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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笑自己明明就在他面前,他却总是视而不见。
晏初锦端起酒樽一杯接一杯地干了,眼前一阵朦胧恍惚,昭阳殿中的笙歌乐宴便水一般荡漾开去,她依稀回到五年前。
二
齐国云州晏太守被齐王以通敌叛国之罪名,赐下鸠酒白绫,太守家眷共十八人于一夕之间死于非命,原因不过因为魏国公子嵇宁与晏太守千金即将完婚。齐国与魏国近年来边疆时有战事,而晏太守又是边疆戍守之大吏,齐王担心不无道理。
可是……爹对齐王忠心不二,从来没有想过要叛变。
晏初锦轻飘飘地立在太守府灵堂中央,望着两旁前来吊唁的宾客,以及一直站在堂中主持大丧的齐国使者,不由露出痛恨的表情来,这些人脸上的悲伤,是多么多么虚伪啊!他们一半是恨不得她爹早日去死,好将那些被关起来的行贿者放出来,一半是冠冕堂皇的刽子手,带着齐王的使命亲手毒杀了她晏府全家。
晏初锦眼中的恨意像是点燃了一把熊熊之火,她猛地冲到那齐国使者面前,伸手死死地去掐他的脖子,想要为她爹报仇。然而,她却看到她的双手,毫无阻碍地从使者身体里穿了过去。
她顿时愣在了原地,茫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然后又呆呆地转头去看灵堂牌位最边上那个名字。
晏初锦!
是她,她也已经死了。
“今天,是六月十二吧?”
突然门外一声清雅温文的笑声传进灵堂,所有人连同晏初锦都回头看了过去。
来人一身绯红的长袍,上等衣料,宽大的下摆用金线绣出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蛟龙,随着他的步伐而摇曳飞扬。头上鎏金王冠垂落下两条玉色的带子,他伸手拂了拂,停在灵堂中央,风姿隽秀举世无双。
魏国公子嵇宁。
晏初锦往后退了一步,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他。他的长发如细泉,他的眉毛如春山,他的眸光如琉璃,他的唇色像世间唯一的色彩,他从来从来都这么耀眼璀璨,他一点儿没变。
满堂宾客下人皆震惊于公子嵇宁胆敢穿着红衣走进灵堂,面面相觑了一阵谁也不敢答话。
于是嵇宁转向齐国使者,看着他温雅一笑,声音如珠玉落银盘,再次问道:“今天是六月十二吧?”
齐国使者不知他想做什么,只能点头回答:“是的,今日是晏太守一家的头七,公子可是想来祭拜,呃,祭拜……”
使者忽然不知该用什么词汇来表示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倒是公子嵇宁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打断使者的话,替他接了下去,只是他的话怎么听怎么怪异:“祭拜我那未过门便死绝了的未婚妻一家?”
顿时堂中又是一片沉寂。
嵇宁轻笑一声,温柔的眸光在盯了一会儿最边上的牌位后忽然冷冽如刀,一一扫过齐国使者和满堂宾客,缓缓摇头,语气危险:“不,我不只是来祭拜他们的。”
晏初锦双手揪在了一起,仿佛胸中还有一颗心脏在急速跳动,她静静地期待他接下来的话,她最想听到的那句话。
于是公子嵇宁好像听到了她的心声,笑着道:“诸位可知,今日,原本是我与阿初的大婚之日。”
“阿初”两个字从他唇齿间温柔地吐出来,她仿佛就失掉了一层力气,直直地飘到了他面前去,仰头望着他淡如春风的姿态,觉得鼻子好酸。可是做鬼的就这点不好,她想哭却哭不出来。
齐国使者脸色有点讪讪的,但仍旧顾及到齐国脸面,便强撑着不悦道:“公子节哀,此事……”
嵇宁忽然伸手一把撕裂了身上灼伤人眼的红衣,向前狠狠一抛,那红衣便翻飞着盖在了漆黑棺木上,顿时红衣黑棺,逼人的窒息。他红衣下轻袍缓带,白衣胜雪,不容多说,一抬手便喝道:“来人!”
