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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宁青穹正好也到了能开蒙的年纪,她素来聪慧,字教一遍就能认,书读一遍就会背,可谓完美承袭了老爹的聪明才智,若不是生得女儿身,早早也该有了神童的称谓。又因她爹素来不羁,不以世俗眼光要求宁青穹针黹女红,不但在家中教她四书五经,还不时带她去听大儒们讲课,仿若教育男儿成材一般地教她。
因此宁青穹对徽山书院是算得上熟悉的。但她没有求助院中山长经长们的打算,家事若求了外人相助,是只有走投无路下才能做的选择。更何况这一做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会伤了外公外婆的心,怎么想都是不太可取的下策。
宁青穹告知门房来意后,就抱着包袱站在徽山书院的门口,等待和院中的生活理事银货两讫。徽山书院既有别城的学子,自然也有本地的学子,或是家不在本地却在本地置了宅子的学子,这些人不在徽山书院住,每日下了学都要归家。
宁青穹虽然会来听课,也是以幕篱遮面,时时紧跟父亲身旁,鲜与学子接触,书院里的学子倒没什么人认得她,因此她站在门口,这些学生经过,至多就是看她一眼,便又自顾自聊他们自己的了。
但到底是有几个老熟人的。
宁青穹看到前方一群小霸王似的学子远远地从学舍里霸路占道地出来,只差没有横着走,旁人都离着他们至少五步远,就暗道不好,往后退了两步,靠在了墙边,背过身去,假装在看树干上粗砺的老树皮。
她身后其他学子说笑着离开,不一会这群小霸王就接近了门口,只听其中一个大嗓门问:“老大,今天先生让写的策论,怎么写啊?”
另一人接道:“你问老大,还不如问我了,老大知道什么意思?”
“臭小子!有你这么编排老大的吗!”
接着又传来一阵推搡笑闹声,耳听着声音已经出了门,要过去了,宁青穹也是暗松一口气。
那几个学子口中的“老大”名叫王子晤,乃是本府知府之子,因太过顽劣不服管教,气跑了不知多少个先生,他爹就大手一挥,把他打发到徽山书院来了。知府和宁世安是同科考进的同年,素来私交又好,因此又托了她爹关照。
人家王子晤来学院,自置的宅子,自带的奴仆,生活上一应俱是妥帖,这能让宁世安“关照”的,自然就是学业上的事了。
这也就注定了宁青穹初初认识王子晤不会十分愉快。彼时宁老爹正在考校王子晤功课,要他阐述对王安石变法失败的见解。这简直没要了王子晤小命,憋了半天,硬是没憋出一句完整话来。
那时宁青穹正好去叫他爹喝绿豆汤,顺道也看一眼那师伯家顽劣不堪的儿子究竟有多顽劣,站在门外听了半天,听他支支吾吾左一榔头右一棒槌地胡扯,忍不住笑了。
她这一笑,立刻就被里面的人,尤其是王子晤那小霸王发现了动静,他正愁没地方撒气呢,一转过头来,见是个比自己还小点的小女孩取笑自己,顿觉颜面大失,又羞又恼竟致恼羞成怒:“你笑什么?难道你知道王安石变法为何失败?”
宁青穹盈盈一笑,“我当然知道了,王安石变法失败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识人不清,用人有误,而且他在变法之前,没有先肃清国内吏治,以致变法在施行阶段完全走样,利民之策,成了害民之根,闹得民怨沸腾。”宁青穹伸出手指一条一条地点,“其他还有被旧有利益集团阻挠,脱离实际等原因。反正以后要考科举的也不是我,我就不详细说了。”
自此,宁青穹和王小霸王的梁子就结下了。尤其是王小霸王不知从哪儿搜罗到宁青穹不会女红的情报之后,第二回遇上她,便嘲笑她:“好好一个女孩儿,只学得个四书五经,针黹女红全不会,莫不是错投了女儿身,长大要嫁不出去了。”
宁青穹那年岁也不懂得为此害什么臊,又非是那等肯受冤枉气的,当即便做词一首,让小丫鬟当场手拍足舞地唱了回敬王小霸王。曲曰:晌日高照草弯,当里个当,当个里当,王家三郎发冲冠,安石变法都好难,一腔怒火冲女娘。好个赳赳雄气场,纵使地阔天高远,琅琊王氏羞对惭~
当场就反把王小霸王气得脸红脖子粗,自此他每去宁府接受宁世安的关照时,总免不了要找找宁青穹的茬,试图找回场子,偏偏宁青穹也是和他针尖对麦芒不肯退让,总能气得王小霸王是每次乘兴而来,咬牙切齿而归。也不知是不是宁青穹某日的话戳中了他哪根神经,此后他倒是越发“有气场”了,只不过那气场是在书院里拉帮结派,走起了流氓霸主路线,越发不讲道理了。
而今宁青穹不想与他打照面,也不是怕了他,无非是她还有其他事要办,不愿意再听他冷嘲热讽一番,也不想浪费时间与他再争个口舌上的输赢而已。
偏偏事有凑巧,就在宁青穹觉得差不多能混过去的时候,那个生活理事来了。
“小姑娘,你就是来送衣裳的吧?”清明朗澈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离着宁青穹已经较近,宁青穹不好装作没听到,就转了身过去回他:“正是。一共十三件衣裳,你点收一下。”宁青穹把大包袱递过去,也就面对面瞧了此人一眼。她发现这个生活理事也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看他一身洗得发白的学子服,便知此人该是家境贫困,在学院中帮着做事换取些许学资或生活费的。
相貌倒是不错,眉目清寒,剑眉飞鬓,面容俊俏,有一种书生气和正气相融合的微妙平衡,使人观之而生赏心悦目之感。
这学子正要接过包袱,斜地里忽然伸了一只胖手过来,按住了那包袱揪儿,王小霸王的声音跟着响起:“宁青娘!你还没出孝到处乱跑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四白:苏轼的浣溪沙都被你玩坏了
宁青穹:玩坏的难道不是你自己吗
四白:=。=b
第4章 书铺默孤本
宁青穹心里暗叹一声,这下又要耗些时间与他理论一番了。她抬起头来,乌黑澄明且平静的眼望向王子晤:“已过了我娘百日了。”
王子晤犹似不解,直接问:“你不守三年孝?”
