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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色从图黎遇刺到今日,一面要隐瞒图黎已死的消息不动声色地来到阿斡尔湖,一面还要密切防范有人继续对她围追堵截,又要担心远在王庭一双儿女,可谓日夜忧虑,焚心似火。一直坚持到了此时,听见叶初雪这几句话,心才终于略微安定了些,浑身精神一松,立即几乎摔倒。
叶初雪连忙搀扶住她问:“你可是这些日都没有怎么睡觉吃东西?”
珍色有些诧异地看向她,随即明白,这样的生死之劫,只怕公主毫不陌生,也就不再掩饰,点了点头,就着叶初雪的手坐了下来。
但一时哪里有能睡着,她躺在床榻上,只觉眼睛酸涩,却无法闭眼。每每合目,当日不堪回首的一幕便重回眼前。耳听叶初雪似乎要起身离去,竟然不由自主一把挽住,轻声哀求:“公主,陪陪我。”
她早已不是当日紫薇宫中的侍女,这几年贵为可贺敦,又被图黎悉心关爱,遣词语气都不再是一个侍女。但“公主”二字喊出来,却自然而然,全无虚饰,俨然是将叶初雪当作了自己最后的倚靠。
叶初雪叹了口气,让珍色向里面让让,自己和衣睡上去,牵起她的手笑道:“好,我陪着你,你好好睡一觉吧。”
“我睡不着。”珍色到了此时,才仿佛真切意识到图黎已经真的死了。眼睛瞪着穹庐的天窗,只觉胸口仿佛被剜去了一块,全身惊凉,一时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我睡不着。”珍色到了这时,才仿佛真切意识到图黎已经真的死了。眼睛瞪着穹庐的天窗,只觉胸口仿佛被剜去了一块,全身惊凉,一时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这世间再没有比叶初雪更能体会她此时心情的,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她宛如惊弓之鸟,远非言语可以安抚的。便只能叹了口气,说:“睡不着咱们就聊天吧。你那两个孩子叫什么名字?晗辛却从来没有跟我说起过呢。”
“她走的时候孩子刚出生还没有取名呢。”提起自己的孩子,珍色觉得骨子里的寒冷略微缓解了一些,声音轻柔:“男孩儿叫逯忝,女儿叫茗雀,”她竟然微微笑了一下,满怀柔情:“女儿的是汉名。我希望她以后能回中原来。”
叶初雪见说到孩子她似乎好一点儿,便顺着话问:“他们长得像谁,你还是图黎?”
“逯忝像图黎,才两岁就喜欢拿着小剑砍砍杀杀,调皮死了,七八个侍者都伺候不了他一个人。只怕图黎一个人,图黎一瞪眼他就乖得像只羊羔子。”她说起图黎来,嘴角仍忍不住微微上翘,眼中光芒温柔,仿佛那人就在身边,“图黎倒是更疼爱茗雀,叫她小翠鸟,说柔然人的公主,一定是草原上歌声最美的姑娘。总把她扛在肩上,高高向天空抛起,说是小鸟儿就要学会飞。茗雀最喜欢飞,笑得直喘气,还要追着阿爹跟她玩。”
珍色说到这里,突然哽咽再也说不下去,只觉身体血肉都已经不复存在一般痛苦,“没有了阿爹,谁会让茗雀飞?谁再管教逯忝?”她依偎到叶初雪的身边,脸埋在她的肩窝默默流泪,“我以后该怎么办?”
