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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夷安就不说话,她的眉目间有愁容,还在为今日那一身红妆不悦——
只方才的一瞬间,她便已晓得,无论皇上对司徒再怎么狠绝,自己也永远跃不过那道影子。
想了想,又道:“今日在凤凰台上射箭的那人是谁?本宫见他并不友善。”
“那是燕王爷赵恪,从小与皇上一同长大的混世子,才回京城不多时候。此人一向桀骜不羁,娘娘不必望心里去。”大嬷嬷低着声儿。
姜夷安却蓦地想到了司徒昭。那个天之佼佼的女人,一样是与皇上一同长大。
她一联想到赵恪今日看自己的那番戏谑,心里头的郁气便又浮了上来……她知道他也在拿自己与那个女人比较。
姜夷安是谨小卑微的,她清楚自己的斤两,不过是皇上在路边捡起的平凡女子,也不知道皇上到底看重了她哪里,迷迷沉沉便将她扶到了这般高处。她的宠爱得来的没有底气,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如履薄冰。
可是赵慎天性寡凉,他虽然对自己这般恩宠,她却依旧感觉不到他的温度。他连对司徒昭都能残绝如此,她怎能不怕。
姜夷安蹙着眉头,少顷又问道:“那个孩子现在如何了?
嬷嬷眉梢一动,连忙回答:“不曾去看过,娘娘是说……”
“我说?你认为我要说什么?”被嬷嬷猜出心思,姜夷安很有些不悦。
她已是三度流产方才生下的妍儿,她怕自己这一次依旧是女儿。那冷宫中的孩子留着就是个隐患,此刻赵慎虽然厌恶,终究是血脉相连,日子久了,难保不生出悔意。
大嬷嬷低着头,姜夷安早前在茶肆里唱曲儿时,她便是她的掌柜娘,都是一起进宫来的,一荣俱荣。默了默,便不再含蓄,低声劝道:“娘娘走到了这一步,实则不易,如今已然只能进,不能退。皇上嘴上虽冷绝,到底谁也摸不透他心思。此刻将孩子领来,一则娘娘大度贤良,二则也可杜绝旁的嫔妃得了机会……不怪老奴斗胆,旧时有嬉王李贞,其母妃早逝,为后宫嫔妃所养。那嫔妃宠他胜过己出,本是聪颖之人,却终学得一身‘本事’,渐渐为皇上所弃……”
“住口。”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姜夷安蓦地将她打断。抚着隆起的少腹,久久不说话,末了终是不甘道:“……你说的我早也想过,那这件事你去安排吧。记住,先不要被皇上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第8章 母子离
天气越发的凉了,晨起时候青苔上总结着一层薄霜,阳光稀稀薄薄,照不出人影。
冷宫的冬季总是比外面的世界来得更要早。
灌木丛旁,阿昭手中针线不停,正在给沁儿缝着小帽。初冬的风吹在肤表上,干燥而寒凉,她将指尖在唇边轻呵,听身后不时传来赵恪与沁儿的低语浅笑。
赵恪把小木珠放进木龟的嘴里,在龟尾上轻轻一拽,那小珠子便从龟肚里咕噜咕噜地滚出来。
“咕、咕——”沁儿小手指戳着木龟,口中呀呀学语。已经太久没有见过玩具,那双眸炯炯的,满满都是崇拜。
赵恪便将珠子递至他手心:“那,换沁儿来。”
“呜~~”沁儿却又怕他,巴巴地瞅着,不敢伸手去接。
“呵,男子汉大丈夫,没有胆识如何逍遥混世?别怕。”赵恪便轻握住沁儿的手,教他把珠子放进乌龟的嘴里。
他的声音已不似少年时候轻狂,多了几许沉着的沧桑。幼童总是信赖这样的嗓音,莫名给人安全感。
沁儿小心翼翼地把珠子放进去,咕噜噜,小木龟的嘴巴合起来了。
“咯咯咯~~”开心得他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儿。
那稚嫩的笑声太真太难得,不似在自己面前的刻意欢喜。
阿昭的背影略微动了动,针线扎进指尖,渗出来一道嫣红,连忙放在唇边轻…吮。
赵恪便抬起头来看她。
她今日着一抹素淡斜襟小窄袄,无色无花,底下是天青色百褶裙,明明是个花儿一般的年纪,背影看上去却那样孤冷,俨然像是已看过一轮繁华。
这真是个奇怪的宫女,总让赵恪莫名想起来阿昭。
可阿昭从前却分明不是这样的性子,那个女人十七岁时爱笑,笑起来时娇颜明艳,整园子的牡丹加起来都比不过她。
赵恪凝着阿昭的背影道:“你坐在阴…处,不免太冷,为何不转过身来?”
