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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又如何?我再奢靡,靠的也是我自己。”陈若霖在她对面坐下,拎起泡在冰水中的酒壶给长安斟了盏酒,笑睇着她道:“倒是你,明明是靠自己才爬到如今的位置,却不顾一己之安危事事为旁人考虑,实是令人费解得很。”
长安垂眸看着自己面前琉璃盏中那深紫色的液体,暗忖:这似曾相识的色泽,莫不是葡萄酒?
“你这话从何说起?”长安问。
陈若霖给自己也斟了一盏酒,将酒壶放回冰水中,在竹帘隔出的细条光影中注视着长安,道:“你将我告诉你的秘密告诉了我爹。”
长安笑:“原来你是说这事啊。没错,我告诉他了。许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吧,与你相处久了,我这脑子里竟日也只想着吃喝玩乐,不想正经办差。盐患的根子若真在福州,由你爹这个福州之主出手,定然能事半功倍,比我亲自去查不知好上多少倍。你不也说了么,两人同行,若同行之人心甘情愿分担我肩上的担子,傻子才扒着不放呢。是吧?”
“花言巧语的想哄谁呢?”陈若霖眼带笑意地看着她道,“你不过还是对我三哥的死耿耿于怀罢了,所以想借我爹的手来查上一查。若我告诉你这秘密是假的,我爹必然会质疑你,我想,届时你定然会毫不犹豫地把我推出去吧?”
“没错,若你因此而遭遇不幸,正好以你之切身经历告诫天下男子,不要轻易对女人撒谎。”长安一手托腮,笑眯眯道。
陈若霖失笑,继续道:“可若我说的秘密是真,不管我爹有没有谋反之心,他都不可能让这个致命的把柄掌握在他人手中。他眼下能做的该做的,无外乎两件事。一,我三哥已经死了,如今世上能证明端王是我三哥血脉的,唯有一人而已,这个人就是慕容怀瑾的夫人张氏,因为只有她能证明,慕容珵美是我三哥的儿子。因此,我爹一定不会留她活口。二,杀了你。只要张氏一死,旁人可能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你却会因此而确定端王确实是我三哥的血脉。你确定了,慕容泓也就确定了,试想,我爹又怎会放你活着离开福州?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也要除掉张氏,你为什么啊?”
“你说我为什么?”长安觉得,和自己旗鼓相当的人博弈,还真是一件颇有意思的事。
“你为了钟羡。”陈若霖道,“你虽不能确定慕容珵美是不是我三哥的儿子,但端王是慕容珵美的儿子这一点你应当早就清楚了。所以,你劝钟羡回京,一是为他安全着想,二,怕也是为了让他回去推掉与慕容怀瑾家的婚事吧。可是钟慕白作风强势,你担心钟羡为了婚事会与自己的父亲反目,这才决定帮他一把。只要张氏一死,慕容姑娘作为她的女儿,必须为自己的娘亲守孝三年,也就是说,三年之内,钟家和慕容家这门亲事是无论如何都结不成的。至于三年之后,谁知道又是怎样一番光景呢?是不是?”
