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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一进屋,紫苏便觉一阵莲香袭来,顿觉神清目明。但见拱形的雕花木隔离门两边花凳上,各摆了个青瓷瓜棱瓶,瓶中插了三五朵碗口大小的白莲。靠墙的藤编凉榻上,一个蜜色肌肤的娘子侧对着她们。脚边立了两个使女,正在打扇。见得紫草进来,那娘子笑着一下翻身坐起,眉眼看着也不凶恶。
两人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紫苏便见妹妹替那娘子挑了身真红印花敷彩纱罗换上。回身又从她手上拿过妆奁,打开,开始替那娘子上妆。紫苏心里想着宋鑫今晚的行动,不免有些神不守舍。
便是有阿草护着,做人家奴又能快活到哪里去,还不是与她先前一样,生死半点不由人。且元人凶残不类人,怎能共生?思忖了再三,紫苏还是没对妹妹开口。
那边紫草给娜仁上好了妆,见阿姐还站在一边,便让乌兰搬了个杌子放在榻边,有意缓合气氛道:“阿姐别傻站着,呆会有个在泗水城见过的故人要来,看阿姐认不认得出?”
“故人?”
对于泗水城的故人,紫苏向来都没甚好印像,比如崔老娘、郑娘子,当然还有那翠衣。可妹妹指得肯定不是这些人,紫苏不由抬起了头。
紫草见阿姐起了兴致,正欲开口再说,便见个使女喜形于色的跑进来,叽里咕噜的说了一长串。说完,妹妹和那上妆的娘子都有些慌起来。屋内又进了几个使女,七手八脚的给那娘子编扎头发。待人群散开,紫苏只觉得眼前金光大放,完全注意不到那娘子,这活生生是颗移动的珠玉宝树。
“来了!来了!兀良部的人来了!”
紫草退到人群后,牵上阿姐的手,小声吩咐:“来的人是元军这一区的最高指挥长官,看在我的面上,他不会有意为难。阿姐尽管放心,只跟着我行事便可。”
紫苏原本也打算这一晚死守在妹妹身边,所以听完立时点了点头。阿草还待开口,便听得一阵喧闹声从院中传来。紫草拉着阿姐出门一看,只见二十多个身材魁梧,只着轻甲的蒙古壮汉叽里呱啦叫喊着从小厅那边过来。涌在最前面的,是个身材魁伟健硕,广颡丰颐,细眼长髯的大汉。
这边使女们见男人都进了院子,羞羞怯怯的碎笑着,忙不迭的推了那盛妆的娘子出去。两方见过礼,众人便涌着又进入外院的中堂内。
中堂前的院子里早架起了几堆篝火,整只的羊羔架在火面上烤灸的鲜香四溢。长条方案上摆满了金杯银盏,马奶酒在火光烛光映射下,闪动着琥珀般的光泽。酒至酣处,男人们的眼光如恶狼般跟随着席间穿梭的使女。不时便有人拦腰抱住一个,拖进怀里,又揉又捏。那些异族使女却乖顺的如绵羊一般,半声也不啃。有的揉捏的起了性,便离席而起,扛了人直接寻了间厢房闯进去。在坐的也不以为意,继续大吃大嚼。
坐在主席上有个梳两条卷耳辫的红面大汉,眼睛从入座起,便目不转睛的盯着紫苏。这时,突起身单膝跪下,举着手中的银杯,也不知与那最高位的长官说了什么,席间哄的一阵大笑,那群恶狼般的目光便直辣辣的扫过来,如同刀刮一般。
紫苏头低得快埋进胸口里,只觉浑身毛骨悚然。阿草这时却把手伸了过来,轻拍了两下,以示安慰。接着,也立身站到席中,举着手中银杯,不知与那长官说了什么。但见阿草言罢,那长官点了点头,转脸向她看来,举起手中的单耳金杯似在邀她同饮。紫苏面色一白,强自镇定的站起,也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银杯,强压着胃中的翻腾,小啜了一口。
适才的插曲似乎被这杯酒冲淡了,那长官放下金杯又与两边的人贴耳交谈。四只烤得金灿流油的羊羔被使女一一抬上桌案,阿草也回到了桌前,自腰间抽出把银刀,从羊羔上切下一条肋排,递给紫苏。
宋鑫他们现在应该开始行动了吧?
