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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邬身上严严实实地披着件狐皮,抬手扯沈渊的衣角,就能看见里面裹了件满是羽毛的小衣,头顶叩着羽毛帽,像极了枝头的鸟儿,她另只手被人握着,那是一截紫色的袖袍,雍容清雅,掐着银边,倒生出仙气来,金邬眯着眼笑:“母亲你看金邬扮得好不好,金邬还找来秦聿当独角兽,这样金邬骑着他,就可以去向父皇贺寿啦!”
秦聿。
沈渊沿着那截袖袍往上看去,风流骨,钟毓身,一坯黄土葬不尽他的多情,他散着发,乌木覆面,嘴角是恰到好处的弧度,低低喊了一声:“殿下。”
饶是如此多情,竟将芳时都错付。
金邬扬眉“嗯”了一声,抬头来看他:“怎么了秦聿?”
这时,沈渊捏起竹杖,手腕一转便向人刺去,连半分情面也不留。
那人似是预料到她的反应一般,闪身便避开了她势如闪电般的一杖,不慌不躁,徒落得一身散漫,他面具后的一双眼似乎是在笑,有揣测不透的情绪:“晋先生更胜从前。”
从前,哪个从前,太微山的从前,还是公主府的从前?
沈渊的神情淡漠下来,周遭的喧哗已不能入耳,只眯眼看他良久,似要将那身风流绝艳的皮囊看穿,只剩下白骨:“你逾越了。”
那人轻笑:“是,臣逾越。”
再没有旁的言语,四周的景物像是凝滞了下来,这一刻的时光黏腻而绵长,缠得人心口发窒。
金邬在一旁早被吓傻,她瘪嘴委屈出了声,问沈渊:“母亲,您为何要打秦聿。”
秦聿,呵,秦聿。
沈渊看了眼金邬,一贯慈爱的眼神,将竹杖随意一扔,负手便向竹屋走去,金邬以为她恼了,又在后面急急地追问道:“母亲,您怎么了?”
她的背影是最挺拔秀丽的竹,破衣也难掩三千风华,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那人听到:“热闹是你们的,晋某什么也没有。”
说着,便隐在了暗夜中。
金邬看沈渊走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抽抽搭搭地张开手臂要那人抱,那人乌木面具下的笑容很是疏懒:“公主哭什么?”
金邬的脸不知是冻的还是哭的,红通通地:“金邬是不是惹母妃生气了?”
“生气?”他笑了一声,摇头道,“她只是闹别扭而已。”
“闹别扭?”金邬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很疑惑,咬着手指,身上的羽衣在抖,“秦聿,本宫觉得你今日有些不一样。”
那人身形一顿,缓下神色来:“哦,怎么不一样了?”
金邬挠了挠头,探出莲藕般的胳膊来捧住了他的脸,那张覆着乌木面具的脸本就看不真切,她却看得仔细极了,周围的嬉笑声渐渐小了,人都倦了,明月都落到了树梢,金邬很认真地对他说道:“你今天没有对本宫举高高!”
那人本是沉默不语的,听她这样一说,失笑道:“好,举高高。”
他的笑声好听极了,像是春风拂过一般,能吹开整树的花,金邬被晃得眯起了眼,腰身一轻,就被他举了起来。
天上星辰如棋子般布落,竹林明烛为笼,成了这偌大皇城的唯一温暖所在,贺帝仿佛又见到了那被烧毁的桃花,迷心失魄,金邬最终还是没能给她的父皇贺一声万寿无疆,便困得睡了去。
那人将金邬交给了宫人,并嘱咐将她带回宫后,举步向竹林深处的竹屋走去。
那竹屋外设了阵法,每一块石头每一从竹,都是天然的阵,他每一步都走得从容,如逐云破雾后掀开的明丽山水卷,灵秀尽在脊骨间,阵法困不住他,未几他甚至未破阵,只依赖着生死之隙而越过重难站定在竹屋前。
他抬起手来,腕骨上有红线,牵连了无尽的相思意,竹屋门“哐哐哐”响了三声,里面传来一声:“滚进来。”
平淡里带着隐忍的怒,乌木面具下的嘴角笑意越深,推开那扇门,便见了三道帘,第一道是紫缎,摇曳生香,第二道是鲛绡,勾人摄骨,第三道是一百零八颗夜明珠,熠熠生辉,榻是冷玉,她的裙裾铺展如兰开,面前盛放着凛冽的烧白酒,熏得人醉。他上前一步,恭谨守礼地对她道:“臣请娘娘大安。”
娘娘那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沈渊的声音端得是冷漠:“三宗罪,你认不认?”