长安一笑,眉眼如月唇红齿白,难得的端方妍丽,然而接下来的话却让陈若霖恨不能咬她一口。
“你别什么对我有利的事情都以为是我设计的好不好?我也是人,又不是神。”
陈若霖无语地伸手指点着她,一副拿她这痞子完全无可奈何的模样。
这时下人送了盛着冰沙的冰碗过来,陈若霖便拿起桌上的剪子和钎子,开始料理桌上那只硕大无比的海蟹来。
“再者说了,你怎么不从自己的角度想想,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呢?”长安一边瞧着他在那儿大刀阔斧动作利落地剥蟹一边道,“从你爹立你嫡出的六哥为世子便可看出他是因循守旧之人,余生所愿恐怕就是保住福州这一亩三分地。若你所言是真,我告诉你爹这个秘密,无异于告诉你爹老三老九这一脉做事有多不计后果。这样性格激进的儿子,能让你爹放心将自己的王位和家底托付给他吗?不管是什么东西,三角结构总是最稳当的,一旦将老九排除在争位之列,就等于三角去了其中一角,本来由这三角支撑起来的平衡局面势必倾覆。不用你插手他们便自乱阵脚,在这件事中,你所得之利远比钟羡多得多,我就不信你意会不到。”
陈若霖掀开长睫,双眸盈春地看着长安,道:“虽是一石二鸟,但你抛出那块石头时心中想的到底是哪只鸟,不好说。”
“不管我想的是哪只鸟,总归不会想着醋坛子就是了。”长安乜着他道。
陈若霖乐不可支,将剥好的雪白蟹肉铺在冰沙上,再洒一碟子料汁上去,然后递给长安。
长安拿起筷子尝了一截蟹腿肉,肉质细嫩料汁清香余味回甘,如此搭配,既不会寡淡无味,又不会冲淡了蟹肉原本的鲜味,十分之美味。
“甚好,再剥,今日这只蟹我包了。”长安指着桌上剩余的大半只蟹道。
陈若霖笑:“乐意为您效劳。”
蟹剥好之后,陈若霖用一旁的湿帕子擦了擦手,就一手托着下颌目光缱绻地看着长安在那儿吃。
长安咬了一口Q弹软嫩的酱爆鱿鱼圈,抬眸对上他的目光,问:“你怎么不吃?菜里下药了?”
“是啊,云州的深山老林里面住着各种神秘莫测的部族,他们有的擅长制蛊,有的擅长做药,还有的,擅长魅惑人心。今天这桌饭菜里下的乃是千金难求有价无市的靡它药,你吃了,就会永远钟情于我,至死不渝。”陈若霖微笑道。
“说得跟真的似的。若真有这种药,你直接去给你爹喂点,不就什么事情都解决了吗?”长安道。
陈若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长安冷漠脸,一边吃一边道:“你刚才说帮我骗出姓黄那老匹夫的小妾有个条件,什么条件?”
陈若霖好容易止住笑,眼波荡漾道:“你买我一夜。”
长安:“……哈?”
第639章 停战条件
就在钟羡当上御史七八天后,出使兖州的尹衡回来了,带回了赢烨关于两国停战的唯一条件——限大龑朝廷在一个月内将九千岁长安送至荆州,若逾期一天,他便杀一名赵王家眷,直到全部杀光为止。
满朝哗然。
慕容泓高踞宝座之上,面上平静,心中却已是起了轩然大波。赢烨断不会无缘无故提出这样的要求,他的终极目标是要回皇后,而今却提出要长安去荆州作为两国停战的条件,为什么?难道是因为长安九千岁的名头?不,不会这样简单。赢烨是早就知道长安是个女人的,他会提出这样的条件,除非他知道了长安在他慕容泓心中的分量。
会是谁点醒他的?尹衡?瞧他这汲汲营营一门心思想往上爬的架势,他没有理由也不应该用这种方式拿自己的前途乃至性命开玩笑。最关键的是,他没道理会知道长安是女子并了解他与长安之间的感情,除非,他与逼长安拖住他害了孔仕臻的那帮人是一伙的。
是与不是都不要紧,过后可以慢慢调查。当务之急是,如何解决眼下这件事。
自尹衡说出了赢烨的停战条件后,朝上众臣已经交头接耳嗡嗡嘤嘤了好一会儿了。
“对赢烨提出的这一条件,众卿以为如何?”慕容泓问。
他是皇帝,但这朝堂,却从来不是能容他乾纲独断的朝堂。
“陛下,逆首提出的这一条件虽然有些不合常理,但臣以为还是可以应允的。这几年来,我大龑天灾人祸不断,百姓早已苦不堪言,若单凭一人之力便能弥平战祸,还天下以宴然,于公于私,都没有拒绝的道理。九千岁向来对陛下忠心不二鞠躬尽瘁,是故陛下才会放心赐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之名。若他得知只要自己亲赴荆州便能换得逆首罢战息兵,大龑归马放牛,想必也会为自己能有此回报皇恩之机而感激涕零。”尚书令郑德出列道。
“郑大人说得对,如果我们不答应,那逆首就要一天杀一个赵王家眷,这要落在其它藩王眼里,不就等于说陛下视他们的性命于无物吗?就算不为别的,为着我大龑各州之间的团结安定,也应该答应逆首的停战条件。”尚书令话音落下,第一个出来附和的居然是平北将军侯良义。
文臣武将都有人出来表明了立场,接下来便是各自阵营各怀心思的人此起彼伏的“臣附议”。赢烨在这时候提出要大龑将长安送去荆州作为停战条件,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绝非好事。长安做内卫司指挥使时得罪的人就不知凡几,更别提他此番出去巡查盐道一路上杀了多少人的姻亲故旧,毁了多少人的生财之道。好容易有这正大光明的借口将他置之死地,这满朝之中,又有多少人会反对呢?
