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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想,再思及方才见到的马车,觉得一定是大哥柳将琚请的保人到了。于是便先回了自己的屋子去了抱了钱袋的布包; 然后去了前厅。
到了前厅; 果然看见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子; 论起来,在前世也是为熟人。乃是当朝的御史胡琏胡大人。
此君刚正不阿,人称铁笔。当年历县大水时,一只笔洋洋洒洒夜写奏折三大本,历数楚邪种种不敬罪状。以至于当年楚邪起兵时,有人猜疑,便是胡大人的文笔让那贼子无地自容,才恼羞成怒造反了的。
虽然这般说法有吹捧夸张的嫌疑,但是由此可见,胡大人的确是个不好啃的硬茬子。大哥不知前世隐情,居然将他请来对付江东王,真是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堪称冤家良配。
琅王现在满面阴云,双眸透的是千年玄冰。而现在胡大人坐在客厅一侧,似乎刚刚长篇大论了一番,抱着茶水猛喝,也是面色深沉,只待看见琼娘进来的时候才缓了脸色道:“你便是刘侍卫长的义妹崔琼娘吧?”
琼娘点了点头,并没有说出自己“将琼”的名字,免得跟柳将琚的名字撞在一处,叫人猜到了他俩真实的关系。
“先前,你的兄长撞坏了琅王的马车,作价五千两,可有此事?”
琼娘点了点头,冲着胡大人鞠礼道:“是兄长太过鲁莽,冲撞了琅王,所以琼娘请愿前来别馆帮厨,抵偿了车钱。当时与管家讲好,凑够了五千两便可两清,还家……”
说着,她从衣袖里掏出了布包,将它放置在了琅王面前的小几上。
“这是琼娘亲眷攒凑的五千两,请琅王查收。”
琅王抬眼望去,那几张银票和碎银子都是摆放得整整齐齐,一个折角都没有,也不知道小娘长夜灯下里捋了多少遍了,竟是一早便有了准备。
那一刻,琅王有股子冲动,想掐住这小娘的脖子逼问,心中为何从来无他,难道他还比不得那个穷酸书生……
但是,他乃堂堂江东王,自然有自己的一番尊严。
一个市井的小娘,摆明了不屑于他,罔顾这些时日他释放的善意,还搬出了万岁面前的刀笔吏跑到他这指桑骂槐,博古引今。
若是再强留,便是削了自己的脸面,短了男儿的气骨。
当下垂着眼皮说:“既然你有如柳侍卫长,胡大人这等豪爽的亲眷,倒是应该早些提起,本王自不敢请小姐您来厨下做这些粗糙的活计。”
与琼娘臆想中,琅王暴跳如雷,浑不讲理的情形不同,此时琅王语气淡淡,倒也平和,不似先前在崔家院子时的骄横傲慢了。
看来,大哥请的这位保人还真的镇住了这位骄横王爷。琼娘心里有了底,顿时一松,便也客客气气地回了王爷几句,便会去收拾东西去了。
她在此东西不多,收拾了一个小包便可走人了。再次回到前厅当面谢过了王爷这些时日的照拂后,她开口说:“就此拜别,不敢再耽搁了王爷的时间。”
琅王一直没有出声,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只是在胡大人率先出了前厅,而她也起身要走时,在她的身后语调平平的道:“琼娘,本王总有教你后悔的一日。”
琼娘的脚步微微一顿,恍惚间只觉得这话甚是熟悉,好似又回到了前世某个宴会,与酒酣人畅隔绝的长廊角落里。
那时,他就是托着她的下巴,跟自己说了类似的话。
由此看来,虽则重活一世,可是这位王爷倒是没有多少改变,都是忍受不得她的丝毫回绝。
不过琼娘认为,这都是活人惯出的毛病,当改则改。
依照前世,他就算留在京城,也不会停留太久了。待得卷入了卖官爵的科举丑闻后,这位江东王便卷铺盖回转江东去了。
至此以后她一个市井小娘,便与这位朝中大员泾渭分明,各自走着各自的阳关大道。
胡大人言明可捎带她回转崔家,让她坐了他的马车。琼娘也没有太客气,自己上了胡大人的马车后,由着大人骑马相送,一路绝尘而去。
管家楚盛送走了胡大人和自家原来的小厨娘。心里先是想了想今晚的饭菜当由谁来做,后来发觉王爷在前厅里半天没有动静,似有些不对,便转身回了前厅。
这抬头,直直唬了一跳,那银票子已经被撕得粉碎,跟银子一起散落在地上。而王爷此时手里正握着的茶杯,也被捏得四分五裂,那碎碴子扎破了王爷的手,鲜血如蜿蜒的溪流一样,滴答下淌。
“王爷,心里有气便直说,怎的这般作践自己?”楚盛是看着王爷长大的,虽是主仆,但也是真心疼着自己的这位小主公。
毕竟也是年少气盛,才十九岁的年纪,一直顺风顺水,在皇帝面前都是一样的恣意骄横,哪里受过这等连环套的闲气?方才他听常进说了白日外出的情景,小娘忒是可恶,香的臭的紧着一天来,这是要活活气死他们家的王爷啊!
