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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青穹放开丝竹快步迎了过去,“外婆您怎么又在这儿等了?这条路我已经走熟了,就是回来得晚些,也不会出事。”
“你一个小姑娘,这么晚不回来,能不担心吗?”外婆身遭因久不动而凝结的寒气侵得宁青穹冷冷的,“你外公和你舅舅都出去找你了。”
宁青穹一愣,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该跟外婆说些什么好了。
在母亲亡故的这百日里,她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亲情到底有多重要?她不是没有想过,当真就去衙门告了舅母,让她明白一下太过分究竟会有怎样的结果。但告了之后呢?纵然将舅母这个与她没有直接血缘关系的人打落了尘埃,那剩下那些与她有着血缘关系的呢?外公外婆该当如何,舅舅是否就不会再原谅她,表妹表弟是否就恨上了她?
……这些都已是她仅剩的亲人了。血脉相连,彼此天生有所牵绊,无可割舍。而且即便是爱舅母爱到天荒地老要星星不给月亮的糊涂舅舅,待她也并非全然无情,若是真个无了情,舅舅不会在大晚上还冒着寒霜出门找她,且本城也不算小了,如果自己真的不见了,他要找到自己的几率也是渺茫。一夜到天明都无结果是很正常的。
他明知如此,还是出去找了。
难道她就真能不管不顾地去把贪图自己一些旮旯小钱的舅母告了?
每想狠下心来,又总能遇上些事,叫她狠不下心来。也许亲情是这世上最纠缠不清的一种情感,置身其间,有时可以是满山芬香,春暖花开,有时也可以是暗沼泥泞,一身荤腥。但荤腥泥沼洗一洗,还能洗掉,花枝若是剪了,花便要萎死了。
大约她还是贪恋着这一点点微弱的浇灌土壤。
宁青穹微微一低头,才转过身,走到王子晤跟前,盈盈一福身:“今天谢谢你了。”
王子晤装模作样咳嗽了一声,想要装得严肃一些,奈何嘴角诚实的弧度早已泄露了他的喜气:“谢什么,对我来说就是举手之劳。以后有事,你就来找我,你找那个风吹就倒的小白脸能顶什么事?”
宁青穹不接话茬,对他挥了挥手,“这么晚了,我就不留你喝茶了,喝了你今晚甭想睡了。你也快回去吧,明日不是还要早起去念书?”
王子晤不知怎么的就受到了鼓舞,重重地嗯了一声,也朝宁青穹挥挥手,“你先进去,你进去了我就走。”
宁青穹最知晓王子晤说不通道理的,拿他没办法,只好扶了丝竹回去。王子晤果真见着她走到巷中,进了屋门,才转身离开了。
宁青穹回去后舅母倒没有闹她了,大抵是头天闹得太过分,倒闹得舅舅对她心怀愧疚了起来,许氏没讨着好,约莫是要偃旗息鼓一阵子了。宁青穹巴不得她不找自己麻烦,不然又要费一番口舌与她分辩,想想也是很烦。她扶着丝竹进了自己的房间。丝竹走的时候,刘家还没有搬到这处来,宁青穹也还不是住的柴房,是正经的闺房。纵是丝竹也料不到数月光景,舅家就败落至此了。她环顾一圈,眼眶不由一红:“姑娘……”
宁青穹已经习惯了,倒不觉得有什么,她扶着丝竹在床边坐下:“这里就一张床,我们也不必分什么彼此了,先将就一起睡些日子。其余的事,还需等我找回奶娘再说。奶娘好似不见了。”
