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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宗伸手将叶初雪搂在怀里问:“叶初雪,你想家吗?豫章旧宅,听着很好的样子。”
“想啊!”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最喜欢吃鄱阳湖的银鱼羹了。可惜离了豫章,别处都找不到那么好的银鱼了。”
平宗快笑起来了:“你怎么就想着吃呢?”
“那当然了。”她朝他怀中又靠了靠,“还有鄱阳湖的黄鸡。唉,可真香啊,到现在想想都会流口水。其实后来他们也给我进过,可不知道为什么,味道就是没有小时候吃着香了。”她喝了酒就有点昏昏欲睡,话也说得不大利索了:“这辈子大概都没有机会再吃一顿鄱阳湖的黄鸡了。”
平宗笑了笑:“也不是什么难事儿,你若是真喜欢,改日我让人给你弄点儿来就是。”他豪气干云地说着,脑中已经在规划要弄到豫章的黄鸡,在挥师突破长江防线后还要取得哪几个重镇。“对了,叶初雪,你喜欢的银鱼只有豫章有吗?还是整个鄱阳湖都有?那个鱼羹怎么做?我回头找个厨子给你做好不好?”
“嗯。”她哼了一声,不再吭声。
平宗低头看去,才发现她已经又睡着了。他心中大为奇怪,之前她喝酒从来不醉,也不知道为什么自打来到此处,简直沾酒就睡。他摇了摇头:“还好意思天天喊着要喝酒?”
这么说着,只得将她抱起来送进屋里去。
与世隔绝的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小白狼已经有一尺多长了。叶初雪再抱它就不那么容易了,力气大了许多,随时都能从她怀里挣脱出来。它越长性格就越孤僻,不大爱与人亲热,气得叶初雪指着它的鼻子骂:“没良心的小白狼,小时候多可爱,还会撒娇,现在就老是斜着眼睛看人。再长大些怕就不认我这个主人了。”
平宗一边幸灾乐祸,一边劝道:“它是只狼啊,你又不是不知道,狼天性就是这样了。”
叶初雪扭头看他:“你的赫勒敦也是这样吗?”
平宗认真想了想:“没有,赫勒敦像只狗,一直都很乖。”
叶初雪看着小白闷闷不乐:“你怎么就不能像只狗呢?”
小白白了她一眼,掉头跑开。
平宗安慰道:“不像狗你才会时刻记着它是只狼啊。知道是狼就会提防着不被它咬你一口。”
叶初雪怔了怔,十分惆怅:“原来彼此之间还是要保持距离啊。跟人一样。”
她顺势在雪地上坐下,抬头看天。天空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蓝色,四壁雪山苍然傲立,拥围出那一片蓝天来,看久了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我怎么觉得就像是被关进了井里的青蛙,抬起头只能看见这么一片天。”
平宗正在她身边鞣鹿皮,听她这么说停下手,也朝天空望了望:“我觉得挺好啊。生做井底的青蛙也是种福气呢。”
叶初雪觉得跟他简直没有话可说,哼了一声,继续抬头望着天空,喃喃道:“这日子都过糊涂了,也不知道现在是几月了。”
平宗想了想,笑道:“山中不知日月深,谁还记得现在是何年何月?说不定外面已经天翻地覆三百年过去了,咱们只做这武陵桃花源中人吧。”
叶初雪看着他一味地笑,一直笑道他心中发毛,只得投降道:“好吧好吧,不做神仙做凡人,现在差不多该是四月了吧。”
“啊?!”叶初雪震惊地瞪着他,像是听见了最不可思议的话,“四月?!四月还是冰天雪地?!”说完自己也知道这话太可笑,只好忧愁地托着脸遥想家乡:“江南的四月都已经是遍山春花了。燕子斜飞,春幡袅袅,青梅酒正好,陌上少年春衫薄。若还在凤都,正是春游踏青的好日子。”
平宗放下手中的活来到她身边坐下,和她一起望着天空,笑问:“怎么,想家了?”