看不见月亮,紫苏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只知道自己必需牢牢的跟紧阿草。若是事发了,她还能在中间转圜。可这席中的酒水菜蔬都带着浓郁的膻味,先前那奶酒的膻味还在胃中翻腾,阿草这只还带着血丝的羊排一递过来,紫苏再也忍不住,扭头便对着后面的一阵剧呕。
“阿姐,怎么了?”
紫苏忙摆摆手。
“若是身体不适,先回房休息也无妨,元人没这多讲究,酒宴肯定要闹到深夜。”
闹到深夜才好,这样宋鑫她们才能更安全。紫苏硬凭着毅力把那恶心之感给压下了,只是面色难看之极。那个卷耳辫的大汉却在这时走了过来,自身上的绣金囊袋内掏出个褐黄色的小球递了过来,嘴里不知说了些什么。阿草笑着回了几句,转脸便对她道:“阿姐,这位是兀良部的巴尔斯,他要送这个牛黄给你医病。”
紫苏慌乱的扫了一眼,面色更苍白了,只犹豫了片刻便附着妹妹的耳边轻声道:“阿草,我没生病,我……我这是有了身孕。”
“有孕!”
紫草脸色大变,喝道:“准干的?阿姐怎么会有身孕?”
卷耳辫的大汉莫明的看过来,紫草强压着怒气陪笑回了两句。转身便拉着紫苏离席,拖入正堂边的耳房里。
紫苏不明妹妹为何生气,茫然道:“阿草为何生气?阿姐嫁了人自然会有孩子。”
“谁?阿姐嫁给了谁?吕文焕?吕师圣?范文顺?牛富?”紫草边绞尽脑汁搜索着脑海中挂得上号的人名,一边用力摇着紫苏的肩膀,直把紫苏摇得头晕目眩。
“宋鑫,是宋鑫!”
紫草听见宋鑫的名字,只觉有些耳熟,细想了半天终于想起。面色立时沉了下来,道:“他人现在哪里?”
紫苏看着妹妹的脸色,更加不愿开口了。
紫草却是急了,道:“阿姐,快说宋鑫在哪里?”
紫苏沉默不语。
这时,一阵凉风吹来,带动着墙面上那副番骑猎归图“哗啦啦”的响起。终于起了风,可这风一点也没带走紫苏的燥热,反而激得她心中一阵狂跳。
为什么一个晚上都没看见翠衣?紫苏越想越心慌,越想越急,堂外这时却传进了歌声来。
原是一个使女被个醉汉牵拉着扯入院中,圈着篝火跳起舞来。酒宴气氛掀起了□□,接二连三便有人离座加入。主座上,端坐了半夜的娜仁偷偷看了她的纳呼日一眼,便见她的纳呼日也笑着冲她伸出了手。这间宅院里最尊贵的人也加入到载歌载舞中,笑声、掌声、歌声都快撑破了这座小小的院子。
可与院子一墙之隔,飘满浮尸的泗水河,却静静流淌着这世间最残忍的屠杀。
一个元兵哼着小曲,歪歪扭扭的走到河边,解开裤腰带,从裆内掏出个东西。回头喊道:“瞧瞧!爷这泡尿保证能射到秃驴!”
宋鑫带着蒋家众人刚从沟渠里钻出来,听着声,立时回手一按。几人瞬间静声趴到河岸边,一动不动。
“算了吧!就你那孬货,能碰着河沿子,虎爷都算你赢!”
一阵哄笑响起,几个元兵也跟着走了过来,拉扯着腰带,看架式是准备赛一场了。
“二两银子,赌不赌?”
“赌!谁他娘的不赌就是孙子!”
一阵布擦衣响,七八个军汉对着满河的浮尸,接二连三的掏出腹下丑物。但听得“淅淅沥沥”个响了好一阵,那骚臭混着河里的腥膻更是没法闻了。小满本是吓得牙齿“咯咯”的打战,这会儿却开始轻轻的抖动起来。有个元兵似是听着了动静,正要扭头,宋鑫立时一掌刀,冲着那小满后颈劈下。
“哎!你们快来看看,那边好像什么动静!”
第80章 逃
一阵风起,水浪推动着浮尸在河岸上起起落落,在这夜色里看起来,如同一大群溺水的人在争相往岸上涌。那元兵顿了顿脚,还是向宋鑫这边走去,谁知肩膀却被人从后面扒住。
“肖老二,愿赌服输,别扯那有的没有的。”
“那边刚刚真有动静!”
