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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若的脚下一顿,诧异地向高贤看去:“我阿娘?”
“王妃对殿下甚是想念。”高贤说起假话来眼睛都不眨一下,“拉着老奴的手问,何时能让殿下回来。她总觉得,如果殿下交出爵位军权,陛下或许能网开一面,让他回来与世子和王妃团聚。”
“高貂珰,”平若想了想问道:“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高贤微微愣了一下,重复他的问题:“老奴……怎么想的?”他只是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平若所指,狡黠地笑了笑:“老奴为人奴仆,并不懂得朝堂争斗,谁做这个皇位,谁掌朝中大权,对老奴来说都不重要。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老奴伺候殿下十二年,随他鞍前马后,彼此扶持沙场纵横;后来又伺候陛下七八年,是眼看着你和陛下从当初的孩童长到如今这样一表人才的翩翩少年。不管是晋王还是你和陛下,我都不忍见你们落得个身陷囹圄、罪责加身、万夫所指的下场。”
平若静静听着他说话,身后铁马的响声渐渐不再那么令人烦躁。他负着手由着高贤随自己缓缓而行,一直到走出了延庆殿,来到皇宫昆明湖畔,眼见着新柳摇曳,芙蓉生姿,水面波光点点,风也登时觉得清爽了不少。
“那么如果有朝一日我若败于父王蹄下,还望高貂珰记得替我美言两句。”
高贤多敏感的人,立即察觉到了他话外有话,一时间呆住,“世子,你这话……”
平若叹了口气,向天边望去:“明日是个好天气,只是不知道这好天气还能维持几天。”
平若离开了皇宫直接去找平衍,到了秦王府却不见晗辛如往常般在平衍身边照应,便问道:“晗辛娘子呢,今日怎么不在?”
正巧送葡萄干果枇杷进来的阿屿听见了,抢着说:“吵架了,跟殿下闹脾气呢,在自己屋里不肯出来。”
“多嘴!”平衍低声喝断阿屿,脸色尴尬,耳根子却不由自主地红了,有些狼狈地瞧了平若一眼,训斥道:“也不看这儿有客人,轮得到你说话吗?”
平若嘻嘻一笑:“七叔太客气了。咱们自小一处长大,你却当我是外人?”
平衍欲言又止地看着他,长叹了一口气,转而吩咐阿屿:“去把晗辛娘子请出来,就说……”他顿了顿,“就说是蔡太医来了。”
正拿着一碗酪浆往嘴里灌的平若听见这话噗嗤一声喷了出来,待他擦了嘴抬头,见阿屿已经飞快跑走,这才打趣地问平衍:“我什么时候成太医了?”
“说我找她,只怕不肯来。”平衍面不改色地端着碗喝酪浆,却把平若逗得捧腹大笑了起来。
之前从延庆殿出来时,他满腹忧虑,心情郁结,不想到了平衍这里却几句话就被说得笑了出来,一思及此,平若不禁由衷感叹了一句:“还是自家人说话轻松。”
平衍与他自幼相处,其实早在大门口时便已经察觉到了神色异常。但他们此时分处两方,已经不能如以前那样无话不说了。想了想,才辗转问道:“你母亲近日身体如何?我听说她也一直病着。”
平若叹了口气:“仍旧不见好。七叔,你这病虽然来得凶险,可这段时间看着倒是恢复得十分好,怕是得了晗辛娘子悉心照料的好处。不像我阿娘,纵然是我想尽孝床头,只怕却不是她想见的那个人。”
平衍低头不语。
平若只得继续说下去:“听说我父王在北边有动作。”
“是吗?”平衍抬起头,眼中一片茫然:“我在这里被关得久了,闭塞视听,竟是什么都不知道。你说说看,有什么动静?”
“南边沿江四镇反叛,北边似乎有一队人马度过大漠南下,这些日我也是焦头烂额,左支右绌。谁想到陛……”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知道自己再多的不满,也不能将平宸的问题告诉平衍。只是心头仿佛有一块石头沉沉坠着,不吐不快,想了想换了口气说:“龙城宗室也有不稳的迹象,我担心会出问题。”
平衍垂目静静听着,见他说到这里,轻声嗤笑:“何止是龙城宗室,你去龙城街头走走也当知道,人心浮动的可不只是宗室。高车人,玉门军,贺兰军,谁从街头过一趟就能刮掉三寸地皮去。这样下去,怎么可能不令人心生不满。”
平若倒是没想到他如此坦率,直接就指出问题,连忙道:“七叔,其实我今日来,是想请你对宗室做个表率……”
“你忘了我是戴罪之人吗?”平衍不等他说完便打断,“这条命只怕也不过是暂寄在我身上,等到你父王万一落网了,我就要陪着他一起上刑场。”
“七叔!”平若急得跺脚,“都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你还如此看我吗?当年我年纪小不懂事,做下的事情惹父王不悦,让你失望,如今我是知道错了。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如今当了龙城一半的家,才知道了父王的不容易。如今我唯一的想法,便是不能愧对了自太武皇帝以来的诸位祖先,不能将本朝的大好河山给糟蹋掉。其余的事情,并不敢想太多,什么你的我的,归根结底都是咱们太武皇帝传下来的。我是怕万一出了不可收拾的大事,我自己收拾不了。七叔,我想来想去,能指望的就只有你了。”
平衍从他这番也不知是真是假的话中倒是听出了蹊跷,皱起眉头问:“会有什么不可收拾的大事会发生?阿若,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平若深深叹了口气:“若能说,我早就说了。七叔,你是父王最倚重的人,他会怎么做,你大概心里是有数的。”
平衍的面色登时冷了下来:“原来你是想从我这里套话?那你就找错人了。”他之前眼中的光芒一闪而过,随即被掩藏了起来,再也不见踪影,只是一味冷笑:“外间情势瞬息万变,哪里是我坐在家里就能猜出来的?”
