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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自从到了邺城; 程琬就倒了霉了; 赵翊将邺城数十年来留存下来的所有公文都命人搬给了他; 名他仔细的差; 不能出任何纰漏。
足足十数大箱子的公文信函,这不是要了他程琬的命吗。
他和手下几个文学掾属点灯熬油没事每夜的埋头在这些公文案牍中,已经几日几夜都没有回过家了,困了就席地而眠; 饿了奴婢就送上吃食; 就连想要便溺也只能就近在这殿中。
“受不了了!受不了了!”一个文学掾属受不住了; 只揉着眼睛告饶。
另一个文学掾属叹息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 太尉大人可没少给咱们俸禄; 你要是不干,就回老家去吧。”
“就你会装好人”
那人嘿然一笑,道:“其实我也不行了; 不行了。”
程琬正在看着几封书信,都是永寿二年的,道:“几位都辛苦了,连续几夜不曾合眼; 这是个大活; 急不得; 几位就先回去休息,明日再来吧。”
“多谢忌酒”掾属们纷纷疲倦的告辞。
程琬视线始终不曾从书信上离开,目不转睛地快速看着,他阅读的速度极快; 然而突然间他停了下来,瞳孔收缩,拿着书信的手微微颤抖,仿佛是查出了什么端倪,他一连翻阅好几封书信,无不是永寿元年,永寿二年期间,都是八九年前,他仿佛受到了极大的震惊,蓦地,高声喊到:“来人!快来人!”
几个士兵迅速进来,道:“军师请吩咐!”
程琬霍然的起身,颤抖不已,道:“去!去派斥候去江东!速速!”
“诺”士兵道。
他看着士兵离去的背影,久久不曾从震惊中缓和过来。
……
邓节回到了宫殿,赵翊去处理政务了,轻儿早早的就在寝殿外等着她,见马车停下,邓节从马车上下来,立刻将刚点好的暖炉递给邓节,邓节抱在怀里,慢慢地进入寝殿。
寝殿内的炭火盆已经烧好了,上面竟然还架着铁炉子,炉子上烤着羊肉,此刻已经快熟了,滋滋做响,邓节本是不饿的,此刻一闻到那香味,便觉得饥肠辘辘。
轻儿将她的狐裘披风解下挂在架子上,说:“夫人,到正午了,可要用膳?”
邓节颔首,轻儿遂将碟子摆好,又用刷子将酱料刷在了烤肉上,待烤熟了便呈给邓节,并将烙好的胡麻饼分割来递给邓节,一旁的挂炉里还热着肉汤,里面放了香菜和青葱,香味四溢,轻儿也取出了一碗呈给她。
邓节喝了一口,只道:“这汤有些特别。”
轻儿将酱料刷在肉上,道:“夫人是江东人,可能吃不惯这北边的食物,北边的食物不比南方精细,吃惯了却也别走风味。”
邓节觉得无趣,便与轻儿闲聊,道:“你是辽东人?辽东可是比邺城还要寒冷。”
轻儿微笑道:“是的,不过奴婢也不是生来就是辽东人。”
“哦?”
轻儿说:“奴婢原是青州人,后叫人卖去了辽东。”
邓节停下箸,道:“我原是琅琊人,离青州倒是很近,你是青州哪里人?”
