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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的平宁,本该是身着骑装恣意飞扬最最明亮的姑娘啊,她才是顾家三个孩子里最有天赋最耀眼的明珠。
顾含光跟着一起看满天繁星,语气是说不上来的怅惘:“可是阿玉你知道吗?我回京后给阿宁送过三次书,她每一次都回我说看过了。可笑我刚开始还以为是她不爱看书敷衍我,可不经意提起时才发现,阿宁她不仅看过,还记得颇为详细。”
“我问红缨,这些年阿宁平日里都做些什么?她说阿宁自十岁那年归京,不喜出门也不便出门,于是便日日看书打发时间。”
“后来顾府里的书看完了,她就打发红缨去书肆找新书,找不到的时候就开始看第二遍、第三遍。再然后,她学着书里的杂谈瞎折腾,今日用桑葚酿酒,明日用枫叶煮蟹,不过是为了找点事情打发时间。偶尔得到一本新书,便能高兴上一两日。”
“可是阿宁她是那么爱动爱闹不喜书的一个人啊,她总爱说她的鞭法已有小成,说她长大后要像娘亲一样做一位威风凛凛的女将军,可是现在……”
“阿玉,我现在每次听她笑着说自己喜欢鞭子的时候,都恨不得把我自己的腿赔给她。至少我不爱骑马,也不爱舞鞭。”
顾平玉在听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泪流满面,闻此言再也忍不住扑过去抱着顾含光的胳膊哭:“哥哥你知道吗?我们回京那日阿姐高烧,我听她病中隐隐约约说、说‘阿玉你活成这般模样,可真好啊!’哥哥你说为什么啊,阿姐明明、明明是那么好的一个人……”
正在房内泡脚的顾平宁自然不知道,她家的哥哥妹妹已经把她脑补成一个举世无双的小可怜,此时正坐在她院子的台阶上恨不得抱头痛哭。
她这会儿正在反省今天自个儿没忍住蛮国那不怀好意的使臣,跳出来揽了这个风头。
现在可好,这些年好不容易打造出成功的病弱大小姐形象,现在又硬生生多添了个聪慧机敏,最头疼的是这个县主名头,国宴上她已经听到有夫人向娘亲打探她的婚事。
这可和她的计划完全背道而驰了啊。
顾平宁一点点拭干脚上的水珠,琢磨着怎么和家里开口。
她心明如镜,自己这些年独自呆在京城,名义上是养病,但更多的意义却是为了安天家安皇帝陛下的心。
毕竟镇国将军手握大越一半兵权,最亲近的家人又都远在边境,京城里就只有一众没什么感情的庶兄弟,委实让高椅上的昭武帝不放心。
而顾平宁回京医治双腿的时机可谓是正好。
顾子蠡和梅若雪感情甚笃,膝下唯有这一子二女。留一个体弱又有腿疾的女儿在京,就像是一份令人心安又的抵押,不过大家心知肚明没放到台面上罢了。
顾平宁心思通透,这些年安安分分守在顾府的小苑内,读书喝茶煮酒练鞭,乖乖当着半个人质,一声不吭。
可现如今,家人皆已回京,父亲又有归退之意,哥哥不仅聪慧而且心黑,完全可以担起顾府重任,她也终于可以按照心中所想过两天自在的日子。
比如离开这烦闷的京城,去看看大越的大好河山……
“碰——碰——”
屋外突然传来打斗声,顾平宁心下一惊,连忙披上外袍将自己撑坐到轮椅上,推门而出。
只见庭院中一黑一红两个身影缠斗在一起,那一手长鞭虎虎生威的正是她家妹妹,此刻正一边缠住对方一边大喊:“哥哥我打不过他,你快叫人过来!”
顾含光神色不善,见顾平宁出来连忙冲过来挡在她身前,朝着空中高声道:“府中侍卫马上就到,阁下最好速速退去!”
