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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然六万骑兵向云中集结,危及平城。”绮云脑中被这个讯息震得嗡嗡作响。她思量了片刻,下定决心似的正色说道:“宫主,我和你一起去魏国。我还有些话要和义隆说,说完便不再与宋国有任何的瓜葛。明日一早来和你汇合,请宫主在城外江边等我。”
墨川深深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道了声“好”,转身翩然而去。
第132章 梦断金陵
绮兰殿,绮云让春竹生起了火盆,并吩咐她请义隆前来绮兰殿。然后,她喝命众人退得干干净净。
“云儿,你冷吗?怎么生起了火盆?”义隆迈步进来,有些诧异地问道。
绮云不答他的问话,向他行了一礼道:“多谢义隆哥哥,我的身子大好了。今日,朝影宫的宫主墨川给了我这个。”说罢,她掏出名折递给义隆。
义隆打开名折,浏览了一遍,面色一喜:“正是这份名折。”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药瓶,抬头对绮云道:“云儿,委屈你了。你把这个喝了吧。”
绮云没有多问,接过药瓶,仰头喝下,淡淡地道:“义隆,这些人你现在能用,但日后也小心警惕些,人心是会变的。”
绮云向他伸出手,示意道:“这名折中的人也不是每一个都能为你所用的,我要再筛选圈划一下。”
义隆见她诚恳,不疑有他,把名折还给绮云。绮云一手执名折,另一只手甩出一块布帛,扔在义隆的脚下,痛心地指着他道:“义隆哥哥,还有一事绮云要请教你,这布帛之上写的事情是否属实?”
义隆见她神情异常,心中疑惑,捡起地上的布帛。一看之下,脸上血色尽褪,瞬间变得煞白,惊问:“这是从哪里来的?”
绮云见他上前,后退几步,把名折晃了晃,放在火盆的上方,沉声道:“义隆哥哥,我要听实话。”
义隆忙伸手止住她,艰涩地点点头:“上面孔宁子、邢安泰他们供认的事情,都是……真的。”
“原来如此……”绮云瞬间流泪满面,悲怆地质问道:“他们是你的亲哥哥,你竟然如此设计谋害他们?”
义隆吁了口气,清淡的目光宛如寒夜飞雪,一字一句,带着几分苍凉的笑意:“云儿,自古皇家就没有父子亲情、兄弟之义。哪一朝、哪一代不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曾记得,我四岁时,父亲命刘粹辅佐我镇守京口,防御卢循民变之乱。他从来就嫌弃我,只是把我推入火坑。让我去京口,拿我作个挡箭牌,为了安定那些作战将士的心,但一旦城破,我便会被碎尸万段。当年,我站在城楼,看着无数的人在城楼下作战,厮杀震天,血流成河。人命如此轻贱,有如蝼蚁。那时起,我便知道,这世界没有什么人能作为依靠,一切只能靠自己!
回到太尉府,我更加隐忍蛰伏。一次,义符把我的头按在湖水里,差点要了我的命,可是路过的人居然没有一个出手阻止,最后父亲也只是责骂义符两句了事。那天起,我便暗暗发誓,有遭一日我定要站在权力的顶点,让天下人对我俯首称臣。
从懂事起,我既受尽身体的折磨,又受尽别人的冷眼。家中只有长姐仁慈,还算照顾我。还有,绮云你在刘府也是寄人篱下小心谨慎,与我同病相怜,有时互为依靠。看着义真和你最好,我只能默默在一边看着。
什么叫做委曲求全,什么叫做卧薪尝胆,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其中的艰难痛苦。刘义符只是比我早生一年,便可以轻狂傲慢、为所欲为。绮云,你说,都是同父所生,为什么我和他们的命运竟会如此的不同?”
“那义真呢?义真对你也算不错。你为什么对他下手?”
义隆没有答是也没有说不是,眼中的暖意褪尽,冷如寒冰,只是从唇间吐出一句:“生在帝王家,既是他的幸,也他的不幸。这是他的命运。”
绮云听了,如同身陷冰窟,从头凉到脚,伤感地说道:“我明白了。你以我为棋子,千方百计地谋划,如今获得了你想要的一切,皇位、地位、权力已经尽收囊中。我自小在刘家长大,受你们庇护和照顾。但从此以后,你我各自东西,地分南北,天涯海角,两两相忘。”说罢,将手中的名折递给他,决绝地道:“给你!”
义隆接过名折,这是他朝思夜想的东西,此刻握在手中,心却被掏空了一般。他胸口一阵气闷,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急忙用手捂住了嘴,缓了一缓,揣测着问道:“云儿,你从此以后,会永远离开我?”
绮云毫不犹豫,用力地点了点头。义隆猛然抬头,目光如炬地看着她:“如果,我不要这个名折,你会留下来吗?”