她不吭声,将头靠在他肩上,轻轻哼起歌来:“望江南兮清且空,对荷华兮丹复红。”
平宗听她哼的曲子清幽婉转,用的是南音,不禁大感兴趣,咦了一声,好奇地瞧着她:“你唱的是什么?再唱两句来听听。”
她嫣然一笑,继续唱道:“……唯欲回渡轻船,共采新莲,傍斜山而屡转,乘横流而不前……”
平宗笑道:“这句我听懂了,你是想与我泛舟湖上,学范蠡西施呢。”
她抿嘴微笑,并不回答,兴致上来,索性坐了起来,在他面前款摆腰肢,缓缓升立,斜踏出去一步,脚尖轻点,皓腕婉转,斜肩抖袖,低颌垂首,脚踏节奏,边歌边舞,俯仰之间,风情无限。
“于是素腕举,红袖长,回巧笑,堕明珰……”
她身后是雪山冰湖,头顶是湛蓝的天空。她如江南采莲女般容颜绯红,顾盼生姿,体态摇曳柔软,彷如蒲柳在风中款款摇动。
“荷稠刺密,亟牵衣而绾裳,人喧水溅,惜亏朱而坏妆……”
她身体有一种柔韧的美,白衣翩翩,虽然不若专业舞伎令人目眩,却因为衷心为情人起舞,举手投足间有一种旁人都无法企及的妖娆丰艳。一挥手一折腰,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都变得温软如同春雨夜入吴江,温润直抵人心最深的角落。
当她舞到最后两字,突然飞快地旋转两圈,衣袂飞散,如姑射仙子般几欲飞升。
平宗不由自主地向她伸出手去,她却趁势背转身子,玉山倾颓,向后朝他怀中仰倒下来。
平宗本就已经痴迷,见此顺势拖住她的身体,随着她口中未绝余韵,让她躺入自己的臂间。一时间两人四目交投,浑然忘我,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还有最后两句,可别忘了。”他的手指从她唇边抚过,沙哑的嗓音说出脑中唯一能想到的话。
她仿佛被他下了咒,一动不动地落在他的怀中,全身都化作了水一样,全靠他手臂的力量支撑,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他。她让自己沉浸在他的气息中,一任他的身影遮挡住了面前那片天空,让他的影子覆盖在自己的脸上、身上,在他目光的催促下,像是喟叹般喃喃吟出了最后两句:“千春谁与乐,唯有妾随君。”她恍然大悟,“原来你听得懂南音。”
他便笑了起来。牙齿在阳光下白得耀眼,一双眸子闪着光芒,仿佛将天的蓝色都吸了进去,眼眸深处也泛出了一抹蓝色。他笑道:“这可是你说的,我记住了。”
叶初雪闭上了眼睛,只觉全身上下一片轻松。
原来不管不顾地说出来会是如此解脱。那如盛夏急雨中的荷叶一样被密集敲击鼓荡不平的心意,无论再用多少的国恨家仇去涂抹都已经无法掩饰。芙蕖露角,惊蛰鸣虫,再冰冷的霜天白河,再厚重的积雪重冰,都抵挡不住那命里注定了的情意萌发。
不管她如何地想要否认忽视、限制束缚那一缕青丝,她终究都还是无可救药又心甘情愿地在他的怀抱中沉沦了下去。
放弃抵抗的滋味如此美妙,长久不曾有过的恣意人性,在这一瞬间如决堤之水漫涌而上,转瞬间就将她淹至没顶。而这一瞬间,在这样天地静谧山川无声的世界里,在这个只有他的世界里,她完全不想挣扎。哪怕就此溺毙了,也觉得是得偿所愿。
她躺在他的怀中,伸手抚上他的脸颊,将那两句清晰又缓慢地重复了一遍:“千春谁与乐,唯有妾随君。”
平宗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她那样一个坚硬顽固的人,怎么会在突然之间就将坚冰融化了?他笑了笑,笑容却无法随心所欲地如往常那样自若,他的胸口喉间满溢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似乎不可言说又似乎随时会喷薄而发。这样的矛盾令他的笑容发紧,迟迟找不到说话的声音。