自然还是有人会反对的。
“臣反对!”在一片异常和谐的附议声中,突然有一道年轻却轩昂的声音插了进来。
众人诧异地徇声望去,却是刚做御史不久的钟羡站了出来。
也不知是不是前朝的皇帝特别讨厌御史,所有六百石以上的官员,御史的官服是最丑的。那种说紫又不紫说红又不红的颜色非常显黑,而且你要是长得稍微不那么周正一些,那就更悲剧了,妥妥地衬得你猥琐没跑。
直到钟羡穿上了这身官服,众臣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都想差了,官服原没有美丑之分,重点还是在穿这身官服的人身上。
“陛下,臣反对。”那穿着不紫不红的御史朝服依然面庞如玉身姿笔挺的年轻男子出列后,无视满殿朝自己投来的异样目光,手执玉笏自抒己见,“古来两国交战献人求和都是败国之君所为,赢烨此举分明对陛下、对我大龑有侮辱践踏之意,臣实在没有料到,居然会有这么多同僚赞成。这不得不让臣怀疑,诸位大人有此一举到底是克己奉公不畏人言,还是私心作祟想要公报私仇?”
一言出,不少心怀叵测道貌岸然之辈痛脚被踩,不免就被刺得吹胡子瞪眼的。
“钟羡,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旁人忍得住,平北将军侯明义这武夫却是忍不住,当即脸红脖子粗地质问道。
“侯将军,你与平阳伯沾亲带故,这等场合更应避嫌才是,免得瓜田李下。”钟羡道。
“你——”私心被道破,侯明义恼羞成怒须发皆张,奈何文化有限,论嘴皮子哪里比得过他们这些口舌伶俐的文人?
与他同阵营的文臣见他被钟羡一句话堵住,忙上前应援,道:“钟御史此言差矣,朝堂之上,唯有君臣,哪来故旧?若人人都像钟御史所言遇事便先顾着避嫌,这天下之事何止万千,相干之人何止千万?那这朝堂之上还有何人能为陛下出谋划策尽忠直言?”
“若真是尽忠直言,便不会让人生出这等怀疑了。赢烨能提出这样的停战条件,可见其人荒唐,若我大龑应允,岂不是陪他一同荒唐?再有,赢烨今日提出要我大龑的九千岁才肯停战,诸位大人答应。那改日他得寸进尺,提出要我大龑的万岁才肯停战?诸位大人是不是也答应?长安如今正为朝廷在福州巡查盐道肃整盐务,无端遭此横祸诸位大人不仅不念同僚之情另谋良策解救于他,反而与逆首沆瀣一气落井下石。推人及己,诸位大人他日若是落得同样境地,是否也甘愿被同僚们同样对待?若这也算为陛下出谋划策尽忠直言,那这官何必由诸位大人来当呢?几岁稚童也能当得,反正只需逆来顺受人云亦云,顺水推舟便可了。”钟羡表情并不傲慢,但他一脸中正不紧不慢地说出这等诛心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