轻儿笑说:“若说青州,倒也不完全算的,只是在青州和兖州之间,有那么一处名为伏虎岭的地方,奴婢出生在那里。”
邓节并不了解那地方,印象也不深,只是记得那好似曾是黑山军的地盘,后来连带着青州都被赵彪并了去,只是她不记得准确的年份了,那时候她的年纪还不大,着实没印象,也没有太大的兴趣,便也就不再追问了。
邓节只道:“人都唤你轻儿,我还不知道你原名是什么,像我之前那奴婢,唤做金儿,实名严金儿。”
轻儿垂着眼帘,敛住眼眸,唇角扬起一抹微笑:“奴婢几经周转易名,若说原名,应该是叫李轻轻才是。”
李轻轻
邓节心中喃喃,很快便就忘在脑后了。
……
赵翊正在殿中看书信,是加了急从青州送来的,上面还加封了火漆,赵翊撕开正看着的时候,程琬进来了,道:“主公”
赵翊正在看信,随口“唔”了一声,看罢揉成了团扔进了炭火盆里,道:“青州来,赵虞到底是有些不安分。”又道:“杨主簿那边如何了?自从回了颖都,就音信全无了。”
程琬摊手,道:“属下听信使来抱,猜得老太傅那食古不化的性子一时半刻也不能说出实情,司马将军说杨主簿正在竭力查着,不若先信他,汉室那边总体上也很安分,只不过如今正是隆冬最冷的时候,我军若是回颖都,长途跋涉,仓廪不实,士兵免不得受冻馁之苦,且吕方与鲜卑尚在北方觊觎,漳河结冰,若是趁机南下,刚到手的邺城极有可能顿时有失了。”
赵翊揉了揉鼻梁,他始终无法放心颖都,无法放心天子,若是能取而代之,便不再生这些麻烦事了,然而这一切也只能等到处置了宋家,放开了新政才能做考虑,眼下时机未到,他揉着鼻梁说:“看来这个正月要在邺城过了。”
程琬揣着袖子,笑说:“这个正月留在邺城过倒也没什么不好,主公若是想来日迁都邺城,正好可以趁着此时命工匠们勘测地形,规划宫城营造,等到来年开春冻土解了,就可以着手施工了。”
“大局未定,兵甲未足,尚不能够大兴土木。”赵翊淡淡地道,又说:“哦,听闻军事派斥候又去了江东,是要查什么?”
程琬迟疑不答,良久,道:“主公请恕臣不能直言。”
“哦?”赵翊抬眼看他。
程琬叹息说:“属下现在也不是很清楚事情原委,不好说与主公,免得生了不必要的事端,等到斥候从江东回来,事情原委就豁然开朗了。”
赵翊问道:“此事可是与夫人有关?”
程琬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道:“属下知道主公不欲属下去查邓夫人,可是此事关系重大,牵连甚广,不能不查,还请主公宽恕”
赵翊叹息一声,道:“查吧”
程琬说:“斥候快马去江东,一来一回,加上期间调查,最快也要两个月,还有几日就是新年了,一路上将士们都辛苦了,正月里多摆上些宴,犒劳三军将士,旁的事情交给属下去查,主公辛苦一年,也该好好过一个正月了。”
赵翊听着,沉默不语,许久他才开口,目光却是落在连枝金灯上的,灯下是一只金雕的凤鸟,他身影被火光映的轻轻摇曳,他淡淡地道:“义臣啊,我明明是知道该查她,可是却又不想查,怕什么也没查出来,更怕查出来了什么,所以宁愿不去看,不去听,如此就可以装作没发生,装作不知道。”
他竟然也会有愚蠢到掩耳盗铃的这一日,他兀自嘲讽的一笑,似乎是在笑自己,他说:“何时连我也学会自欺欺人了。”
……
眼见着到了建安四年的尾巴,邺城上下并没有因为邺城从吕家手里转到赵家手里而生出什么变化,百姓们照例置办着新年需要的吃食和衣物。
赵翊命人打了一块太尉府的大牌匾,把原来的大将军府的牌匾给替换了下来,不过他仍然不太喜欢吕复的这个府邸,最终还是听从了程琬的建议,准备正月过后就征募工匠着手丈量土地修建新的府邸。
另一边,趁着赵翊大获全胜,颖都的太尉一档都心如明镜的纷纷上书表彰太尉大人的功绩,并且明里暗里要求天子加封太尉,不是此前的魏侯,而是魏王,赵翊他想要称王,不臣之心已经写在了脸上了,就差张榜公布天下。
天子非常气愤,却又不能表示,每日上朝便就冷着脸听下面的太尉一党和汉室一党吵架,没有用的,刘昭半点办法都没有,他就是一个被架空的傀儡,任凭他百般挣扎,却还是无法与赵翊比肩而立。
刘昭有的时候也不明白,明明自己是天子,是汉室正统的血脉,仁义,善良,宽宏,他才应该是人心所向,却又为何屡屡战不过那狡猾残暴的赵翊。
又为何会有那么多人,那么多才子不要命似的追随着赵翊,前赴后继。
他不知道,不明白,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
“陛下是又生气了吗?”嫩嫩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刘昭卸下冕旒。
“陛下这段时间来看起来一直很不开心。”玉儿小心谨慎的问。
“没有”
“可是玉儿听说……”
“没有!”刘昭突然喝了她一句,厉声道:“朕说了没有!”