她却为自己一时间的失控感到羞愧,突然推开他跳起来,转身往石屋中跑去。
小白跟在她的身后亦步亦趋。
叶初雪觉得只有奔跑才能将自己心中牵连肺腑的那种酸痛舒爽发泄出来。寒冷的风扑在脸上,刻骨凌厉,她视线渐渐模糊,仿佛是要被冰封冻住一样。她想也许那样更好,趁还来得及,将所有情不自禁的流露,无法按捺的心动都冻结起来,在一切不可收拾之前。
然而冰雪已经没有了封锁人心的力量。
当她跑进石屋,暖意扑面而来,面上的冰霜顷刻间融化。她立在石屋的中央,看着屋中的一切,看着他们无数次缠绵的床榻,一起依偎度过一个又一个长夜的波斯长毛毯,彼此互相喂食的酒杯,突然发现他们早已经水乳交融,早已经不分彼此。只有她还在自欺欺人,以为这只是暂时的栖息,以为离开这里她还能是那个发誓不会去爱任何人的叶初雪。
她早已不再是她了。
叶初雪茫然立在当地,突然觉得无比恐慌。一直以来她所信赖以支撑的种种信念,随着身体中冰雪的消失,也流失不见了。
她的仇恨和报复,她的戒备和警醒,早在不知不觉之间被他化解不见。他说这是梦,她也以为这是个转瞬即逝不可再得的美梦。没想到梦境销蚀人心,瓦解意志。她不由自主地跪伏在地上,既为自己的解脱,也为自己的软弱,痛哭失声。
平宗跟着她进来,站在门边静静看着她哭倒,却没有去打扰她。
他能明白她此刻的心情。自从失去龙城流落漠北以后,他发现自己更加能够理解她的心思。她的喜怒和胆怯,她的悲欢与勇气,她的一个眼神、一个笑容、一点点小心思,他都洞若观火。
平宗不想去打扰她。在她身边坐下,默默守候着她,回味着她在自己怀中说出那两句话是眼中满满的柔情,觉得就这样坐到天荒地老,陪着她看日出日落也很不错。
小白狼在门外欢腾地玩耍,也不知过了多久,玩累了自己蜷在墙边睡觉。
“叶初雪!”听见她哭声略减,他捞起她的头发一边把玩,一边说,“如果是两只青蛙坐在井里看着天的话,你就不会觉得无聊了吧?”
“讨厌!”她的脸埋在氍毹长长的绒毛中,“我才不是青蛙呢。”
他轻声笑了起来,把头靠在床沿上,伸出手去。她乖巧地握住,坐在他的脚边,把头放在他的膝盖上。一时间谁都不想说话,只专心享受着这宁静。
因为侧着脸枕着他的腿,特殊的角度让叶初雪留意到了某处异常。她咦了一声站起来:“那是什么?”
“嗯?”平宗还沉浸在与她心意相通的美妙中,一时回神,才看见她走到墙边,翻起长绒毯,露出下面一个暗格来。“叶初雪……”他皱起眉想阻止,站了起来却又停住。其实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不愿意她多心所以从来没有提起过。
叶初雪打开暗格,从里面掏出小弓,小弩,还有一根孩童用的马鞭。“这是什么?这里来过孩子?”她好奇地问,拿着小弩站起来,转头再扫视一眼室内。
这里全然不是那种普通给猎户牧人歇脚过夜的地方。这里装饰精美,用具奢华,连酒都是最上乘的极品。她心中曾经有过疑惑,只是后来没有再追究,此时看见这些孩童的玩具,突然有所了悟。“这地方是你以前常来的?那这些孩子的东西呢?”
平宗无奈地接过他手中的小弩,熟练地检查机括弓弦,说:“都是我做的。”
“你亲手做的?”她并不意外,只是为了证实心中的猜想,“这么说,你不是一个人……”
“当年我还没有被先帝征召时,每年都会带阿若到这里住上一个月。”
“阿若!”叶初雪突然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