阿昭不想转。赵恪最近时常来冷宫晃荡,每一回都不教沁儿好话,他自己幼年时候顽劣不羁,倒又想来祸害她唯一的儿子。
可惜沁儿却在悄悄的盼他,这是个缺乏父爱的孩子,阿昭便又不忍。
终究还是自私。
赵恪勾着嘴角:“她一定是恨极了本王,背后同你说过我许多坏话。不过你不必如此反感我,我阅过的美人无数,你这样的清汤寡水,我总不至于把你如何。”
阿昭不应他,她可从来没说过他一句坏话,她只是不愿去记起他。
……他这人总是这样,自己恨,便以为她也一定和他一样。
“嘟、嘟~~”珠子放进去两颗了,却还没有滚出来,沁儿捅着乌龟的肚子,皱着小眉头有些沮丧。
赵恪便收回眼神,把沁儿粉团团的身子抱进怀里,捂住他的眼睛:“来,皇叔给你变魔术。”
“呜哇——”只那一瞬间的黑,沁儿却吓得浑身一个激灵,瘪着小嘴儿大哭起来。
那天母后捂住他的眼,再睁开,她就已经被一群太监吊得高高的,红与黑在屋梁下晃来晃去,恐怖一辈子刻进脑海。
阿昭连忙转过身来抱沁儿,对赵恪比着手势道:“你不要蒙他的眼睛,他会记起他的母亲。”
“哦?莫非那个女人死相太惨烈嚒……男人这样胆小可不好,你要学会让他不怕。”赵恪语气微凉,偏生不让阿昭把沁儿抱走。
他真是有够恨自己,连死了都不忘戏谑。阿昭下意识拍开赵恪的手,狠心将沁儿揽了回来。
咬了咬下唇,指着不远处唧唧喳喳的一群女人:“以后你不要再来了,被她们看见,总是不好。”
晌午日头稀稀,阿昭站在赵恪的身畔,他的个子那么高,她却娇小。皱着眉头看他,中间还隔着个哭泣的小儿,怎生得竟生出些夫妻的味道?
这味道太陌生,遥不可及。赵恪有一瞬间恍惚,蓦地又想起从前阿昭模样——
那个骄傲的女人,她哪里承受得了被负情,又怎舍得轻易自尽?他虽没有见到她死前的挣扎,然而想想也知道必然是极尽狼狈。
她若没死,他所有的混世不羁还能找到依托;却没想到她这般轻易的就去了。她一去,他的心中便空,不知多年的挥霍何意。
蓦地将阿昭手腕一拂:“哼,早知如此结局,又何必当初绝情伤我?……她自己去便去了,还要徒然连累旁他之人,如今退无可退。”
竟没想到力气这样重,阿昭手腕一麻,整个人差点被拂倒在地上。
赵恪却已经走了。
他掂起沁儿的下颌,拭着沁儿嘴边的晶莹:“傻小子,本王不来,你可不要想我。”
言毕,一道清宽的背影便没入幽森树影之下。
有小风阵阵,隐隐药香吹来。
到底是吃了多少年的药,味道竟已这般沉淀?