平若难掩失望,叹了口气,又惊觉自己似乎做得太过明显,勉强笑道:“也不知我阿娘想要见到父王,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平衍看着他露出了诧异的神色,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思虑再三,终究只是说:“只怕见了未必就是好事。”
平若点了点头,这回是真的黯然神伤:“听说阿爹始终不肯原谅我阿娘将我放出去。可是……”他颇有些不甘心:“那个叶娘子做了那么多事情,阿爹却不与她计较。”
平衍倒是惊讶起来:“你知道叶娘子的事情了?”
“当然!”平若没好气地说:“她做了那么多的事情,我怎么可能没听到些风声。阿娘也跟我说了许多。那女人惹得父王几次将她锁在笼子里,居然最后还带去了战场。在军中又惹得士兵哗变,听说我父王为了她还受了重伤,差一点儿就死了。这些你都知道吗?”
平衍这回是真的不知道,摇头问道:“你还知道些什么?”
“还有北苑那个石屋。他们两人去过,里面全都是血迹,只恨我们的人晚了一步,不然找到阿爹他们带回龙城来休养,想必早就没有大碍了。”他说到这里,越发疑惑起来:“七叔,我亲自去那石屋里看过,血迹遍地。起初我以为都是父王的血,一度担心他也许失血而亡,命人在四周找了许久,结果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平衍再也无法假装不在意,追问道:“什么?”
“一个刚成形的胎儿。连着胎盘被匆忙掩埋在石屋后面。我们追捕的人里有最好的猎人,根绝各种痕迹猜测,也许那个女人在那里小产了。”
平衍吃了一惊,忽听外面一声轻呼,不禁变色,扬声问:“是谁?”
晗辛从外面进来,也顾不上礼数,瞪着平若问:“你是说,那胎儿是夫人的?”
平若被她逼得不得不尽量将身体向后靠,点了点头:“只有这一种可能。”
晗辛只觉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扶着桌案在氍毹上坐下。她虽然早就知道叶初雪他们一定吃尽了苦头,可是听到这样的消息还是震惊心痛到无法自制,双手握成拳头,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他们到底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她是怎么熬下来的?她该有多难过啊。”
平衍和平若见她这个样子,相顾无言,一时间既找不到话安抚,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半晌,平衍叹了口气,伸手握住晗辛的手腕,轻声道:“不是都过去了吗?现在再说这些于事无补。”
晗辛痛苦地摇头:“你不懂。你们都不懂。她抛却家国,如同孤鸿一般孤身伶仃,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如果有个孩子,就不会这么苦了。她失去这个孩子,得多难受呀。”
平若抚着额角心中懊恼,不该提起要见晗辛,结果却偏偏让她听见了那样的消息,这会儿眼看着什么话都说不了了,实在是既扫兴又懊丧。
幸好平衍能体会他的心情,软语安慰晗辛之余,提醒道:“你且放心,有晋王在身边,她不至于孤苦无依。你不是说过他们两人联手,刚柔并济相得益彰,会成为佳话么?”
晗辛这才略收敛了一下情绪,也不理睬平衍,只是看着平若说:“柔然可汗和可贺敦已经从他们的王庭动身往龙城来。他们要绕开被丁零人占据的河西牧场,向北从磐山以北,穹山以南中间的水草地取道,路上大概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如果你想问的是这个,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消息。满意了吗?”
第二十九章 衣香暗落星如雨
送走平若之后,平衍和晗辛默默相对,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平衍知道晗辛还在生他的气,已经整整两天不愿意跟他说话。此刻看着晗辛低头玩弄手指甲,平衍想了想,只得先打破僵局,问道:“晚饭吃什么?”
晗辛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似乎连搭理他一下也觉费工夫。
平衍叹了口气,低声下气地说:“我知道你是真生气了,这次是我不对,我以后再不这样了好吗?你别生气了。”
晗辛这才抬起眼迎向他的目光,唇边一丝冷笑若隐若现,显然并不采信他的说法。
平衍只得伸出手,轻声命令:“过来?”
她的冷笑终于毫不客气地浮现在面上,轻声哼了一下,起身便往外走。
平衍张口想要叫她,却突然皱眉扶着胸口闷哼了一声,痛苦地垂下头去。
晗辛回头过来,见他这样吃了一惊,再也顾不得生气,连忙过来扶住他的手臂问:“你怎么了?哪里难受?”
“心。”他声音虚弱几不可闻,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却毫不放松,力气之大,令晗辛几次甩手都没能挣脱。“我的心难受。”他抬起眼来看着她,目光澄澈无畏,丝毫不惧她被激出来的怒意。
“那是自然。”晗辛见无法挣脱,索性也就停了下来,冷笑连连:“是了,你这样的人,黑心烂肺也是寻常,这算不得病,也犯不着我来操心。放开!”
平衍见无法令她动摇,只得放开手,微微叹气:“你真打算就这样气我一辈子吗?”
一句话却差点儿将她眼中忍了好些日的眼泪逼了出来。“一辈子?你跟我提一辈子?”她终于按捺不住,冷笑连连地发作起来:“说什么一辈子?一辈子是我们这些四肢康健经得起风露的人说的,你不配!”
这话说得相当重,若是放在以前即便是再生气十倍,她也不会如此口出恶言。但如今不同,他已经坦诚了给自己下毒以求速死的初衷,又借着求她留下算是表明了对她的心迹。晗辛就想探一下他的底线,下一剂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