叶初雪握住她的一只手,惊奇地发现原来自己掌心的温度竟然已经可以去温暖旁人,她拍了拍珍色的背,轻声说:“还有你呀。你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便是赶回王庭去,将一双儿女护在身边,联合图黎的亲信拥立逯忝。然后你要教导他们,抚养他们,让他们成长起来,让逯忝成为下一代可汗。”
“我怕我做不到。”珍色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没有图黎,我怕……”
“没什么可怕的!”叶初雪打断她,用力捏住她的手,声音充满了令人心安的不容置疑:“一切都会过去。你必须要坚持住,才能见到你的儿女,为了他们能安全顺利地长大,你必须要坚强,为他们遮风挡雨。”
珍色却在这片刻间变得柔软:“如果我带着他们离开……”
“你能去哪里?”叶初雪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明亮,“逯忝是图黎唯一的儿子,不管谁成为柔然可汗,都必然要斩草除根。天下之大,并没有你们母子可以立足的地方。”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知道其实还有另一种方法。
草原上不乏这样的例子,包括平宗也都有过这样的经历。父亲被害,母亲为了躲避加害,只能带着儿女远走托庇于更强大的势力保护。待到儿子成年。再借助别人之力斩除当初的杀父凶手。
古时匈奴单于,丁零人的先祖沙林汗都有过这样的经历。草原上经久传唱的歌谣里,总是离不开他们的故事。
但叶初雪却不能让珍色这样做。
她没有时间了。
听着珍色终于渐渐不说话了,叶初雪扭过头来,见她还像幼时那样依偎在自己的肩头,已经沉沉睡去。只是面上泪痕犹在,紧蹙的眉间泄露出掩饰不住的悲伤。
她轻轻挣脱珍色缠着自己的手臂从床榻上下来,掀开帘子出来。
外面天色暗淡,人们已经在准备夜晚的迎客宴了。
叶初雪嘱咐,任何人不得进去打扰可贺敦。又问了几个人,才在一处毡帐内找到正在磨刀的平宗。
平宗看了她一眼,手下动作不停,只是问:“聊完了?”
弯刀在磨刀石上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嗯。”叶初雪在他身侧坐下,带着深深的思虑,看着他一下一下地磨刀,突然说:“那天,你跟我说了一句话。”
平宗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手下的活,已经明白,却要装糊涂,憋着笑问:“什么话?”
叶初雪心绪烦乱,瞪了他一眼,也不肯调笑,说:“你知道的。”到底脸还是红了红,继续道:“你说要我做你的磨刀石。”
平宗不怀好意地搂过她的腰,咬着她的耳朵笑道:“嗯?你想要磨我的刀了?”
“滚!”叶初雪推开他,示意他,“别停,继续磨。”
平宗微微一愣,随即会意,手下重新动起来,磨刀石发出刺耳的声音。
借着这样的声音掩护,叶初雪在平宗耳边轻轻将珍色带来的消息说了一遍。
平宗听得瞪大了眼,侧头问:“你想让我出兵帮她?”
“这是好机会。你出兵护送图黎和她回到王庭,拥立逯忝为可汗,珍色辅政。你与柔然联合,借他们的大军,直逼龙城!”
第四十六章 南枝方红香别离
初夏的雨有一种温润的缠绵,就像如今的平衍一样。
晗辛觉得自己就像一粒被埋进枯塘淤泥中的种子,在这样的夏雨滋润下,终于开始抽枝发芽,并在一个又一个的雨夜中绽放成一朵芙蓉。
雨水打在屋顶,从屋檐一串串地滴落,在青砖石地上汇聚成洼。檐下铁马叮叮当当地作响,仿佛她激越而失措的脉动,全无章法,一任雨水冲刷,孤绝执着地被他催动摆布。
平衍像是要将几年来被犹豫踟蹰、左右瞻顾绑缚桎梏住的柔情全部挥洒出来,温柔而和润,却有着不肯轻易罢休的韧性,极尽缠绵旖旎,令晗辛甚至不忍心推拒抽身。
“你身体刚好了一些,还是要自己顾惜的。”
“我只是畏寒,你热得像火一样。”
“你总得睡睡。”
“好,你陪我。”
晗辛无奈叹息,只得由他去。只是平日就越发地要为他琢磨些滋补的法子。一时间各种山珍海味、人参鹿茸变着法儿地烹煮炙熬,轮番送上平衍的案前。
平衍向来讲究精石脍细,只需看一眼也就知道晗辛在玩什么把戏。等人都退出去,便一把将她拉到身上来,笑着问道:“怎么都是这些东西?你就不怕我吃了流鼻血?”