“呜呜……”沁儿倚着阿昭的肩膀,泪眼汪汪地看着赵恪走远,怕他,又不舍得他走。
那脸蛋粉嘟嘟的挂着眼泪,身上的半旧小棉袄扭扭歪歪,倘若被皇上看到,不定会不会生出恻隐之心。
墙角背光的阴影里,姜夷安着一袭绯色宫装,腆着肚子立在暗处,脸上的颜色便有些不好看。
问嬷嬷:“那丫头是哪儿来的?孩子被她养得真好,看不出来一个哑婢还有这样本事。”
大嬷嬷姓徐,低声回答:“听说是当年司徒娘娘出宫游玩时候捡回来的,对她很是衷心。”
“这样嚒?……你让她来一趟。”姜夷安便对嬷嬷使了个脸色,掂着手帕离开了。
——*——*——
太监送来中午的饭食,是菜粥和红薯。
冷宫中的女人命不值钱,执事太监时常忘了送饭。昨儿个晚上没送,一堆女人早已经饿得饥肠挂肚。阿昭的手才伸向红薯,胖子立刻冲过来,想要抢去她的那一份。
沁儿抿着小嘴儿吧嗒吧嗒,他还小呢,经不起饿。阿昭瞪了胖子一眼,一狠心拽过来半个。
半个怎么够塞牙缝?
胖子龇着牙,冲阿昭抡起拳头:“想怎样,找打嚜?那妒妇的孽种饿死了活该,拿过来给老娘!”
太监伸出铲子在胖子脑门上一磕:“抢什么,抢什么,一个人一个,胖不死你!”
撸回去半个红薯,又扔给阿昭。
一旁石头上坐着的苏娆便啐道:“呸,一身骚狐狸味。什么样的主子带什么样的奴才,成天里勾搭男人。”
大伙儿都知道燕王爷常来看望沁儿,那燕王倜傥不羁,府中空旷,是多少世族千金倾慕的对象,不免个个心生嫉妒。
在这个荒芜的四方空间之下,哪怕仅是个侍卫,也让人艳羡。
阿昭低头喂着沁儿,并没有什么反驳——原是上一世造下的孽,不怪乎众人对自己的摒弃。
沁儿胃口很好,吃得很香,咧着小嘴儿对阿昭龇牙笑。
那小脸蛋粉粉嫩嫩,竟不似原先以为的萧条。
这孩子命硬,生命力太旺。
徐嬷嬷在门边看了,不免有些庆幸来了这一趟,攥着帕子,拨开众人走上前来。
阿昭正吹着勺子,准备吹凉了喂进沁儿的口中,一低头,便看到眼前多出来一双缎面镶金花平头履。
那脚面宽大,因是个中年妇人。蓦地便是一愣,不知来人何意,心中无底。
阿昭攥了攥手心,兀自平稳呼吸,不动声色。
那嬷嬷高高在上,低头俯视阿昭片刻,然后笑笑着蹲下…身来。
她的妆束雍容华贵,从衣襟里掏出帕子,擦去沁儿嘴边的饭粒:“真是不巧,扰了你们用膳。德贵妃娘娘要见你,请随我走一趟。”
……
穿过青苔满布的旧砖墙,一路弯弯绕绕。那亭台楼阁依旧,明明光阴不过两月,再走却好似已上百年前世今生。
脚底下步履不停,裙裾在风中悉索,像是过了很久很久,一抬头便看到‘贞澜殿’三个淑秀大字。
姜夷安的寝宫与阿昭的不同,她的总是素淡洁雅,不比正宫那般金碧琉璃。赵慎总以为阿昭喜爱奢侈荣华,却不晓得彼时的阿昭想要的只是他。就好似姜夷安此刻身上的那件银狐裘暖褂,阿昭第一眼见到便喜爱,可是赵慎嫌她穿得素净,他将它送给了姜夷安,却给了阿昭一套红玉玛瑙金钗。
他以为阿昭只喜欢红,其实她穿红只不过是为他。
姜夷安手上端一盏珐琅彩瓷碗,肚子腆得高高的,轻抿一口银耳羹,抬头将阿昭细细打量。
十七八岁年纪,怀里抱着个孩子,素袄青裙,净秀白皙。见自己在看她,容色便局促,暗暗将沾湿的鞋面往裙摆下缩藏……呵,难怪司徒昭那样善妒的女人也放心用她。
姜夷安笑了笑。
徐嬷嬷推着阿昭:“你过去,德贵妃娘娘要同你说话。”
阿昭抱着沁儿走过去,深深作了一揖。
姜夷安凝着阿昭的眼睛:“你就是青桐?你的主子没有看错你,你把小皇子照顾得很好。”
“唔~~”沁儿正在啃红薯,闻言往阿昭怀里缩了缩。他怕这座皇宫中所有衣裳华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