么,怎么又装柔弱骗同情心?”
“想你了。”
某人坦白得太快,墨廿雪脸颊绯红,羞赧地把脸埋进他的掌心。
深夜的月光清寂冰冷,墨廿雪披着大氅走出军帐时,正见绰约的几方宝塔状的影子虚实相生地投掷在泥地上。营中的军士训练有素地巡逻站岗,墨廿雪本无兴趣,但闲着的人的几句窃窃私语,却教她在帐篷外听了个分明。
她没有听壁脚的习惯,但对“三殿下”这几个字却有点敏感,细心地将身腾挪过去,贴着雪白的帐子聆听里边窸窣的声音。
有人讲杯盏放下,语调怅然:“四殿下这一折,咱们陛下跟不知道似的,既不见长歌当哭,亦不见半分怒气,除了这调兵驻守,与云州周旋,竟然没有一点动作。”听声音,这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子。
提着的一颗心尚未落地,有一人沉闷接口道:“老吴这话说的有理。咱们殿下虽志勇双全,但战场多险恶,回回若有大军调动,便是咱们殿下首当其冲。陛下对这两个儿子不管不问,着实叫人心寒哪。”
不管不问。
若是以前,墨廿雪把心思花在温如初身上,自然不会晓得北夜这些王侯贵胄里的事,可这些日子以来,她却时时关注着北夜的一举一动。她迫切地想知道,洛临为何这样对待洛朝歌,也想知道,洛朝歌那个隐秘不能对人言的生母,究竟是什么来历。
适才和他说话时,她满心久别重逢的欢喜,竟忘了问。可她知道这应该是个会让他为难的问题,纵然再度与他相对,她也未必真能问得出口。
夜里风大,墨廿雪笼着烟青大氅,将手捂进长袖里,常听人说西北边塞之地苦寒难言,生灵稀薄,原来是这般难以令人消受滋味。为了不让自己打喷嚏露出痕迹,她捏住了鼻子。
紧跟着老吴又道:“咱们殿下身子弱,不得已自幼习武强身,只可惜……”他这一叹甚是惋惜悲怀,墨廿雪瞪着杏眸心里头抽了抽,舌下如含着一口吐不出的青花酒,可她只能这么隐忍地听下去,“四年前的那场恶战,终归是元气大伤,此后断断续续病了三年,接着又在南幽屡遭刺杀……我没跟着他去,也不知道那几场刺杀殿下是否受伤,他向来是个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可看他现在这情状……”
傻子也该听懂了,墨廿雪此刻懂了。
他不是因为她病了所以才想着一起缠绵病榻,而是洛君承为了骗她同情心同时掩盖他身体真相的说辞。而他早知道自己身体许会扛不住在塞外风沙侵体,才不带她来的。
墨廿雪心弦松动之后,这个喷嚏是无论如何忍不住了,“阿嚏——”
里边几人霍然一惊,面面相觑一眼后,起身要寻外边人,墨廿雪借着轻盈的轻功跳出老远,她气冲冲地要找洛君承算账。
盲人似的横冲直撞,瞎抓了一个士兵,凶恶地问:“你们太子呢?”
营中现在唯一的女人就是墨廿雪,所以即便只是个守门的,也知道此刻这凶悍如泼妇的女人是谁。那人支支吾吾,为了不出卖萌萌的小包子太子,便装了哑巴。
“合着你们就这么点地方,你不说我也找得到,”墨廿雪松开他的衣领子,“我定要将那小家伙摁在地上打屁股!”
“这、这可使不得!”守门的小兵吓了一跳,瞪着眼木讷地说道,“你、你是南幽的公主,焉能、焉能打我们北夜的太子?”
墨廿雪冷笑,“我打不得,便叫他三哥帮我出气!”
墨廿雪气急过后,找的第二个人是军营里最德高望重的军医,劈头盖脸地一通逼问下去,岂料那军医也做了哑巴,硬是岿然不动接受唾沫洗礼,也不肯透露一丝。
他的营帐里药香味浓郁,有一味的香味极为独特,墨廿雪虽然没有洛玉书那样灵敏无双的鼻子,也大约嗅得出这是一种珍稀的药材。她在南幽的御药房里给温如初翻箱倒柜地找药时曾寻到过,南幽的那个老御医也是对她暴殄天物而无奈悲叹,她也猜得到,这是一味珍贵的药。
大凡珍贵的药材,泰半是用来医治疑难杂症的,在墨廿雪的世界里一直存在着这样一个认知。于是把“真相”压在心底,悲愁万状地走了开去。
“朝歌病得很严重。难道,洛君承是知道他快不行了,所以才拉着我见他最后一面?”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为心里有这种不吉利的想法而狠狠唾弃自己,试着将心里头那点不安和罪恶感抹去,然而却抹不去。
洛朝歌梳洗完毕后,晨光熹微时分,他苍白的脸色有了一分好转,正要出帐,却见墨廿雪端着一盘棋笑吟吟地走来,姝影轩丽,宛如灼灼朝霞,他绽了绽唇道:“哪里来的棋?”
“问人借的。”墨廿雪俏皮地眨眼,不待他说话,已将棋盘摆在了案头,弯着腰摆弄着边说道,“洛朝歌书画双绝,也不知道棋艺如何,左右现在没什么要事,我想和你切磋一下。”
“那好。”他微微一笑,就着猩红小几施然落座。
墨廿雪与他对面相坐,玉手执着白子,却在暗中观摩他的脸色,比昨晚见时红润了些许,她心下稍安。紧跟着落子铿然,黑白局面瞬间盘踞成卧龙交错。
“廿儿,柚子做得不对,你不该来这儿。”
他下棋有点不专心,墨廿雪却全力厮杀,得空了才回一句,“有人说了要娶我的,他纵然是死了,我也要带着他的尸骨回去同我成亲。”
这么狠的话,还真是她的风格。
洛朝歌摇头失笑,“我不会死。”
“天意难测。”墨廿雪冷着脸将一片黑子捡入手中,他冷静地看着她,却依旧不骄不躁,从容地继续落子,墨廿雪一点也没有占尽上风的快感,反而有点烦躁,“我向南幽的父老乡亲保证过,肯定把你拐回去,要不然我多丢面子!”
“公主还记得抓花生的游戏吗?”说到旧事,墨廿雪有点不自然的尴尬,脸皮又薄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