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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与叶无暇一战,虽死……无憾矣。”
叶暇注视着怀中女子安然的神态,沉默道:“为什么?”
“这江湖中……有很多人……很多人都希望自己能成为叶无暇。”顾长曦咳了一声,连一双琥珀般淡而浅的眸子也被染成了红色:“顾长曦,也是一样。”
“既然终究成不了叶无暇,那……咳咳,能与你一战,也是好的,无影剑……果然名不虚传,此战,你胜了。”
叶暇默然道:“叶无暇之所以能是叶无暇,是因为她身后站着许多朋友。”
顾长曦眼神渐渐失去焦距:“说的……也是,如果我能有朋友……就连死了,也会有人记得……”
这一生宛若飞蛾扑火。
身在地狱,却心向光明。
向死而生。
说不清是怜悯还是惋惜,叶暇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握住了她被鲜血染红的手。
“从今以后,顾长曦就是叶无暇的朋友。”
可是,这个外柔内刚的女子,却听不见了。
生之无望,死之无名。
好在即使全天下的人都记不得她,可还有一个叶暇知道……
知道,她也是个剑道绝才,武道宗师,一个可敬的对手。
叶暇抱起这具轻的可怕的身躯,替她捡回照影剑。
愿她在黄泉路上,也有长剑照影,斩落一切魑魅魍魉。
远处忽然传来清圣的梵唱,大悲咒声声入耳,叶暇持剑站定,与来人对视。
流云悠然,随着白衣佛者的脚步任意飘荡,女菩提轻诵了一句佛,双手合十:“且将她交由善信收埋罢。”
“前辈……”望着身前目光悲悯的沈清持,叶暇歉声道:“我……”
“逢人不说人间事,便是人间无事人。”白衣佛者从容施礼:“善信早年遁入空门,不问世事已久,此次替她收埋之后,便要隐入山林了。”
为她超度,也算是对晚辈唯一的庇护。
叶暇微微一怔,想起她与顾长曦之间的血脉牵绊,不由微微叹了一声,将人与剑一同交由她。
白衣佛者虔诚一礼,带着顾长曦翩然远去。
禅诗入耳,洗净多少红尘污浊。
“尘世纷纷一笔勾,林泉乐道任遨游。”
“盖间茅屋牵萝补,开个柴门对水流。”
叶暇注视着佛者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言。
“得隙闲眠真可乐,吃些淡饭自忘忧。”
“……”
“眼前多少英雄辈,为甚来由不转头。”
“眼前多少英雄辈,为甚来由不转头……”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自己要得颈椎病了……
打滚……
☆、重逢
在叶暇赶往天衍山的时候,古远泽停在了半途。
在石窟里昏沉不知岁月,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改变,直到通过暗室出山,一身狼狈地在淮安投宿的时候,才明白一路而来那些异样的眼光。
自七年前那场瘟疫之乱后,淮安的百姓心态都包容了许多,淮安县的繁华程度甚乎以往,但纵使如此,也难以杜绝百姓们好奇的打量。
少年白发并非没有,只是如他这般年轻的面貌配上这一头刺眼的白发,总让人觉得惋惜。
幸亏有君未期给的令牌,她在淮安百姓心中的地位如同再生父母,即使有所疑窦,也会看在君神医的医者令上,不予追究。
否则只怕他一入客栈,要被仔细盘查不说,掌柜的恐怕也不愿让他入住。
梳洗过后,古远泽拆了发冠,任一头灰白的头发披散下来,他凝视着镜中人憔悴苍白的面色,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得到巨大力量的代价就是提前透支他的生命力,这一头白发就是前兆,可是仔细想想,他空有一身绝顶真气又能如何,一个从未习武的人,倏然间得到强大力量,却无法运用,无异于负金行于沙漠,毫无用处。
何况,这还未必是金子,可能只是一堆石头。
看起来还要感谢之前那强行扩充他经脉的毒/药,若非如此,他强行接纳如此真气,还未必能活得下来,天衍山一行的确是解决了毒的问题,只是这样的解决方式,不知道还有没有隐患深藏。
这样的他,要怎么才能护着叶暇,挡在她身前呢?