“嗯?”又是这缠绵的鼻音,听得人心口发烫,沈渊笑了一声:“哎,你过来,本宫告诉你。”
她的神色柔和下来,如初融的冰雪,艳丽而生动,那人缓缓前行几步,撩起紫缎,又拨开鲛绡,停在那夜明珠帘后,一身风骨卓然,略略倾身:“臣确然有罪,还请您责罚。”
她柔和的神色徒然凌厉起来,一只手从珠帘后探出,明珠的光将那只手衬得雪白,似能透过皮肉看清白骨般。
她径直取下了那人的乌木面具,浓眉大眼,赫然是侍卫秦聿,沈渊气极反笑:“你这功夫倒是做得好,生怕露了半点马脚,可就算是你化成了灰,本宫都能认得哪一坯黄土埋的是你!”
说着便要探至他耳际替他撕下面具来,那乌木面具哐当落在冷玉床上,是极鲜明的对比,他笑了一声,避开她势在必得的手,拨开珠帘倾身欺近,这才见到她衣裳半敞,眼底是她领口处的雪,贴近她,低声道:“今夜好一场浮生大梦。”
“浮生大梦,呵,”她笑了,“不过骗孩子的把戏,你竟也当真?谢三,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她的手指抵在他肩胛上,用劲去推他:“你欺本宫瞒本宫骗本宫,不是罪?”
谢长渝反向她身上靠去,手自脖颈游走至她的锁骨,剥开了封藏的冰雪,三道帘的掩映下,冷玉不比她暖,明珠不比她耀目,烈酒不比她醉人心,他在她耳畔呵气:“殿下息怒,臣不过是想您了。”
这一声殿下,是确确实实喊的她,沈渊浑身僵住,任由他轻言细语如万箭穿心:“骗孩童的把戏?贺帝生辰殿下送他一场骗进天下的梦,而您与臣相识二十载,您送了臣什么?”
他的手微拱,压在她的心口,眼神悲凉且哀戚:“您和亲的大喜之讯!”
呵地一笑:“实实在在的大喜!”
字字锥心,沈渊猛然收紧手指,那冷玉床珠帘帐掩了一室旖旎的香,白肌艳骨,乌发红唇,连玉也被蒸热,沁出薄而细密的汗。随着他的动作,沈渊浑身僵硬,赤脚便向他踢去,趁他避开时反身压上,鼻尖相凑,正对上那张不属于他的面皮,却是他独一无二与世无双的眼,沉沉笑开了:“是,这一年,本宫将自己送给了他,为他抛却华服洗手作羹汤,同他以家国政事旁人性命来谈笑风生打情骂俏,作江山为画与他并肩相看,沐一身月华与他惊鸿一舞。”
她笑意越来越大,散至眉梢晕开了华光:“怎么,醋了?”
就压在他身上,勾起他的下颌来,轻声笑:“谢三,你逾越了。”
☆、崩逝
清风溜入,吹动了珠帘,她的话说得刺耳,谢长渝却越往后听去,嘴角扬得越高,直至最后那一声逾越,秦聿那张面容竟也能被他笑出风雅的意味来:“嗯,臣逾越。”
他将掌心翻过来,那颗朱砂艳比心头血,捉住了她的指尖,将那泛着冷光的莹白一点点噬尽:“臣就是逾越,殿下能怎么办呢?”
这无赖的话才是他,方才的悲戚只是假象,悠悠长长的一声叹,仿佛仙人的悲悯:“殿下啊,您从来都是口是心非。”
谢长渝捉起她的手覆在胸口,沉沉的心跳声沿着掌心传递至她的四肢百骸,他那一贯的笑,是温和而无害:“臣其实很大度,所以您说的这些臣都不会介意。”
“臣,真的一点都不会嫌弃殿下。”
被他的厚颜无耻给气笑了,沈渊就压着他的心口,径直撞入他眼底:“嫌弃二字轮的你来说?”