丝竹吃了一惊,忙问:“莫非赵妈妈后来不曾回来找过姑娘?”宁青穹摇了摇头。
奶娘赵氏和丫鬟们的情况不一样,虽然也是帮仆,但她不是奴籍帮仆,乃是和主家签订雇工契书的帮仆,因此宁青穹的舅母许氏当初也不能卖了她,只能是遣了她回家去。按说不论她家去后是找了什么新营生,都会来瞧瞧宁青穹,至少要给她报一个平安吧。可奶娘家去之后,她就杳无音讯,人间蒸发了一般……
宁青穹心中也是牵挂,只是先头百日出不得门,最近些日子事赶事一件接一件的,她还没来得及去奶娘家中探望一番。等青山杂谈录事了,倒是可以歇息一日去找她。
丝竹想了想,又安慰宁青穹:“许是有什么事牵绊了,姑娘莫要太过挂心。得空了,我们就去看看。”
“我也是正有此意。”宁青穹笑了笑,自己起身去倒了水,洗漱一番,又换了水来给丝竹洗漱,让她细细地将身上的脏污血迹洗掉了,又将那染血的衣裳一裹,拿去泡在了院中的大木盆中。她从水井里提了水,哗啦啦地往木盆里倒水,屋门忽然就开了。
宁青穹抬头一看,舅舅刘志一边跺着脚驱寒一边进来了,他见了宁青穹,就露出了笑脸:“囡囡,你果然回来了啊。下次你要是有事,你好歹提前知会一声,这冷不丁的没回来,不是让人担心嘛。”
“今天事出突然。下次不会了。”宁青穹应了一句,问舅舅,“您去哪找我了?怎么不意外我回来了。”
刘志取了头上的帽子抖了抖,抖落些看不见的冰凉飞霜,才又重新戴上,“去了趟曲风书斋老板家里,老板说你早回去了,又跟我说你跟徽山书院一个叫谷涵的小子熟悉,我又去找了他,他跟我说王子晤那小子已经送你回来了,我这才回来不是。爹回来了吗?”
“外公还没呢。他去哪找我了?”
“爹去你爱去的几条街上转悠了,没找到人肯定也就回来了。”
宁青穹听了,也稍稍放下心来。她对刘志说:“我今天把丝竹买回来了。往后她的一应吃穿用度自有我负责,不必舅母出。”
刘志跺脚的动作一顿,因为寒冷,他有点佝偻着背,闻言偏头看了看宁青穹,说道:“都是一家人,分得这么清干什么?你舅母要是再敢私卖了那丫头,只管告诉我就是!”
……到那时只怕就太晚了吧。
宁青穹笑道:“丝竹是我自己买回来的,由我负担是应当。我在曲风书斋抄书也有了进项,虽然不多,她的吃穿用度和我自己的吃穿用度还是供应得起了。那舅舅,我回去睡觉了。”宁青穹把泡了血衣的木盆挪到墙边,就回了屋。
这几番收拾停当了,宁青穹才和丝竹一起躺下,两人头挨头,肩挨肩地一起睡觉。丝竹比宁青穹大一些,侧了身子将她抱在怀里,将身上的热量源源地递与宁青穹。
宁青穹也不拒这白来的温暖,往丝竹怀里拱了拱,靠在她肩旁沉沉地睡去了。她没有问丝竹这些日子怎过的,丝竹也没有问她这些日子怎过的,宁青穹觉得,就像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一夜无梦好眠。弯月悄悄地上了柳梢头,又悄悄地落下,迎来了晨曦中的红日金光。
第二日起,宁青穹就把养伤的丝竹托付给了外婆,自己仍又去曲风书斋默书。一晃数日过去,她所默的青山杂谈录第一册原本拿去给其他学子抄了五本出来之后,那些钞本总算出现在了曲风书斋的书架上。不出她所料,果然还未正式露面就已经引起了徽山学院学子的轰动。
因曲风书斋找的都是徽山书院的学子抄那第一册青山杂谈录,因此书还没正式开卖,徽山学院内部已经炸锅了。
青山杂谈录!
本府只有宁探花家有的那一套!
