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崔璨心细,不放心晗辛与平衍单独在一起,叮嘱高贤在门外多安排几个人,仔细留意里面的动静,若有不妥,千万保护昭仪的安全。
他这话专门大声说给平衍听,倒是令平衍哭笑不得,直到门从外面关上了,还在抱怨:“他将我当作什么人了?这样防备!”
“你是派人刺杀过他的。”晗辛冷冷地说,站在一臂之外,始终不肯再上前一步。
“当日我知道他们到雒都来是为了迁都做准备。杀了他,就是拆掉了雒都朝堂一半柱石。当日若真的成功杀了他,前几日我攻城,不等平宸押着你上城头就已经功成。可惜当日没有能杀了他!”他说这话时愤恨的神情绝不像是只因为他说的那样。
但晗辛没有揭穿他,只是静静看着他。
平衍于是静了下来,目光终于坦然落在她的面上。他要将这些日的分别都看入眼中,要将这些日的思念都宣泄出来。他伸出手:“晗辛……”
她却没有再如以前那样招之即来,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问:“为什么退兵?既然已经那么恨了,为什么?”
他叹息了一声:“我可以身边没有你,却不能看着你去死。晗辛,就算我恨你入骨也不会,何况还……”
他突然住嘴没有说下去。然而他要说些什么,任何人都能顺着话意猜测到。他以为晗辛会有这样的默契,没想到她却问道:“何况什么?”
平衍一愣,有些失望:“你真的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晗辛冷得像这一夜的月光,清亮明确,绝不拖泥带水,“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说。”
平衍蹙起了眉,一时没有言语。
“平宸已死,唯一能够维持雒都皇朝的,只有我儿子文殊。可若是我随你回龙城,说这孩子不是平宸的骨血而是你的,雒都便没有了君主,被你的大军攻破是指日可待的了。”
平衍被她说中了心思,面上有些挂不住:“你眼中,我就只有这样的阴谋计较吗?”
“你只是不肯放过这样的机会罢了。”
晗辛叹了口气,终于走到他面前蹲下,问道:“如果我答应你,跟你回龙城,文殊怎么办?”
“你若肯跟我回龙城,我仍让你做我的王妃。文殊,我会当作亲生儿子看待。只是,他不能做我的世子,也不会另封王侯。想来陛下是要幽禁他一辈子的,但我会保他一生平安祥宁。”
晗辛认真听着,垂下眼眸思索了片刻,走到门边去吩咐了几句。不一时,乳母抱着幼儿过来。晗辛接过孩子,遣走乳母,仍旧关上门回到平衍的面前。
“七郎,这就是文殊。”她把孩子送到平衍面前,见他只是看着,并不伸手去接,补充道,“正名叫熠,是崔相取的。”
“熠?”他不明所以地抬起眼看她,似乎是不懂为什么一定要告诉自己这些话。
所以晗辛说:“七郎,文殊是你的孩子。”见他震惊地抬眼朝自己看来,继续道:“你的第二个孩子。”
他像是被这一个接一个的消息震得忘了反应,半晌才如同梦呓般问:“第二个?”他终于伸手接过那孩子。
是他的。
他将孩子抱在手中的那一刹那,就已经无比确定。他抱过阿戊,也抱过平宗其他的几个孩子,可是没有一个孩子会给他这样如同天崩地裂一样的震撼。那孩子看着他,乌亮的眼睛是他的,翘翘的鼻头是她的,嘴型像她,笑起来的样子像自己。那是他的骨血,他生命的延续,一个完整的身体,这世间另一次生命。
平衍抱着孩子,泪盈于睫,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那种最深沉的感动,最洞彻的温柔,那种突然觉得此生再无缺憾的圆满,让他在晗辛要抱走孩子的时候,直接侧身躲过了她的手。
“七郎,我不会跟你回龙城。”她的声音像冰剑一样刺穿了他激越的心情。
平衍愕然抬头:“什么?”