玉儿一怔,似乎是被吓到了,怯怯的,眼圈一点点红了起来。
刘昭也恍然发觉自己方才太过于急躁了,歉意油然而生,他上前抱起她,抚摸着她的发:“对不起,朕吓到你了。”
玉儿乖巧的摇头,任凭眼眶红肿着,道:“陛下没有吓到阿玉,阿玉没事儿的。”她说:“是兄长吗?他们说是兄长惹得陛下心情不好。”
刘昭说:“不是的”
就在这时,门外奴婢高声通传:“陛下,宋尚书与太中大夫求见。”
刘昭松开玉儿,微笑道:“看,玉儿的外公来了。”说着对门外的奴婢道:“请他们进来。
“诺”
第六十五章
不一会儿尚书令宋裕; 和太中大夫宋扬就相继进来。
“阿公”
“阿公”
玉儿往宋扬怀里扑; 被宋扬一把抱了起来; 玉儿捋着他的胡须; 被宋扬逗得咯咯直笑,然后宋扬就放下了她,轻拍了拍她的小脑瓜子,说:“阿玉先去玩去; 阿公要和皇帝陛下说事情。”
玉儿乖巧的走到了外殿; 见到两个婢女还在外面守着; 玉儿当即变了脸色; 小小的人儿竟然也有几分霸气; 道:“为何还在这里?都退下!退下!”
夏卓骂道:“还不听皇后娘娘的都退下!”
婢女互相对视一眼,便就退下了。“还有你!你也退下!”玉儿指着夏卓鼻子道。
夏卓怔了怔,眸子顿时黯了; 道:“诺,奴才这就退下。”说完就也走了,阿玉小屁股一沉坐在了外殿的门槛上给天子和阿公看门。
内殿里,刘昭表情肃穆; 将一小竹筒递给二位; 道:“这是一个信得过的人千里迢迢从邺城送来; 两位打开看看吧。”
宋扬接过,打开竹筒,取出了里面的信纸,阅读过后脸色骤然就变了; 又传递给了宋裕,宋裕初来很疑惑,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让他的堂兄变了脸色,待他看完,神情顿时也凝重了起来。
刘昭转身,看着墙壁上的青铜挂灯,转过来道:“这是赵翊命令陈端等人拟定新政策略,看清楚了吗?他是想要取代朕,彻彻底底将朕从政治圈中踢出去,他的手下们如今天天早朝都在向朕上表,奏请朕封赵翊为王!王啊!高祖曾起白马之誓,非刘氏而称王者天下共诛之!”
他颇为激动,复又沉下来,道:“王离天子只有一步之遥,他下一步是不是就该逼朕禅让于他了?”他摊手惨笑道:“吕复已死,纵观寰宇,天下以无其敌手,所以他才敢如此猖狂,如此跋扈。”他说:“如今的形式早已经与一年前不同了,需得所有的势力联合起来,方能铲除掉那个逆贼。”
宋扬道:“老臣早有此意。”
刘昭道:“青州赵虞,自从他的兄弟们都被赵翊杀了之后,他便整日惶惶不安,恐惧赵翊会杀他,此人懦弱,只要我们与其合作,答应他,赵翊死后,将赵家交由他掌管,他必欣然应允,此人没有什么才干,届时便可慢慢分化,让赵家内部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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