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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帝崩,群臣无首。太子失踪,时年九岁。”
昭帝于十四年前驾崩,今年,楚弈二十三岁,十四年前,他不多不少,恰好九岁。
苏十一默然低头下,手颤抖着,有些无力地看下去,想寻觅出点什么来安慰一下自己,却又无从查起。
她记得,那日在百花园里,楚弈曾失口说他拜祝回为先生,随即又解释他曾是太子伴读,同太子师从祝回。
可是这书里,上上下下,横竖都没翻出有关他这个所谓伴读的字眼儿,一个都没有。
就算是太子伴读,昭帝养子,也不会任何一丁点痕迹都不存在吧?
苏十一浑身发冷,似乎连指尖也被冰冷冻结。
在渝州霜河对岸的那个山洞里,楚弈精神恍惚时,低声呢喃的那声“母后”,现在想起,才恍觉那话语中所带着的无尽痛楚与恨意。
心里莫名的寒了寒,苏十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继续翻阅,找到了大将军苏行云那篇。
关于她心底的另一个猜测,大概也能在这里面找出答案。
细细看了半晌,苏十一默然放下书,躺到椅子上深深叹气。
闭上眸子,忆起从小到大一桩桩往事,就连幼时被罚跪,堂上杨氏嫌恶却不得不收敛的眼神、苏行云叹息无奈的表情,都在眼前滑过。
苏十一的身子震了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捶打了一下。她站起身,盯着那本书,像是在看什么恐怖的东西。
蓦地,苏十一哈哈哈哈大笑起来,那声音里又是嘲讽又是悲哀。随即她猛地一把将书扔到地上,狠狠地踩着碾着,眼眶一点点地泛红。
书房的门突然被“嘎吱”一声推开,她睁着一双红眼看过去,祁深和孙盈正并肩站在门外,看她的眼神有些惊疑不定。
“都是骗子。”
苏十一冷冷地看着他们,低低开口,声音嘶哑到不行。她低头大步走过去,刚要越过祁深离开,手腕突然被一把抓住。
“你做什么?”祁深皱眉,有些不明所以。
身前的少女仍然低着头,许久,她才缓缓抬起头来,泛红的眼眶里径直滑出两行清泪,直直坠下脸颊。
祁深的心中一刺。
苏十一开口,声音哑哑的:“你们都在骗我。”
她的语气平静,眼泪却一滴接着一滴的滑落不止。
“……你都知道了?”祁深明白过来,默然了一下,想说些什么来安慰一下她,却又说不出来。
孙盈挑挑眉头,拢着手,冲祁深扬下巴,似笑非笑:“这感情好,既然都知道了,就回祁渊来吧。以后也别见外,依照辈分,你叫殿下一声舅舅就成。至于我嘛……叫一声叔叔就够了。”
苏十一唰地冷下脸,一把甩开祁深的手,头也不回地走进风雪之中。
孙盈一愣,竟还有些摸不着头脑:“我说错什么了吗?殿下?”
祁深没说话,走到书案前,低下头看了看,捡起地上那本书,掸去灰尘,翻开看了眼。
“……苏大将军交还免死金牌,同昭帝秘密达成协议,瞒天下人而收养赵均遗孤。”
闭了闭眼睛,祁深揉揉额角,有些无奈。
“孙盈。”
“臣在。”
“谁让你将这本书放在书房里的!”
“殿下不是想尽快让长公主的女儿知道真相么?”孙盈不顾祁深脸上难得显露的怒意,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臣不过是推了她一把,至于打开书看,可不是臣逼她的。还请殿下放心,臣当初奉殿下之令编撰这本大衍秘史时,可没有敢掺杂半分水分,都是原原本本的事情,原原本本的人。”
祁深一窒,眉头紧蹙,半晌,叹了口气,摇摇头:“你退下吧。”
“那……关于今日寻到的楚弈踪迹?”