却见他唇角一勾,愉悦地笑出声来,沈渊心里有一分恼,竟又被这厮占去了便宜!
谢长渝将头埋在她肩窝,久违的青桂香,是月下仙人将赴瑶台的姿容,沈渊背脊酥麻,却听他低声道:“国主病危。”
他怎么会知道?!
沈渊周身一冷,沉色看向他:“你说什么?”
“臣说,”谢长渝缓缓地抬起了眼,躺在冷玉床上的他,自成另一脉的贵气风流,他吐字清晰地道,“殿下果真不愧为殿下。”
沈渊喉间一梗,从他身上翻下,面无表情:“本宫不知你在说什么。”
“呵,”他似乎笑得有些讥诮,侧过身半撑起头来,看着她僵直的背,“臣都知道了,殿下还要瞒臣么?”
“你知道什么?”这几个字从唇齿间迸出,她容色已恢复,又是那风云不惊的神情,看不见悲辛苦楚,光鲜耀人,“本宫还未问小侯爷,远在突渌是如何得知国主病危的?”
她欺近,语气颇有咄咄逼人的架势:“本宫再问小侯爷,是有多大的狗胆,才令小侯爷只身潜入邺宫?扮作贺帝的侍卫金邬的老师,混入浮生宴,吃我儿金邬的豆腐?”
她抽出袖间藏的匕首,寒芒一闪就抵在他脖颈间,冷笑:“你是何居心?”
那被她挟持住的人没有丝毫的反抗,安静而从容地坐在冷玉之上,忽而笑了,仿佛架在他脖颈间的不是能割破皮肉的刀刃,而是美人温软的柔荑,他的声音极尽的温柔,蜜浆熬成的缠绵:“臣是来接您回家的。”
“回家?”她一声笑像是无所依,“什么家?哪个家?靖妃的家?敬武的家?还是……”
晋川的家。
再没能说出口的话,他却能懂,目光流连在她脸上,格外地专注:“您原本就谋划好的一年之期已至,殿下,您是时候回南戎了。”
*
后来沈渊从谢长渝口中得知,他潜入邺宫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贺帝的那侍卫秦聿给打晕后蒙眼捆住扔在了一个人烟罕至的地方。
他是如何得知自己所谋划的一年,沈渊不得而知,但这是她内心最隐秘的事情,也是经常触发她愧疚之情的缘由,她常常在深夜中惊醒,这一年如同梦靥一般,锁得她呼吸□□。
然而她却只能狠下心肠来,看着这一年慢慢地、慢慢地缩短,最终归结于这一场浮生大梦。
金邬被玄姬带出去玩耍,灼华殿中难得的清净,沈渊自小柜中取出一个木盒,浮雕金兰,全为此一年所记载,禹国种种在列,正思量处,听一阵脚步声响起,不紧不慢地从容,除了谢骚包再也寻不出第二人。
沈渊也不避,察觉他近了,金兰木盒在手中,她不看他,只问道:“何事?”
却久久听不见他的作答。
沈渊眉一皱,抬头看去,却见他又露出悲悯的神情,好气又好笑:“有话便讲,本宫忙得很。”
说着端着木盒便要掠过他身旁。
谢长渝摊开手来,他掌心曾有过一段月光,如今却是一张苍白的信纸,掩了长情朱砂,他的声音有些哑,倒更是惑人:“国主……驾崩……”
难得犹疑的语气,却徒生悲凉。
沈渊的身形顿住,极轻地,扯了扯嘴角:“骗人。”
他不答。
那信纸就摊在他手心,素底黑字,惊入眼帘,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颤,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纸,声音骤冷:“念。”
谢长渝别开脸去,将信纸递给上前来的地姬,地姬展开信纸时眉间一动,欲开口却是被哽住,沈渊又是极厉的一声喝:“念!”
“是。”地姬打了个冷战,低低地将那信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