“义隆,这份名折对你是权力、是自由。你筹谋了那么多年,怎么会放弃呢?况且,义符和义真因你而殒命,我又怎么会留下来?这宫殿虽然富丽堂皇,却令我喘不过气来。你是天生的王者,刚毅果决,心机似海,你很适合那个位子。”绮云沉缓地答道,悲凉之意尽显。
义隆上前一步,攥住绮云的肩膀,一字一顿地道:“多年来,我韬光养晦、苦心经营。既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有一天,能够实实在在地拥有你……”
绮云决绝地打断了他的话:“义隆哥哥,这是云儿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你是高高在上的南朝皇帝,将来会名垂史册,不再是小时和我相濡以沫的义隆哥哥。你想要的已经到手了,我身上的毒也已经解了。我们再也不用纠缠,我要去该去的地方了。义隆,我们……后会无期。”
此刻,义隆明白过来了,就算是登基为帝,手握实权,拥有天下,但也有一些是自己永远无法拥有。
他的身体经过调理,旧疾很少发作了,但此刻熟悉的疼痛从心尖丝丝溢出,一点一点渗到他的四肢百骸……手足再没有力气。他的手放开绮云的肩,后退了一步,低声问:“云儿,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明天一早。”绮云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好,我明天送你。”义隆从唇齿间挤出的每一句话似耗尽他所有的力气。绮云低低地回道:“我明天一早就要走了。你每天都很累,而且你的身子不好……不要来送了。”
第二日,天未亮,绮云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袱,腰束长绫。出了绮兰殿,便见到义隆的清瘦的身影隐在暗色中,七月的天,他的身上竟似寒露深重,脸色苍白,嘴唇微青。原来,义隆担心她不告而别,竟在绮兰殿外等了半夜。
他望向她,轻声道:“我送你一程。”
她无声点头。
如此,他送了一程又一程。
直至快出建康城,她望向北方说:“不必再送了。”
义隆轻抚着她的鬓发,轻声道:“等我这边一切妥当了以后,我会派人接你回来的。你好好爱护自己,你回来的时候,一根头发也不能少。只这一次,下次再见,我绝不会放手!”
第133章 温凉怀抱
出了建康城,至长江边上,墨川和文武公子正等在那里。一行人上了船后,轻舟如箭一般射出,到了江北登岸,立即有人牵上几匹马上前。
墨川吩咐道:“墨琪,你带吟雪先回朝影宫。等我讯息再行事,不得轻举妄动。”
两人驾马,往北而去。绮云感觉坐下良驹与之前骑过的马都不同,稳便飞速,身子如在云端。下马歇息时候,她手抚马身,见手上竟是红血,心中不禁大惊,脱口而出道:“这是汗血宝马?”
墨川点头答道:“正是。”
他们二人一路上很少歇息,日夜策马飞奔。绮云疲累困顿之极,但兀自还在强撑着。她的眼皮越来越沉重,头有些晕,身子渐渐不稳,快要掉下马时,不想掉入一个温凉的怀抱。
墨川坐在她的身后,扶住她的腰,她才没有掉下马。绮云身子一僵,正要挣扎,却听到耳边一个淡漠地的声音道:“你想掉下马去粉身碎骨吗?”
绮云依言与墨川共乘一骑,另一匹马则似有灵性一般,没有人鞭策,不紧不慢跟在后头。两人无话,绮云只感觉呼呼的风声从耳旁掠过,鼻端还有淡淡的菊香萦绕着。
绮云起初身子很僵硬,离了墨川有些距离,但是这样强撑了没多久,困乏上身,眼睛也迷迷糊糊,慢慢地似进入梦乡。等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墨川揽入怀抱,两人之间竟无间隙,不禁耳热面红地挣扎了下马。
附近有一条溪流,两人蹲下身洗了洗脸。绮云见溪水清澈,鱼儿在水中游来游去,不禁拍手乐道:“今天的饭食有着落了。”
于是,她从树上掰些细树枝,拿在手里。墨川不解地问:“你这是要做什么?”
绮云答道:“等会儿,我下到溪水中负责赶鱼,你那这些细枝可以扎鱼,我们就有午饭吃了。”
墨川嗤笑一声:“用得着那么费劲吗?”话未说完,他的手一抬。绮云眼前一花,只听见几声“扑哧”的声音,溪中几条鲫鱼浮在水面上。
绮云把鱼打捞上来,见几只鱼的鱼腮处皆插入一枚琅花暗器,鱼还是鲜活的,却像被麻醉一般动不了。她暗想这手真是漂亮,抓了鱼,架火烤了。
墨川看着手中黑黢黢的烤鱼,眉头微蹙了一下。绮云笑道:“宫主,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在外面勉强用一点儿吧。”
墨川将鱼放在鼻端闻了闻,赞道:“嗯,闻着还不错。没想到你竟还会烤鱼,你这一手是向谁学的?”
绮云听了,手上一滞,避而不答,只是嫣然一笑:“这很重要吗?你有的吃就好了。”
汗血宝马日行千里,绮云困顿时,墨川将她抱在怀里,为防她睡着,逗她开口说话:“你知道,柔然这次派出的大将是谁吗?这个人,你还和他会过一面。”
绮云撑着困倦的双眼,问道:“是谁?我怎么可能认识柔然胡人?”
“记得并州的擎香楼吗?第一次我在擎香楼里见到你时,有一个胡人听你奏曲,想要拿住你,带你去北疆,那个人就是柔然可汗大檀的侄儿於陟斤。这次南下的骑兵主帅就是他。”
“原来是他!那个像个铁塔一样的胡人。”绮云想起来了,那次是和墨川第二次见面,也是第一次见到他的身手和暗器,美得似仙人白玉,不可方物。
绮云为这个巧合震惊了,她回忆着当时的情景,那胡人似个铁塔笨熊,为她的琴声倾倒,此人竟是柔然骑兵的主帅?
二人骑马经过一个市镇时,绮云嚷道:“墨川,停一停,快停一下。”
墨川无奈,只得勒住马缰绳。马还未停稳,绮云便跳下来了,走至一家卖琴的店铺中,一眼瞅见了店中墙上正中间挂着的一把琴。那琴通体雪白,大小只有普通的琴一半。
绮云手指着那琴道:“掌柜的,那张琴拿下来,给我瞧瞧。”
那掌柜赶忙取下琴,递给她,并恭维道:“姑娘好眼光,这是我们店里的镇店之宝,名为断弦。”
绮云拨了一下琴弦,音质优美,声音铿锵有力。
“就是它了。”绮云抱了琴,疾步转身离去。
“你还没给我银子,我的琴……”掌柜气急败坏地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