“我要和文殊留在雒都,他会成为皇帝,我会成为太后。”
“可这是我的儿子!”
“让你的儿子成为一国之君。七郎,这就是你的机会。”
“不可能!”他终于明白了她的打算,“你是想保住雒都,用雒都作南朝的门户,只要北朝一日没有统一,我们就一日无暇顾及南朝。晗辛,可你用你我的儿子做这人盾,你怎么忍心?”
“为什么一定是质押?”晗辛终究还是趁他手生,将儿子从他怀中抢了过来,“雒都是千年帝都,阿若和崔相都是百年一遇的人才。他们俩联手,只要给他们时间,一定能将太仓河以南经营得很好。届时百姓安乐,文物风华,也是天下之幸。”
“这又是那个女人让你这样做的?”
“她已经离去,只给我留下了选择。”
“我不会答应!”平衍怒视她,“晗辛,你把孩子给我,你可以不跟我回龙城,但我的儿子,我的世子.我要亲手培养他,让他承我的嗣……”
他的话音在啥辛冷冰冰的注视下渐渐低了下去。
晗辛直到他不说话了,才淡淡地开口:“你总是认为我心中只有主人。可是我的主人会让我去选择,并且给我最好的可能,而你,在乎的只有社稷而已。”她走到他的近前,索性在他脚下坐下,头靠在他的断肢上。那是他们独有的一种相处方式,那种任何人都不可能接近的亲密,让他们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体会到久违的悸动。
晗辛说:“你就算不为我,不为你自己,也为文殊想想。你我这一生最大的苦痛,皆源自身不由己。你贵为秦王,也一样身不由己。你想让文殊日后也如此吗?”
“傻瓜……”平衍叹了口气,“你以为做了皇帝,就不会身不由己吗?”
“至少他有选择的机会。你和我,何尝有过?”她攀着他的腿,仰望着他,“七郎,我这样的安排,并非为了社稷。只是平生以来,我第一次有了这样的选择机会,我绝不可能再回到你的身边,否则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事情,会一再发生。我们为了彼此都伤痕累累,可我们可以留下文殊,共同守护他。”
平衍颤抖地伸出手去,却又收了回来。他动心了,并且为这动心而惭愧。她这是要他欺瞒全天下,包括那个他一辈子也不可能背叛的人。晗辛的话有道理,也许她的确是为了儿子着想,但结果仍然是北朝的分裂。他不能这样做。
“不行!”他咬着牙摇头。
她沉默了,良久才幽怨地问:“你就不想知道第一个孩子吗?”
他浑身一颤,飞速思索,并没有太费力就能猜想到:“是在金都草原?”
“是个女儿。”她垂泪,“胎死腹中。七郎,就是那样的绝望,绝望到那孩子甚至不愿意来到这世间。”
他的腿开始剧烈地疼痛,痛得他几乎无力回应。然而他想起来了,在缥缈遥远的过去,在混混沌沌的昏迷中,他总是隐约记得她说过些什么。可是他的神志被拉得太远,以至于从来也没能想起来。直到这一刻,他想起来金都草原上那个女人求他给她留条活路,想起来她离开那日自己在营帐中听见外面孤鸿的哀鸣。
无数个夜里惊醒,他都要屏息去听,确定窗外没有那样的哀鸣,才能确定梦中的一切都只是梦。然而他多希望时间能回到他们相逢于龙城外的那个午后,当一切重新开始,他不是他,而她也不是她。他们只是一对单纯彼此互生好感的年轻人。
平衍叹气,他知道晗辛为什么会在这样的时刻提起这件事来,却终究还是败退了下来。“好吧。”他说,有些自暴自弃,又无限自厌,什么样的人才能生出这样的私心来呢?他听见自己说,“我来把咱们的孩子送上皇位。”
第五十五章 美人来去春江暖
叶初雪看着浑身血污团成一团的那个人,用了好一番力气才辨认出来:“谢紫钦?”