晗辛却怕他受不住自己的体重,挣扎着从他身上起来,一面笑着,脸色已经飞红,只说:“怕你虚,吃不吃你自己看着办吧。”
平衍自然不屑,只是挑着自己喜欢的多吃上几口。晗辛在一旁看着,只觉他吃东西也好,喝茶也好,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像是被雨水浸润着,清凉润泽,沁人心脾。
平衍不必回头也知道她的目光痴缠在自己身上,笑道:“怎么?馋了就过来吃,不必再准备碗筷了。”
“谁馋了!”晗辛被他说得窘迫起来,转身走到窗边向外张望,深深叹息了一声,“唉,这雨下得跟南方的梅雨似的。”
“一年统共也就这么三五次雨,龙城的雨水少,庄稼都长得辛苦。”他终究不肯辜负了她的心意,挑了几块不太油腻的肉吃了,又喝了一碗燕窝,倒是看见南方新制的春茶喜不自胜,捧着杯子喝了一口,一边品味甘香,一边问道:“这几日宫里有没有人来找你?”
一句话问得晗辛情绪低落下来,良久摇摇头:“他等着我主动去说呢。”平宸始终是她心头一块疙瘩,只是不被提起的时候她会假装想不起来。
“嗯。”平衍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茶,才说:“那你就去。他问了你就直说。”
晗辛回过头来瞧着他,忽而笑了笑,“是啊,反正你做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
平衍温和地看着她:“你看这样不是挺好吗?”
她叹了口气,想了想说:“我只是心疼你休息不好。”
婚后平衍也突然一下忙碌了起来,每日里各种各样的人登门拜访,一边要处理太常寺的日常琐事,一边要应付宗室们没完没了的抱怨腹诽,更有些事情不得见人,须得深夜关起门来与人商议。有时甚至要到三更天后才能歇下来。平衍便不让晗辛守在跟前,总是催促她先回去休息。
龙城这一年的初夏,雨水出奇得多,像是把自元夜之后所欠的雨水都要补上。
晗辛漱洗后照例要等平衍回来的,便翻出一幅百鸟朝凤图来拈针走线,细细绣了起来。
龙城民间的风俗,女子出嫁前要亲手绣一幅绣品,简单如巾帕,繁琐如床幛,总要有一样绣品悬于房中,以示房间女主人的贤良手巧。
晗辛嫁得仓促,这些自然都没有准备,如今万事皆随心,再没有从前的焦虑忧愁,她闲极思动,便又将当初那幅只完成了一小半的绣品拿出来,打算继续做完。
屋外雨声淅淅沥沥,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幼时的家乡。晗辛家在水乡,她爹每日载着鸬鹚驾舟打渔,阿娘在家里种桑养蚕,五岁之前的记忆里,总是弥漫着桑叶的清香和蚕房中传来沙沙沙沙的声音,听来就像是雨水打在枝叶间。那时阿娘告诉她,蚕娘吃桑叶吐丝,来年便可为她做套花衣裳。
一道闪电从窗外闪过,晗辛惊醒,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睡着了。她抬起手看了看,上面的羊脂已经干透,想来睡了两个时辰都不止。
正在愣神,一声霹雳漠然炸响,仿佛就在离屋顶不远的地方。窗外雨势突然大了,雨声越发卖力地喧闹了起来。
晗辛恍恍惚惚地站起来,转了两圈才渐渐清醒。见平衍还没有回来,又去看沙漏,眼看着已经要到四更了,她放心不下,想了想,撑起一把伞拉开房门。
立即就有下人闻声出来,追着问王妃要到哪里去。晗辛问:“殿下有没有打发人来送信?”
对方摇头,说一整晚也没有消息。
晗辛越发担忧起来,让人打着灯在前面引路,去平衍的书房查看。
到了书房外,见里面灯光莹莹,却无人声。晗辛命从人在外面廊下等着,自己先敲了敲门,听了半晌不见里面有动静,方将门推开一条缝看,桌案上蜡烛已经快要燃尽,平衍却不在案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