“礼尚往来。前次他放过孤的恩已还,也该动点真格的了。你下去派人追踪,一旦发现楚弈,格杀勿论。”
“是!”
☆、第八十四章
门前的青松亭亭如盖,昨夜刚下过雪,松针上的积雪随着风的拂动摇摇欲坠,似乎下一刻就会滑落。
楚弈抬首看着前方的青松,半晌,突然往后退了两步。下一刻,青松上的积雪“噗”的轻微一声滑落到地上,引起整颗树上的积雪都是一颤,随即纷纷滑落下来。
心里陡然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楚弈微微蹙眉,还没来得及细细思量些什么,身后便响起一个声音:“主子,该喝药了。”
楚弈淡淡点头,回身接过药碗,目光在身前姿态谦卑的隐卫身上滑过,将汤药一饮而尽,开了口:“出了何事?”
“祁深的人顺着上次不小心落下的线索寻了上来,若是再不离开此处,恐怕今晚便会被寻上来。”
楚弈点点头,不置可否,看看面前隐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淡淡问:“即刻离开。还有什么事情?”
隐卫小心地瞄了眼他的脸色,声音放低:“东宫里的暗线来报,苏小姐似乎出了什么事,已经有三日闭门不出了。”
楚弈眉头一蹙,心中的不安感愈浓。
这是出了什么事,能让苏十一那闲不住关不住的丫头自闭在屋三日?
难道……祁深心急到了不顾她的心理承受能力,一股脑地将所有事情全部讲给了她听?
还没琢磨出个一二三来,院外突然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隐卫的脸色一变,快步走到楚弈身前护住他,警惕地盯着院门。
那整齐的脚步声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没有哪一边弱上一些或是乱上一些。隐约还有衣物摩擦的窸窸窣窣声与兵甲相击的轻微咔嚓声,却更显得四周寂静。
能在祁渊有这阵势,还寻到这里来的,只可能是祁深的人。
“主子,请您先撤离,属下殿后。”
楚弈负手,冷静地听着迫入耳膜的声音,轻轻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默然一笑:“不必了。”
隐卫一愣。
“风里有油的味道,还有弩|箭的声音。”
楚弈淡淡说完,不顾隐卫瞬间惨白的脸色,折身走向房间,“进来。”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的瞬间,弩|箭轧轧的声音响起,下一刻,一支支携着火焰的火箭呼呼地掠入积满小雪的院子。
刺啦啦的声音不绝于耳,白色的雾气腾腾而起,将小院笼罩在一片雾海之中,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
火弩|箭毫不停歇地继续向前扑射着,不到半刻钟,屋子突然燃起了火焰,从一星一点到遍染整片,几乎是瞬息间的事情。
院外训练有素的士兵们继续拉弓射箭,将油倾倒过去,火势顿时更猛,哗地映亮了半边天空,也将近前的孙盈的脸,映得有些发红。
事情顺利得有些出乎意料。
孙盈大皱眉头,狐疑地扫视着前方的火海。这地方是楚弈在祁渊的暗线据点之一,探子也查过,地下没有地道。
按理说这场火已经将楚弈烧死了,可是这么容易就得手,他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或许是一直都显得强大无比的对手简简单单死在自己手上,觉得有点不真实?
孙盈琢磨了一会儿,掉过头,自嘲一笑。
也许是吧。
*
手中的梅花木杈被攥得太紧,紧得在手上印出了隐约的花边。微微闭上眼,似乎能嗅到一股清新的梅香,若有若无,萦绕在四周。
苏十一的手不由松了松,生怕再加一分力气,就会将手中的东西折断。
她睁开眼,泛红的眸子里满是疲惫与厌弃。
所有人都知道的东西,她现在才知道。
所以,苏拾和楚弈达成某种协议,离开苏府,是为了保护她。
杨氏厌恶她,是因为她非苏家血脉,还可能招致苏府受难。之所以忍耐她,则是因为苏行云的关系。
而楚弈……楚弈,大概,也不过是因为,昭帝同赵均的那道口头之约罢了。
真是可笑又可怜。
她的娘亲被污辱,被挂尸南墙。她的爹爹被逼谋逆,被冷箭暗伤而亡。那本秘史上,清晰的一句“苏行云诛赵均”,涂抹了朱砂般,红得也将她的眼睛染得通红。
养父苏行云杀了亲生父亲赵均?
