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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漠北草原,那里到阿斡尔湖只需要三天时间。”
严望腾地一下坐直了,问道:“可贺敦是去见晋王了?”
平宸哼了一声,缓步来到平衍的面前,笑道:“我听阿姊说,柔然可贺敦与她是旧识,与那个女人也有很深的渊源。”
这是“那个女人”第一次被在这样的场合提及。但是在这间大殿中,上至平宸,下至高悦,都已经深切知道这四个字所代表的那个人意味着什么,一时间大殿之中竟然没有人再接话。
崔璨、平若、平衍三人都与叶初雪的关系复杂不好开口,于是严望只得问道:“柔然人跟晋王在谋划什么?”
平宸朝平若瞟了一眼,平若会意,起身来到一旁屏风上悬挂的地图前:“如果柔然可贺敦确与那个女人关系密切,也许她们秘密会面,就是为了为晋王争取柔然可汗的支持。晋王在漠北,粮草供应十分有限,但如果得到了柔然人的支持,他再与漠北丁零联手的话,就会对龙城形成很大的威胁。”
严望点了点头:“这确实有可能。”
平宸道:“这次调严将军回来,就是商议此事。晋王和柔然绝不能联手,此事关乎龙城的安危。”
严望点头:“此事包在臣的身上,有我在,定然不让晋王越过大漠南下。”
平衍一直沉默,一时心头极乱。平宸、平若是在密谋迁都,却让严望留守龙城应对晋王的威胁,这的确是平宗夺回龙城的最佳机会,但如果平宸、平若成功迁都,以雒都之前几百年经营下来的城防,要想再攻取简直如同逆水行舟,难度加倍。因此平宗若要防止北朝分裂,唯一的机会就在于取得龙城之后火速追击,将平宸、平若截击在半路上。
他思虑既定,便打定主意一言不发,等到众人已定了方案,便一同告辞。
不料平宸却叫住了他:“七郎留步。”
平衍一怔,只得挥手命前来抬步辇的少年退下,眼看着平若、崔璨和严望都退出了大殿,这才问:“陛下?”
平宸笑道:“七郎,上回你我单独在此可是狠狠地打了一架,打得朕都怕了,要留你下来单独说话,还得多思量思量。”
平衍但笑不语,只冷眼等着他说话。
平宸也不在乎,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来,掌心突然垂下一枚白玉兔子,在平衍的面前晃来晃去。
平衍面色遽然一变,蓦地抬眼向平宸望去。
平宸笑道:“我跟阿姊说过,她若与你婚后过得幸福,我便将这东西还给她。” 平衍身边嗡的一声,冷冷看着平宸,见这少年不知何时已经长得十分高大,面目也如同所有丁零平氏一般,深刻英俊,只是唇角那丝微笑不管怎么看,都有一种不怀好意的意味。
见他一时只是盯着自己看,平宸笑了笑道:“我跟阿姊说的是,如果她跟着你过得不好,便可以回来找我,我们丁零人没有那么多讲究。”
平衍一把攥住平宸的手腕,咬着牙问:“你对她做了什么?”
平宸被他攥得钻心地痛,却咬着牙不肯喊叫,黄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滑落,只是一味地笑:“她什么都不曾跟你说过吗?”
这句话却已经坐实了他所有最坏的猜想,平衍只觉头晕脑涨,仿佛被人按进了水中,憋闷得无法呼吸。“你……”他咬着牙,恨不得过去打他一顿。但身体还没有动,断肢已经传来了虚妄的痛,令他心头一凛,登时没有办法动弹。
平宸犹自不肯罢休,恶毒的话如同毒蛇一样从他口中冒出来,撕咬住平衍的喉咙:“毕竟七郎如今这个样子,如何能让她做一个正常的女人?”