可是琅王却一动不动,好似受伤的不是他一般。
楚盛心知主子定是被那小娘的事气得郁结于心,不得发泄。他连忙唤人去了镊子水盆白布后,一边命小厮替琅王处理伤口,一边自责道:“都是奴才办事不力,当初就不该许那小娘归期,左右将那五千两办成个驴打滚的高利贷,叫她还都还不清。”
楚邪依然没有说话,可是他心里清楚,这小娘乃是处心积虑甚久,一边家中相看才子,一边引得她昔日的大哥为她凑钱作保。
只待一遭赎身,便回家嫁人。这等缜密心机,岂是死契能挡得住的?
这小娘小时养在柳家,自有书香门第的清高,心内大约是对他这个异地的藩王看不起的吧?可笑自己竟然以为她定会对自己心动,不会拒拂了他免她流落市井的好意。
原来倒是他小看了她,更是高看自己了。
还是权势不够……琅王的眼里,渐渐变得暗沉。
他的性子散逸,除了作战时的勇猛,平日里都是无甚追求的。也是琅王的一生太过平顺,母亲宠溺,父亲也从不严苛管教。文章武艺,皆是天赋异禀,举一反三。而女色一类,也自有下人备好,无须追求。
这样子的骄子,虽则聪慧多出奇人,但是也很容易被养歪学坏,更是容不得半点挫败。
可是生平第一次他主动追求女子,却落得这般毫无防备的下场,心内的愤恨难以叙说,心内流转间,竟然渐渐升出了生平未有的熊熊烈火。
管家楚盛见小厮包扎好了伤口,未再说什么,只带着人端着水盆小心地退了出去,只余楚邪一人笼罩在日光渐渐退下的暗室里……
再说那琼娘坐在马车下了别馆后,还没等到官道,便看见柳将琚骑着马车等在了道边。
看胡大人的车马走过来,少年赶快下马谢过胡大人,又言明义妹归家由他相送便可,不敢再劳烦胡大人。
待送了她后,再亲自去胡大人的府上归还车马。
胡大人自然是应允,便带着仆人骑马先行一步。
琼娘探出头来冲着柳将琚笑:“大哥,一会回到我家,给你做烧肉吃可好?”
柳将琚翻身上马,笑着摇头道:“这几日烧饭烧得还不过瘾,怎的回去还要做饭?”
琼娘笑道:“别是不信,我现在做饭,可是要比大哥你府里的厨娘赵妈还要想吃。”
赵妈是柳府的厨子,柳将琚与琼娘都是食着她做的饭食长大的。而现在琼娘提起二人相熟的人物,却分了“你家我家”。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柳将琚心内微微一酸,只恨上苍捉弄,爹娘糊涂,养得好好的妹妹不是亲生的又怎么样,怎的就舍得往外送?
待得到了皇山脚下,柳将琚离得老远便看见坡上还没有修葺整齐的破旧房屋,不由得眉头一皱道:“不是先前住在芙蓉镇上,好好的怎么到了这里?”