罗邂浑身颤抖,一股悲凉油然而生。
她叫他谢紫钦,即使从头到尾她都知道他真实的身份,却仍然只愿意叫他这个化名。
叶初雪不顾地上的泥污,走到他身边蹲下,声音温和:“你转过脸来,让我看看。”
他却越发将头往腋下去藏。
他不是没有脸面见她,而是不肯让她看见自己此刻的窘境。身边的猪哼唧哼唧地叫了起来,仿佛是在嘲笑他这可笑的虚荣心。
她的身上带着馨香,无端勾引起罗邂的回忆。似乎就是在昨天发生的一切,她从槐花影中幻化出来,穿行过太后庭院,裙袂翩然,从他的跟前拂过。她身上带着槐花的香气,一闪即逝,却逗留在了他的记忆里。
她始终是那个轻快吩咐他“起身”的长公主。他扳倒了她,却从未战胜过她。罗邂怔怔落下泪来,想要抬手去擦拭,才突然看见了只剩下一半的手掌。
血腥和痛苦扑面而来,遮天蔽日,让他从此只能生活在黑暗之中。所有的梦都土崩瓦解,在梦中他似乎无限风光,姬妾成群,最终做了皇帝,然而一旦梦醒,就只有身边的猪陪着他。
罗邂一度以为自己就天然出生在这猪圈之中,和那些天然肮脏丑陋的畜生一同生活。一切都是梦,只有那些猪是真实的。
可是她却来了,她叫他谢紫钦,将他早已遗忘的记忆唤了回来。
一只手伸过来,扳过他的脸。他的双目迷蒙,跟前一片混沌。然而她那样近,那样洁白,就像最早那串槐花,带着清香。罗邂有种想要哭的冲动,但他忍住了,他要在她面前像个男人。
“阿丫……”他终于记起了她的名字,恍惚记得自己曾经无数次唤起这个名字。她总是会温软地回应,一切都美好得像是神话。
她松开了他的脸,站起来向后退了一步。罗邂紧张起来,匍匐在泥水地里追过去:“阿丫……你在哪里?”
“阿丫吗?”她的声音冰冷,“那是谁?”
罗邂一怔,用力挥了挥手,想将眼前飞个不停的蚊虫挥开。他想触摸她,想要牵住她的衣角求她继续说话,然而一道闪电劈入他的脑海。他突然想起来她冷漠讥诮的笑来。他把眼睛瞪到最大,也无法看清她的神情。但那讥讽的笑容却萦绕不去,在破败的紫薇宫中,在寒露之夜的长江小舟上,甚至是在自己文山侯府的后院中。
他有些迷惑,不知道是不是记忆出了错。那个含恨瞪着自己的人是谁?
他茫然地在泥水里摸索,有时候抓了猪尾巴,惹得那畜生不快地哼叫。有时又被旁边冒出来的猪顶得摔倒在泥水里,鼻子、嘴巴灌进泥水。他终于想起来了,大声喊:“离音!离音!”
“你想找离音?”那个冰冷的声音问,仍旧带着浓浓的讥讽之意,仿佛他在她面前,无论如何都是个笑话。“她如今在凤都,等着龙霄攻破城防,她会有光明温暖的未来,而你没有。”叶初雪淡淡地说,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懒得放进去。
她的身旁,平宗的手中有一把匕首,只要她愿意,就可以拿起来捅进罗邂的胸口里。然而在看到蜷缩在猪圈角落里的罗邂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无所谓了。
她的生命中早就没了这个人的位置。他是死是活,她都不关心。但让他生活在猪圈中,叶初雪没好气地瞪了平宗一眼,知道这人还是带着私心,为了弥补当初暗助罗邂的错误,而刻意做得过火。叶初雪知道平宗是在等她开口求情,他会大方地卖个面子给她,然后给罗邂一个痛快。
但是,何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