出得起钱买的学子们个个都骚动了。出不起钱的,平日里不爱抄书的这些天里一个个都跑到曲风书斋毛遂自荐,请求抄书,一览青山杂谈录了。如此盛况,当那五本钞本摆上去的头天上午,就给徽山书院的学子和先生们抢光了。
你没有看错,连先生都按捺不住跑来和学生抢了。
一本十两轻松脱手,这还只是第一册,瞿天方乐得合不拢嘴。刨去官府法定要交还给大儒后代的润笔费五两,当天就将那分成的二十二两又四百钱付给了宁青穹,望她快些将第二册默完。宁青穹收了钱,出了书斋,心里正高兴呢,那边忽然有个眼熟的老嬷嬷和一个面生的仆妇朝她走了过来。宁青穹再定睛一看,呵,那老嬷嬷不是王家伯母身边的心腹嬷嬷么?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四白:等这篇文写完,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想写打油诗了→_→
宁青穹:233这就是自作孽
第18章 从来不稀罕
宁青穹抬头看了看天空,天晓云风动,碧青万里乾,亮晃晃的大太阳当空下照,还是和往日一样的时刻一样的位置,并没有打别处去。她们今日来找自己,除了自己和王子晤那口头婚约,料想不会再有旁的事。
该来的总会来的,宁青穹便在街边停住了脚步,站得背脊笔直,像一株婷婷玉立,濯而不染的平池青莲。
“宁姑娘,可找到您啦!”嬷嬷见着宁青穹和便笑得如一朵开得过于盛了的芙蓉花似,灿烂得能与太阳同辉了,她满脸喜气地快步走了过来。宁青穹抄袖立在街边没有动弹,面上也带了浅浅怡人的笑影儿:“嬷嬷怎么来了青河县,可是有事?”
“可不是喜事儿嘛。”嬷嬷笑得阳光都更灿烂了。“老奴这是来恭喜姑娘呢!”
“恭喜我?”宁青穹既不吃惊意外,也无喜悦上头,她冷静地看着老嬷嬷,“我有什么喜事,我自己怎么不知道的?”
“哎哟,你瞧瞧,宁姑娘这可是揣着明白跟咱们装糊涂呢!”
嬷嬷转头去与她身旁的仆妇笑,那仆妇顺势就站了上来,挥舞着帕子说:“嬷嬷您看您,这种事只有我们这些年纪大了臊不要脸的浑人才会随口就提起了,人家小姑娘定是害羞的,如何能承认自己知晓呢!”
这话听着像是为宁青穹开脱的,可宁青穹听起来,怎么觉得不太是滋味。她淡淡地看了那仆妇一眼,清凌明澈的眼神里带着的是浅浅的了悟。但宁青穹没有贸然开口,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要再听听看,她们会说些什么。
仆妇亦是看人无数,很有一套识人的本领,她一看宁青穹不慌不忙,甚至连一丝女儿家该有的害羞都不曾有,端地沉稳,心里就知道今儿的差事难度有点高了。一个丫头片子听了这番话还是这等八风不动的风度,只有三种可能,要么她是真不知情,要么她知情但还没开窍,要么就是她知情也开窍了,就是那么淡定。
最后一种太考验定力,不大可能,第一种也不太可能。那就只能是第二种了。
想也是,这般大的小丫头,再聪明她也不容易在这上头开窍呀。没开窍倒比开了窍的好办,就怕三少爷和这丫头已经互相倾慕,真个是这样,那可是八匹马都难拉扯开咯。
仆妇心里有了数,立刻打起了更足的精神,酝酿了更丰富的情绪对宁青穹道:“听说宁姑娘才出了母亲的百日?可怜见的,还这么小,许多姑娘在您这个年纪,还只会和父母亲人撒娇调笑,如何能受得住这死别之苦呢。”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帕子拭了拭并不存在的眼泪,拭完抬眼一看,宁青穹毫无动容之色,亦毫无伤怀之情显露出来,只那么淡淡地、平静地瞅着自己,她心里就是一沉。这小姑娘,还真是太冷静了一些!
仆妇面上又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来,这神情,这作态,那是恰到好处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不过咱们宁姑娘与旁人不同,是个有后福的,这不是与我们三少爷有了婚约吗?您啊,甭管外面的人怎么说,甭管宁家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