平衍走的时候面色苍白,两只手死死抠着步辇的扶手,几乎将上面镶嵌的螺钿都抠了下来。他一言不发,目光笔直看着前方,肩背也一如既往地平直,只有从扶手两侧垂下的袖幅微微波动,也不知是因为风,还是因为隐忍怒气。
平宸立在自己的座前,看着他离开这座大殿。直到人都看不见了,一转身,见高贤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身后,正沉默地看着他。
高贤在平宸身边伺候了七八年,对平宸来说,半辈子都在他的陪伴之下,两人之间彼此了解,除了平若无人可以超越。平宸只用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不赞同?”平宸问了一句,若无其事地转身向屏风后面他寝居之处走去。
高贤跟在身后亦步亦趋,叹了口气:“陛下今日忙碌一整日,还没有用膳吧?”
平宸对这个答案却不满意,走进屏风后面,一面伸开双臂让两个随侍的宫女为他宽衣,一边淡淡地说:“你觉得朕伤了七郎?”
高贤讪笑:“老奴一介废人,懂得什么。只是长公主与秦王也算是多年夙缘,陛下好心成全,本是个皆大欢喜的局面,又何必给他们添烦忧。”
“若是阿姊还在秦王府,那就说明他们夫妻新婚燕尔鹣鲽情深,朕自然不会说半个字。可阿姊离开秦王府已经半个月了,貂珰想必是知道的。你倒跟朕说说,什么样的皆大欢喜是这个样子的?”
“这……”高贤叹了口气,“即便如此,那也是人家夫妻间的事儿。陛下即便要过问。也总得顾及一下秦王的脸面。”
平宸冷冷道:“朕就是顾及了他的脸面,才这样说的。”他见高贤一脸迷茫,便耐着性子解释:“朕让阿姊嫁他,不是为了他七郎,而是为了阿姊对他的一片痴心。如今既然他们两人新婚就好就已经分开,只能说明两人之间已经起了龃龉。当初他昏迷不醒,阿姊衣不解带地照顾他,如今却连共处一室都忍不了,貂珰你觉得是为什么?”
高贤的额角冷汗滚滚而下:“老奴确实猜不出来。”
平宸哼了一声:“他留不住阿姊,我便将阿姊收回来。这段姻缘本就不是给他的奖品。”他眼中闪亮,颇为自己的算计自得:“我今日如此羞辱七郎,他又知道了阿姊与我的事情,定然要去质问一番。阿姊那人,我已经看透,表面温婉,骨子里却着实自矜,七郎去了定然会冒犯她。让她知道七郎本非良配,索性就此割舍了算了。”
高贤听得目瞪口呆,实在想不明白这少年心里到底是有多少窍,几开几合,竟然能想出这样曲折又匪夷所思的主意来,一时之间却做不得声。
平宸有些得意得说:“不信你就等着吧,待到明日此时,我定将阿姊接入宫来。”他叹了口气,缓缓道:“龙城从此成了伤心地,就让她随我去雒都也好。”
平宸有心掀起一番狂风骤雨,晗辛却全然无法察觉。
此时已经入夜,宵禁中的龙城变得格外安静。门突然在这个时候被敲响,风雨般急促,惊得晗辛心头微微一跳,直起身来,与苏媪面面相觑。苏媪前去开门,只听外面有人道:“秦王妃在吗?秦王殿下的手令,命王妃速速回府。”
晗辛一听便知道是秦王府来的人,便过去问道:“怎么了?是秦王出事了吗?”