“鬼的动静,先掏银子!”
昨日才刚发下的晌银,还没捂热,肖老二手伸入怀中摸了又摸,不肯拿出。后面元兵“嘿嘿”笑了两声,道:“就知道你小子作鬼,利落些,别跟个娘们儿似的。”
肖老二被扯得放不脱,只能骂骂咧咧的从怀里把那银锭子闭着眼塞过去。转身便气呼呼的冲到宋鑫面前,连踹几脚。
“娘的!死了也不老实,害爷输钱!”
宋鑫把手中匕首握得紧紧,借着那元兵的脚力,翻滚入河中。河水一阵翻涌,几具尸体被撞击的翻过面来。一个个浮胀变形的脸,或眼珠外凸如怒目金刚,或肌肉外翻如夜叉鬼婆,惨白的肌肤在微光下散射着诡异的青白光。那元兵吓得连退数步,差点绊倒。
早已回到宅门前坐下的元兵又是一阵取笑,嘻骂。肖老二暗道一声“晦气”,灰溜溜的缩回到墙角,再也不敢吱声了。
宋鑫在水中趴浮了半响,听着那边元兵再无动静,才悄悄的向宋甲举手示意。几人再不耽搁,从河岸的尸堆中翻出个小舟,顺流而下。宋丙等人在前面的泗水桥已经备好了马匹,只等把蒋家众人送走,接了紫苏便一同返回临安。
人多舟小,除了女人与孩子,其它人都泡在水中,顺流而行。刚出了竹林镇,小江儿突然俯身向宋鑫靠近,低声道:“姐夫!岸上有人!”宋鑫猛的一回头,黑幢幢的岸上微弱的冷光一闪即逝。
这是刀剑发出的金属反光,宋鑫与宋甲对了对眼。虽不知敌人来头,但其既不想声张,那便与他们有利。两人各自从舟中取出弓、弩、箭和唐刀戴上,一左一右,悄没声息的上了岸。
小舟依旧顺着河道向前而行,一队二十多人的黑影尾随着小舟蹑足蹑脚的跟进。宋鑫趴伏在河岸边心中默数,一百步、二百步、三百步!
起身!瞄准!
只听得宋鑫手中的弩机“嗒”的一声轻响,远处那队黑影中当先领队之人,无声倒地。说时迟那时快,宋鑫又迅速再开第二弩,又一黑影倒地。
“后面!在后面!”一个元兵终于发现努箭射来的方向,连忙挥舞着手臂示意众人散开,向宋鑫所立之处包抄。队尾的一个元兵,自靴筒抽出根羽箭,对天射出。
“咻——”,鸣镝刺耳的啸声划破了长空。
宋鑫迅速自怀中摸出个蜡丸捏碎,塞进嘴里。抖着手,勉力开出第三弩。只听“嗒”得一声轻响,努箭正中眉心。那个手里捏着第二只鸣镝箭的元兵,应声而倒。宋鑫吐出一口浊气,随手把重弩扔进河里,转身向镇内跑去。
能把神臂弩连开三次,除了他家将军,这荆襄一片怕也没有别人了。宋甲在心里给自家将军竖了个大拇指,操起手中二石的□□,上弦瞄准,神不知,鬼不觉的灭掉队尾两人。
宋鑫这时却缩在一户人家后院的墙角下,见一元兵经过,爆起扑上。一刀割喉,得手即退,向着泗水河边遁去。
“这边!这边!人在这边!”
三个元兵挥着唐刀尾随宋鑫而来,宋甲在河对面看得一清二楚,举起□□又是“嗒”的一声轻响,解决一个。宋鑫趁势回身,手中匕首朝着当先一人掷去。自已却趁那人躲闪间,快速拔出腰间钢刀,“唰唰”两下,一个头颅飞进了河里,另一个却被拦腰斩作两段。
两人配合默契,一明一暗,一呼一应,但凡落单的不是中了宋甲的冷箭,就是挨了宋鑫的钢刀。须臾功夫便把那队元兵杀得吓破了胆,剩下几人连滚带跑的向杨家大宅跑去。宋鑫和宋甲也不敢停留,交换过手势,依旧是一左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