刹那满堂宾客惊叫声此起彼伏,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晏府外已经密密麻麻围了一大圈魏国士兵。
“你你你这是想做什么?!我可是齐王身边的按察使,你敢动我就是在挑起两国战乱!”
齐国使者脸白得跟灵堂里的白花一样,只可惜这虚有其表的威胁连他自己都吓不到,两国本来就时有摩擦,战事也迟早会有的。公子嵇宁更是毫不在意,冷笑着点头道:“没错,我就是在挑起两国战乱——我要让齐王以死祭奠阿初!”
他说完转身大步离开,齐国使者与宾客们似乎松了一口气。然而,就在临出门时,嵇宁却忽然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低声道:“凡府外来客,皆杀之。”
晏府的灵堂,成了更多人的丧命之地。
晏初锦不知道要去哪里,便一直跟在嵇宁的身后,看着他上了马车,一路回魏王宫奏请出兵,看着他沙场上几经生死,命悬一线,看着他清润的脸颊越发消瘦,温和的笑容也越发冰凉。
这不是她仰慕着的公子啊!她的公子,她记忆里的公子,从来不会这么消沉颓然,他永远是温和优雅,飞扬夺目的。公子啊,阿初求你,笑一笑,像从前那样,温暖和雅地笑。
可是嵇宁听不到晏初锦的呼唤和祈祷。
一年的时间,公子嵇宁率魏军三十四万,一路破城而入,连连告捷,直逼齐国王都。后齐王命人捧国玺和降书出城门,但嵇宁一剑斩来使,拒不受降,强攻王都城门三日,后齐王自尽于寝殿,同日,嵇宁攻破齐王宫大门,长驱直入。
那一天,晏初锦就站在他身旁,当两人一同迈上齐王的王座时,她情不自禁地伸手,在嵇宁垂落的左手处,做了一个十指相扣的动作。
不知是不是有所感应,嵇宁的左手颤了颤,浓密的眉睫下忽然有一行滚烫的热泪滑落。
他低低地开了口,声音里满是痛苦和悲切,听得晏初锦浑身上下都发堵。
“阿初,我终于……替你报了仇。可是我知道,你再也回不来了。”
三
公子嵇宁班师回朝时,魏王龙颜大悦,不日称帝,特赐宴于御花园,诸位王子们畅饮狂欢。
嵇宁虽然在笑,可晏初锦在一旁看得真真切切,他笑容里全是苦涩和悲伤,别人敬酒,他便干了,别人恭贺,他便说同喜,别人笑,他便也笑。可这不是真正的公子。喝到后来,再有人上前敬酒,提到“晏太守的千金”时,嵇宁便一把推开了那人,匆匆进了御花园的花草小道。
她担忧地跟了上去。
只见嵇宁走到一个无人的地方,抱着树干便弯腰开始呕吐,他没有吃东西,只是喝酒,现在吐出来的也全都是酒。晏初锦多想这一刻她是一个人,如果是那样,她就可以上前温柔地递上一方巾帕,也可以轻轻地从身后抱住他,告诉他不要难过,阿初还活着。
可惜她死了。
嵇宁吐着吐着便伸手从怀里取出了一块洁白的真丝手帕,擦了擦唇然后随意丢弃在草丛里,抬起头默默地仰望着月亮,眸光闪烁不说话。
她看了一眼那块被丢弃的手帕,帕角似乎还绣着一具古瑟,绣工格外精致,五十根琴弦竟好似能数清一般。
为什么,她觉得有些熟悉呢……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身边的宫人见晏初锦持着酒樽一动不动,以为她醉了,便唤了两声,正好将她从回忆里拉出来。晏初锦淡淡地看了那宫人一眼,了然笑着摇头道:“本宫没醉,本宫清醒着呢。”
而王座上帝王嵇宁似乎的确很喜欢那位舞姬染衣,不但赐了御酒给她,还命神乐署的掌事好好伺候——大约几日后又是一名飞上枝头的帝妃。
染衣退下后,嵇宁便开始有些兴致缺缺了,又坐了一会儿他实在没耐心看下去,起身来走下台阶,正要命人传令宫宴结束的时候,晏初锦目光掠过王座前的那张红木雕花长桌,上面那壶酒除了赐给染衣以外,竟一滴也没有动过。
于是她端着酒樽站起身来,微微一笑:“皇上,臣妾还没有敬过您呢。”
嵇宁立在殿中回头看向她,眉目依稀如当年萧萧肃肃,风姿隽秀,好似刹那时空回溯到五年前的灵堂之上,他也是这样遗世独立,一眼万年。
这是宫宴上嵇宁第一次正眼看她。
她的双瞳泛着迷蒙的雾色,迷离而惊艳,就那么一双眼,便已经将十万里江山盛景比了下去。
“好,皇后盛情,朕怎能拒绝?”