那人与晗辛时常见面,见到晗辛立时松了口气,施礼道:“王妃在就好办。殿下现在就在坊门外等着王妃,他请王妃这就立即与他回府。”
晗辛听说平衍到了,便知道他没事,心头略松,板下脸道:“有什么话让他自己来说。”说完便示意苏媪关门。
苏媪把门关上,却担忧地看着晗辛,良久,斟酌地说:“夫妻总有闹别扭的时候,他既然亲自来接,便不好再闹意气。”
晗辛举头看着天上繁星。岁近盛夏,已经到了星河璀璨的时节,一道光带划过夜空,将龙城的天映得一片灿烂。一颗明亮的星在天顶附近闪烁,晗辛认得,那便是参宿。
“不是意气。”晗辛回到庆喜坊后对平衍的事只字未提。当日的激怒与寒凉这些天渐渐消散,剩下的却是对自己激烈反应的后怕。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对苏媪道:“秦王想必不会就这样罢休。人都到这里了,怎么可能空手回去?苏媪,你与苏翁说一声,先回避一下吧。一会儿我们所说的话,还是不听为好。”
苏媪对他言听计从,答应了一声,便进了屋。一时间偌大庭院只剩下晗辛一人独立,一任星光洒落,静静地等待着。
平衍果然没让她等太久,只是却也不甚守礼,直接命人将院门推开,让步辇抬进来。
他坐在步辇上,与晗辛对视,一时间都忘记了要说的话。
新婚不到一月,却有半月的仳离,如今再见,恍惚有种再世的感觉。平衍挥了挥手,让从人尽数退出去,这才缓缓开口:“你许多日不曾回家了。”
晗辛嗯了一声,想要挪动一下位置,却不料手脚皆虚弱无力,连动一下都觉力不从心,只得在心中叹了口气,道:“我不打算回去了。”
他却没有问为什么,而是直接问道:“也不打算跟我说一声吗?”
这态度分明表明了他已经知道全部缘由。如此坦率倒是令晗辛一直纠结的心事松了松,居然能够笑出来:“不说你不是也知道我在哪儿吗?”
平衍终于问:“你究竟还是不愿意选择我?”
晗辛眉间隐现怒意,却始终含而不发,只是问:“你过了这么多天才找来,总不会是问些你我都心知肚明的事吧?”
平宸沉默了一下,摊开手掌,让她看见掌心的白玉兔子:“这是……今日陛下给我的,让我给你送来。”
晗辛心头猛地一跳,蹙起眉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声音陡然尖锐了起来:“他跟你说什么了?”
平衍的目光一直紧紧缠绕在她的身上,将她的全部反映看在眼中,心头重重沉了下去,问道:“他对你做什么了?”
晗辛最怕的就是这个问题,张开了口,半晌却说不出话来,良久苦涩地笑了一下,转身颓然坐在台阶上。
平衍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长叹了一口气,缓声道:“当初我让斯陂陀将这个带给你的时候,还拖他给你带了句话,你还记得吗?”
晗辛自然记得:“你说,你无论如何都会等着我。”这“无论如何”四个字里,已经蕴藏了无数的欲语还休。
平衍问:“那么你呢?真打算为了那个女人便与我恩断义绝?”
晗辛苦笑了一下:“你以后还会想办法至她于死地吗?”
“我……”平衍犹豫了片刻,绕过了这个问题,说道:“现在只怕不是我想杀她的问题了,她做的事情,怕是连晋王都饶不了她。”他说着,细细观察晗辛的面色,不放过她神情的分毫改变:“陛下决定南下迁都,此事若成,便将分裂国朝,酿下百年来空前绝后的巨灾。我猜此事一定与她有关,甚至……”他顿了顿,换了话头:“晋王是容不下她的,你若执意与她一路,只怕连你也脱不了干系。”
晗辛听见迁都之议微微惊讶了一下,问道:“成名已定了吗?”
这一句追问却令平衍猝不及防,他只觉胸口猛地一堵,几乎上不来气。换做任何人,听见“迁都”两个字,只怕都要先惊讶一番,唯独她却这样追问。他早就有疑虑,平宸突然决定迁都,只怕晗辛难脱干系。但他实在不愿相信这样的可能,宁肯相信晗辛并不知情,她与平宸只是迫不得已,甚至她赌气离开,也只是一些别的什么不开心。
然而这一句反问将他全部虚妄微弱的希望打得粉碎,平衍只觉脚下的地面裂开了一个大口,黑暗从地底冲上来,直接扑向他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