琼娘见到了地方,整理好了衣裙,拎着包裹下了马车说:“爹娘新盘下来的店面,待得整理整齐,便要在这里开店,好过先前在街头摆摊风吹日晒。”
柳将琚想起妹妹如今的商贾身份,又是一皱眉头,想着一会定要好好提点崔家夫妇。琼娘可不同那些个市井里生长的女子,万万不可叫她抛头露面,当街卖茶,不然以后可怎么找得相配的好人家……
想到这一点,又想起自家府里的那位萍川妹妹这些日子因为相亲之事与母亲闹得不可开交,便又是觉得有些头痛。
当琼娘上了缓坡时,崔家夫妇又是万分惊喜——这才走的女儿,怎么又回来了?
第29章
琼娘提着裙摆一路轻快地朝着爹娘跑去; 转身笑着说:“柳家大哥已经替我偿还了银两; 如今与那琅王结算清楚; 便得返家了。”
刘氏一听大喜过望,连忙招呼着柳将琚进屋,又叫崔忠去割肉沽酒; 好好款待一下女儿的这位柳家大哥。
柳将琚打量了一下内堂; 到处是木头碎屑和修补墙面的泥水。崔家人的被褥铺在两扇门板搭起的简易大床上; 这几日应该就凑合着睡在一起。
他眉头一皱; 想到今日琼娘回来了,却要跟崔家的男女老少挤在一处……
这么一想; 是越琢磨越不妥。
可是现在崔家人都在,贸然给出银子显然损了崔家父母的颜面; 他想了想; 趁着崔家人忙着做饭抹桌子的功夫; 到坡下的几个店铺里转了转。
正赶上一家店面装修; 清让出了原来的旧家具啊,便拣选了那带着蚊帐的白木架子床; 多施了银子,叫人搬到崔家来。
正淘洗粟米的琼娘一愣,柳将琚说到:“看着你也是要在店面张罗忙碌的样子,那板儿床太小,你们挤不下; 正好看见坡下店家出清旧家具; 便选了这个; 你个女儿家用起来也方便些,待你们店面整齐了,我再让人多送些家具来。”
琼娘没想到大哥心细如斯,心里又是一暖,也没推拒付他的好意,便顺了顺鬓角,真心实意道:“这床我要了,可是大哥你万万莫再贴补了,一则我那爹娘都是实诚人,收了人太多的好,却还不清人情是要上火的。二则……你每个月的银钱也有数,总要留些孝敬柳家的父亲母亲,待得店铺的生意开张,我这边会越来越好,绝不再叫大哥牵肠挂肚。”
柳将琚方才看到了琼娘有模有样的生火做饭,看起来的确是已经适应了市井平民生活的样子,待看她顶着娇嫩嫩的脸,一脸老成地叮嘱自己要孝顺,便笑着点了点头。
待崔忠卖肉回来,琼娘自己操刀,为他们烧了红肉,里面还加了十几个传宝在山上掏来的鸟蛋,俱卤得入了味儿。而爽口的小菜也是刘氏在山上挖来的薤根,用佐料调配停当后,满满拌了一大碗。
煮肉的汤则甩了鸟蛋搅的蛋花,再撒了一大把的香葱,点上芝麻油后,香味浓郁。
待得几个人围坐在院子搭的桌子上吃饭时,柳将琚才发现琼娘之前的话半点不假。那肉煮的入味,肥瘦相间的肉块入口之后,便卷了舌头,香到了一处,配着乡间味道粗犷的新醅酒,倒是相得益彰,不知不觉便多食了几块。
刘氏也觉得女儿做的饭菜似乎更好了,笑着道:“原先还担心着你将来嫁人,不会洗手作羹汤可怎么办。没想到如今做得饭菜,比酒楼子里的都好吃,娘倒是放心了。”
柳将琚一听,便不动声色道:“听婶子这话,是不是给琼娘相看了人家?”
刘氏想起白日里琼娘甩下的那几句话,便有些上火,那么好的秀才,真是可遇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