“等等,你们都住手!”顾平宁终于认出来人,“阿玉,那是我朋友!飞叶你也住手,阿玉是我妹妹!”
这一喊果然比顾含光的话有用的多,一身黑衣宛如刺客的飞叶率先停了手,亮光一闪宝剑归鞘,身子轻飘飘地落在顾平宁跟前。
顾含光警惕心不减,死死挡在顾平宁身前不退一步。
眼前之人一袭黑色劲装,面无表情冷若冰雪,就像是一把开过刃沾过血的冷剑,暗影无声,一招致命。
这是一个全身都散发危险气味的顶尖剑客。
“那个……”顾平宁用手戳了戳拦在他身前的顾含光,“哥哥,他真是我朋友。”
顾含光犹豫,最终还是让开了半步,只不过依旧警惕地盯着对方。
顾平宁头疼,又转过头问道:“飞叶,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面瘫脸的飞叶素来没有表情,此刻即便说着关心之语也依旧声音冷淡:“听说你病重。”
“哦,那你这消息可真够灵通的,我病重,其实也就是半个月前的事情。”
这般少见调侃又轻松的语气,顾含光都不知道是该松口气还是更加担忧,看来这个全身写满了危险二字的剑客确实是她家妹妹的朋友。
府中的侍卫终于姗姗来迟,连已经歇下的顾将军夫妇也被惊动,齐齐来了小苑。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顾平宁端起笑脸,故作平静地为大家介绍道:“这是我的朋友飞叶,一位来去如风的剑客。”
顾将军一世英豪,此刻却难得不知该作何反应。
大越的男女之防并不想前朝那般严苛。但再怎么不严也不至于宽松到允许一个外男在这深更半夜随意出入女孩家的院子,而且看他女儿这态度,这事情绝对不是第一次了。
顾子蠡本该呵斥的,可、可平宁说这是她的朋友。
他们归京这些日子,他从未见女儿有什么闺中好友,无牵无挂无欲无求的有时候甚至让他害怕。
这个大晚上一身黑衣出现的剑客,很有可能是她少有的朋友之一。
顾将军面色莫名,顾含光顾平玉互相使眼色也不敢说话,反倒是梅氏笑了笑开口道:“阿宁的朋友自然是顾府的贵客,含光,请飞公子去前厅喝茶。”
“不必。”飞叶说话的时候冷冰冰如同冬雪,他转头看向顾平宁,随手掏出一个白瓷瓶扔过去,“你既无事,我就先走了。”
顾平宁此刻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接过瓶子对人挥了挥手,送客送的无比干脆。
飞叶也不在意,留下一句“有人在外围监视顾府”,就干净利落地消失在夜空中。
“额。”顾平宁讪笑,“他的五感比较敏锐,说有人监视,那应该是确有其事。”
“阿姐阿姐。”顾平玉窜上来好奇道,“他身手可真好,你们怎么认识的?”
“此时说来话长。”顾平宁摩挲着手中的白瓷瓶,觉得可能是上天觉得她犹犹豫豫想太多,特意弄出此等局面来推她一把,干脆不纠结了,“爹爹、娘亲,我有事想与你们商量。”
语罢又想了想,继续道:“要不哥哥和阿玉也一起听听,我就不重复说两遍了。”
第10章
顾家人心中总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这莫名其妙出现的黑衣剑客,仿佛终于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静,顾平宁突然严肃正经的样子,总像是要发大招。
果然,顾平宁开口第一句话就让顾子蠡心里一跳。
“爹爹,娘亲,你们归京后事多,我一直没机会和你们聊聊,我对今后日子的想法。”
在场之人恐怕只有顾平玉没有多想,还饶有兴致地问道:“阿姐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可一定要带上我,好不好?”