“我在守。”宁青穹平静地说,“只是为生活计,我也是要出门的。”
王子晤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整个人都往后倒了半寸:“为生活计,为什么生活计?你外祖家难道连你一口饭都养不起?”
这就问得过分了,宁青穹并不答话,她将包袱微微一拽,拽离了王子晤的手掌,重又递到那比自己高一个头左右的学子手中:“你清点一下吧。”
王子晤仍旧瞪着眼,只这回没有阻拦她,眼看那学子打开包袱,认认真真地将每件衣裳看了一遍,见没有洗坏了,便又一件件叠好,对宁青穹笑道:“正好。”说着,拿出身上的荷包,数了十枚铜板给她,又把手里的另一个包袱递过去,“这是明天的。”
宁青穹接过包袱,又将铜板仔细收好,便对他二人福了福身,算是辞别,转身要走,却又被王子晤摁住了肩膀:“你现在是做什么,浣洗衣裳?”他的眼睛都快瞪成铜铃了。
宁青穹往旁边躲了躲,没躲开,皱了一下眉:“你拉拉扯扯的做什么?你就算讨厌我,好歹也看在我爹曾教导过你的情分上,不要在这种时候欺负我?”
“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王子晤顿时有些急眼,他带点窘迫尴尬地放开宁青穹,“我不拉你,那你回答我,你外祖家让你浣洗衣裳?他们怎么这样?”
宁青穹却是不好将家中的情况告知旁人,只道:“我又不会女红,洗衣裳不是很寻常吗?我的事不用你管,我自己能解决。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她说着,也不等王子晤反应,就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她跑起来,那身往日不曾上过身的粗糙的靛青麻布似也跟着轻盈了起来,夕阳欲西下,金了树冠,红了乌发,镀了一层淡淡的光在那身靛青上,好似灵动的蓝鸠落地休整后,酝酿着要起飞了。
王子晤虚虚地抬着手,看着她远去,想抬脚想起什么似的又站住了。半晌,他回过神来,看了一眼身旁也定定站着的那名学子,见他也望着宁青穹离去的方向,狠狠瞪了他一眼,恶声恶气地举起自己的肉拳头:“你看什么看?”
那学子神色从容淡定,一点也没被王小霸王的恶形恶状和素日名声吓到,只淡淡地回他一句:“看景。”便提着宁青穹送来的那个大包袱迤迤然转身回书院去了。
这学子也是书院中的名人。王子晤也认识他,只现在有些心烦意乱,倒是没有追上去将他打一顿给自己惹更多麻烦了。
见人散了,他的小弟们才纷纷围上来:“老大,刚才那姑娘是谁啊?”
王子晤没好气:“问那么多干什么?走了,回去!”
却说这边宁青穹离了徽山书院两条街,便拐进了一家书铺。这家书铺名为曲风书斋,是本县中排第三的书铺。私人营业,信誉良好,宁青穹曾听她爹评价老板虽也免不了有商人习气,但却是商人里头难得有几分君子之风的。只不过这家家底比不得那排第一的书铺广布书铺和第二的济源书斋,因此书源种类不如那两家,始终被压了一头。这也是宁青穹挑中这家书铺的主要两个原因,一者老板品性过得去,就不会太过欺她年幼势孤,二者头两家书铺名头虽大,销路也广,遍布本府,却未必多需要自己,也不定能让自己获得多少收益。而对曲风书斋来说,她脑子里的东西就重要多了。
宁青穹提着包袱跨进了曲风书斋,也不着急与柜台后面坐着的老板说话,先环视一番这个书铺,和她记忆中差别不大,左边几排书架是科举相关的书籍,中间几排是词戏话本等休闲读物,右边一排的架子上安放的则是一本本孤本,合计只十五本左右,不多,宁青穹以前来看过,也都不是什么特别稀罕的孤本,不然她爹也不会没兴趣收藏了。
书铺的老板瞿天方也认得宁青穹,见她抱着一个大包袱进来先是愣了一愣,继而一喜,想着她爹宁探花家中藏书素有多且奇的名头,这宁家姑娘莫不是如今家境艰难来卖书的?再转念一想,那喜意却是如遇冷雨一般被浇得透透的了,宁探花家藏书再多,那也是被抄了家的呀,哪还能剩什么珍稀孤本?因而他一时也摸不准这小姑娘来书铺里作什么,便开口相询:“不知宁姑娘要买什么呀?”
宁青穹这才走过去,隔着柜台对瞿天方微微一笑:“瞿老板,我这次来,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卖东西的。”
“哦?”瞿天方双眼微微一眯,闪过一道精光,暗自忖度,果是还有什么孤本珍藏不曾被抄走的?他清咳一声,只不太感兴趣地问,“不知宁姑娘要卖什么?我这儿既是卖书的,等闲并不缺书。”
宁青穹见他这副装模作样不感兴趣的样子暗笑,他若知道自己根本唬不住,不知是否会咬断了后槽牙?“我要卖的,都是瞿老板会感兴趣的,比如我爹所藏那部《青山杂谈录》的内容。”
青山杂谈录!
瞿天方内心一震,险些是绷不住,好在他也是多年的生意人了,只将这激动情绪转到了旁人看不到的脚尖,狠狠点了两下。你道他为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