亲生老爹和楚弈老爹有深仇大恨,苏行云有可能迫害过楚弈?
她和楚弈是有血仇的仇敌?
脑子里似乎有一根线,扯着更深处的地方,突突的疼得厉害。苏十一无力地捂住脸,重新躺倒回床上。
这几日,她心里烦得厉害,想了很多事情,以前故意忽略的,无意间忽略的,深刻在心的,还有更多更多。烦心了,就闭上眼睛睡觉,等醒了再继续想,烦了又继续睡。
亏她还信誓旦旦的说什么不敢直面真相的人都是懦夫,她本来就是懦夫。
可是不能一直这样逃避下去。如果可以,苏十一简直想听孙盈的话,安安心心地留在东宫,不去面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实。
其实留在这儿也挺好,有吃有住有觉睡……只要不叫祁深舅舅,不叫孙盈叔叔。
迷迷糊糊想着,苏十一攥着被子昏昏沉沉地睡去。恍惚间,门被人推开,有人带着一身风雪走了进来,站在床边看着她,低低叫了声:“十一。”
她迷糊地“嗯”了一声,翻过身继续睡。
梦里难得不是那片冰天雪地的战场,而是暖融融的房间,有妇人温和的话语,有男子爽朗的笑声。视线从窗子边探出,可以看到檐角在风中打转的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难怪有人愿意醉死梦乡,那里可以逃避世间一切苦难,只是,永远只是虚幻。
*
再醒来时天已经微黑,屋里的熏香已经烧尽,余香袅袅。睡得太久了,身子反而有些发冷,苏十一忍不住往被子里更深处靠了靠,突然发现有异,目光一转,盯着倚在床边的男子默然不语。
对方也在看着她,那眼神里竟还有些温柔和慈爱。
苏十一惊,暗自掐了自己一把,睡得有些蒙的大脑顿时清醒不少。她抬眼,毫不客气地打量着前面的人。而立之年的模样,面容冷峻,有三分眼熟。
往后面蹭了蹭,她裹着被子靠到墙上,迟疑地开口:“……你是?”
男子眼睛一亮,笑道:“你可以叫我舅舅。”
“我哪来的那么多舅舅?”苏十一不耐地皱皱眉头,嫌弃地看看他,“如果没什么事就请出去吧,姑娘我还要睡觉。一个大男人待在个黄花闺女的房间,也不害臊。”
最后那句话小小声的,耳力不好还听不见。
男子莞尔一笑:“一个小姑娘待在陌生男人的府里,竟还睡得昏天暗地的,也不害臊。”
苏十一一噎,立刻反应过来,冷笑:“我睡在我舅舅家,怎么了,阁下有意见?”
男子默然了一下,悠悠道:“好巧,你舅舅唤我一声大哥。”
苏十一:“……”
这特么又是打哪儿冒出来的舅舅。
“我怎么瞅着你有些面善?”盯了他一会儿,苏十一狐疑地歪着头,脑子里模糊的有点印象,却又思索不出来。
男子温和地笑着,看她的眼神带着歉意:“你应当在苏家宗祠见过我。”边说着,他从腰间摘下一面面具,往脸上一戴。
苏十一恍然:“是你!”
这个自称她舅舅的人就是在宗祠里自称她舅舅的人……看样子,应当就是舅舅了。
“十一,我同你娘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我是你的亲舅舅。”男子微微一顿,伸手来想抚摸一下她的头,却又忍住,收回了手。
“舅舅?”苏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