“那你的阿淮怎么办呢?”顾平宁堵了妹妹的嘴,转过头去看梅氏的眼睛,“我这些年呆在京中颇有些烦闷,过几日想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这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可放在长坐轮椅的顾平宁身上,可就……
“原来安宁是烦闷了。”顾含光率先开口,“郊外别庄上的枫叶林景致不错,哥哥明日便带你去散心,你想玩多久都行。”
“哥哥,我想出去看看,不是别庄,也不是郊苑。”顾安宁语调轻柔,“我想去看看江南的水乡温柔、塞北的大漠风沙,想去尝尝草原上的烤全羊、海涂边上的扇贝肉。”
“听说最北边有盛大的冰灯会,舞龙舞狮甚为热闹;往南走有美轮美换的百花节,景色如画芳香醉人。”
“天下之大,山河之远,这些,我都想去看看。”
谁都没有说话,连一向叽叽喳喳的顾平玉都安静下来。
顾平宁看着一言不发的爹娘,语调上带了一丝落寞:“都说父母在,不远游,女儿知道这样不仅任性还不孝。可是我真的不想就这样一辈子呆在京城,嫁一个看在顾府面子上娶了我的什么人,然后终日周旋于后宅,去到最远的地方就是郊外的猎场。”
顾大将军眉头紧皱,忍不住开口轻斥:“说什么孝不孝,阿宁乖得很。只是我和你娘担忧,这天高路远的,你在外安全不安全,有没有冻着饿着、伤着病着,这些你让我和你娘怎么放心的下?”
“爹,我并非一时兴起,你说的我都考虑过。我出门会带着红缨和飞叶,红缨从小照顾我又有武功底子,而飞叶的身手你们也看见了,安全上肯定没有问题。而且我保证,我每月都会按时寄书信回来报平安。”
顾含光忍不住反驳:“出门在外真要碰上什么事了,一个飞叶能起什么作用?你想出去散心我们都不反对,可你说的这天南海北,你打算出门多久,三年五载?还是干脆不回来了?爹娘还有我们,你都不想要了是吧?”
“含光,和你妹妹说的什么话?”梅氏出言打断儿子,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儿缓缓道:“阿宁,你真的想好了?”
“是。”
“即使爹娘在错过了六年后终于和你团聚,想要好好待你,好好疼你,想要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日子,你也依旧坚持要出门远游是吗?”
“是。”
顾平宁看着被岁月褪去了杀伐严厉、眉眼间只剩下温柔慈爱的母亲,声音平静:“我知道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的腿。若我还能跑能跳,身手和阿玉一样好,想来娘亲和爹爹也不会如此担心。但正是因为我的身体已经和轮椅绑在一起,我才不能任由我的心也一同被困在京城。娘亲就当、就当是成全一次我的任性好不好?”
梅氏鼻头一酸。
六年时光啊,她曾经爱玩爱闹谁也管不住的女儿变成了这幅温和平静的模样,她断腿归京,远离亲人,独自守在清冷的顾府,没有埋怨,没有不忿,做过最最出格的事情,就是此时低眉说出想要远游的渴望。
“好,娘同意了。”梅氏目光温柔地看着故作平静的女儿,忍下满心酸涩,“娘只希望你开心。”
顾平宁的目光一下子亮起来,她万万没有想到事情能如此顺利,连忙补充道:“到时只说我去江南修养,反正我体弱之名早已经传遍京城,将来回来也不突兀。”
“你也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啊?”顾含光还是接受不了自个儿病弱的妹妹要离家三年五载的,还想要分辩两句,就听见他娘亲开口结束了这场谈话。
“夜深了,阿宁也累了,我们先走吧。”
顾平宁此刻眼里装满了闪闪发亮的繁星,之前的烦躁一扫而空,恨不得当即给飞叶传书分享这个好消息。
“明日王家的那位圣手会过来,我可以不管你远游,但此之前你必须乖乖就医。”
顾平宁脸上的笑僵硬了一半。
“还有你姑姑这几日出门访友,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这事到时候你自个儿跟她说吧。”
梅氏说完这两句边转身出门,顺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