嵇宁接过身边太监盛满的美酒,看也没再看晏初锦一眼,便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当曾经温柔认真的“阿初”变为如今疏离敷衍的“皇后”,当她的公子对她自称“朕”的那一刻,她觉得端着酒樽的手开始不住地发抖,说不清是哪里在痛,只觉得那么一瞬间,她所有的的幻想,所有的期盼全都破灭,烟消云散。
“砰——!”
晏初锦手里的酒樽掉落在地上,酒洒了一片,同时也溅湿了她描龙绣凤的华丽裙裾。
然后她看见那凛然而立的隽秀身影口中喷出一口血雾,倒地声沉闷而心惊肉跳。
大殿里所有宾客全都惊叫起来,不停有人说着“传太医”“护驾”之类的言辞,但偏偏无一人敢上前去扶那年轻帝王一把。正好此刻那神乐署管事满脸惊骇地冲进昭阳殿,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皇上!不好了,染衣走着走着突然就……就……吐血而亡……”
那名管事瘫软地跌坐在地上,惊恐地盯着同样吐血倒地不起的嵇宁,有些反应不过来。
晏初锦面色悲痛却带了些幽怨,一步一步万分优雅地从台阶上走下来,停在嵇宁跟前,然后蹲下去,温柔地抱起他的头,轻声问道:“皇上,最像的就在你面前,你何苦还要退而求其次呢?”
嵇宁费力地抬眼看了她一会儿,弯起唇角,柔和地笑了笑,低声说了一句话,然后就没了呼吸。
晏初锦盯着他唇角的笑意,听着他那句话,眼前一片灰暗。
四
三年前,晏初锦跟随公子嵇宁出宫时,在街上遇到一位身穿袈裟的禅师,他不问公子,只是眼神好像对着她的方向,明明嘴巴没有动,她却听到一个苍老而仁慈的声音:“姑娘阴魂不散,跟随身具帝王气象的男子数月,再不离开你的魂魄就要被消耗一空了。”
晏初锦一惊,望着那名禅师犹疑不定,怪不得最近她越来越觉得自己虚弱了,往日她从来不怕阳光,但近几日却总是觉得火辣辣的发痛。可是,可是啊……要她离开公子,那却比阳光带来的疼痛更痛,她就算能够待在人世间,若不能看着公子,那反倒不如消失的好。
她抿了抿唇,试探地问道:“大师看得见我吧?”
禅师著衣持钵笑了笑,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世上姑娘既然存在,那便没有看不见的道理,姑娘似乎还是不肯离开?”
晏初锦也笑了,缓慢地摇了摇头,眸光坚定:“我不要离开公子,哪怕今后永世消亡。”
禅师眼神里一刹那闪过一种奇异的光芒,而后神秘地点头,大手随意地从她漂浮的虚幻身影中拂过,然后转身走远。晏初锦不解其意,只是上下看了看自己,确定没什么不妥,便继续跟上了公子嵇宁的步伐。
那一日午夜子时,她依旧守候在公子别院的卧房门外,一个人面对皎洁的泠泠月光发呆。未几她感到浑身说不出来的难受,那剧痛汹涌而来,似惊涛骇浪淹没她的神智,似火烧,似针扎,似油炸,又似有人在一点一点地拨弄她的心脏。最后她终于忍不住蜷缩成一团倒在地上,闭眼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