他不再以冠束发,只随意用头绳一束,拿起放置在桌上的黑色幕篱戴上,推开客房的大门,径自离去。
淮安与天衍山离得这般近,恐怕也离不了沈啸的眼线,还是趁早离开为上。
眼下瑜州事乱,当今病重,即使会派人来此,恐怕也不会放太多的注意。
沈啸捉他的目的很有可能是为了用他来交换沈寒风,他逃了出来,沈啸在山内遍寻不着他,也绝不会漏出他已逃离的风声,而他孤身在外,亦不敢暴露身份。
玉少陵还在天衍山内监/禁,天衍山上下如今守卫已是森严,要想救出他,唯一的机会就是在沈寒风与天衍子交换人质的时候,趁机将他们一网打尽。
身罩玄色披风的白发青年翻身上马,看了一眼天衍山的方向,隐在黑色幕篱下的面孔看不清神色,只是孤身独骑的身影,凭空添了几寂寥。
*
连日奔波,似是体内的真气起了助力,并不似原先奔波那般疲累,古远泽翻身下马,抬头凝视着城门上篆刻的“晋州”二字。
天色已暗,城门将要关了,待进出城的百姓散去,离开晋州,他就彻底离了天衍子势力范围了。
这一走,又来不及向叶暇告别,恐怕她在心里已经将他归作说话不算话的人了,可是此去尚不能确定前路,沈啸隐姓瞒名多年,朝中不知多少暗桩,不只是他,恐怕连易从舟和秦之澄等人都不敢掉以轻心。
她身处江湖,或能有所退路,若是……若是……
古远泽怔怔地看着前方牵着马的纤瘦身影,一时间脚步难以移动。
身着黑色短打的清丽女子背脊挺直,浑身的气质浑如未出鞘的名剑,英秀的双眉长飞入鬓,色如春日早樱的薄唇紧抿,黛青的长睫微微一抬,眼芒便如一抹孤高的剑影。
她瘦了。
叶暇赶来的速度超乎古远泽的预料,他原本想着,她调养身体,应该会在沧州多留一段时日,伤创日久,岂是一时半刻便能好的?纵使看似痊愈,也该再仔细观察一段时间。
可是她看上去并不像养好了伤的样子,那双澄澈深邃的眼睛里,疲惫越发明显。
也比他离开之前更瘦了。
忽然间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袭来,古远泽握住缰绳的马的手一紧,喉口漫上熟悉的血腥味,他眼睁睁看着叶暇从这个方向走过来,与他擦肩而过。
说不出的失落和释然。
他明白,如今他一副落拓打扮,幕篱遮面,又须发皆白,叶暇认不出来才是正常的。
大可以直接叫住她的,只要一个回头。
可是这一阵绝望的疼痛,告诉他,他不能,也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么狼狈的模样。
原本以为已经过去了的折磨,竟原来还是不肯放过他,这一回,又是哪里会发生变化呢?脸、还是肺腑脏器?
若他能平安,再回来找她。
城门前的百姓愈见稀疏,古远泽上马,紧紧一勒缰绳,骏马吃痛,马蹄瞬时高扬,快速的向城门外奔去。
他必须赶回瑜州,说动当今以沈寒风为筹码交换,他相信叶暇不会轻举妄动,她必然会等到易从舟等人的回信再作筹谋。
必须尽快,若是时间一久,叶暇等之不及而去涉险……沈啸的武功已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了,单凭叶暇一人,胜算又能有几分?
大内高手悉数掌握在皇帝手中,要让他派出这些人相助绝非易事,这个关键时期,他竟然殷切希望着皇帝早日驾崩,让宁王早登帝位。
敬王不过是沈家人的傀儡而已,而若让敬王得手称帝,休说叶暇等人将临危境,就是整个大成也将改换名姓,重新回到沈氏治下。
这一仗,不能输。
古远泽的计划的周全,然而这看起来理智而又清晰的念头,其实不过是为了掩盖他的卑微和痛苦罢了。
那样似乎要将身体一寸寸撕裂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不要回头,不能回头,叶暇不会希望看到这样的他,她必然会自责、会愧疚……
这和她无干,他不要她的自责和愧疚。
痛楚弥漫到大脑,几乎让他眩晕。
马儿奋力奔走,因而古远泽也没注意到,身后背对远走的女子,忽然站定了脚步,回头。
*
古远泽再度醒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深蓝的帘帐,被金色的帘钩一锁,逶迤出无尽沉敛寂寞。
记得先前出城之后,他强撑着找了一处尚算安全的地方,便就此晕厥过去,如今看来……是被人相救吗?
他转过头扫视了一遍室内的环境,见得不远处黄花梨木的案几上烛火昏昏,身下躺着的被褥柔软温暖,似乎还带着浅浅的檀木香气。
陌生的地方。
夜色静浓,窗外不时有知了叫唤,古远泽想要起身看看这到底是哪儿,熟料一阵剧痛袭来,他又倒了回去。
身怀浩瀚真气,古远泽耳目较之以往不知灵敏了多少倍,即使痛楚扰神,也能察觉院外一阵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嘎吱”一声,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
“醒了?”
带着微微嘶哑的清润女声响起,古远泽一惊,抬眼望去,果然是先前在城门口看到的叶暇。
“暇……”
“真是越来越争气了你。”叶暇打断他的话,缓缓走到榻前,捉了他的手腕,塞回被子里:“先前偷偷跑了一回,这回见了我又跑。”
分明体内的割裂感愈加剧烈,可是有她陪伴在身侧,这痛苦似也不那么难过了。
古远泽倚在枕头上,仰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女子眼里的无奈和怜惜满得快要溢出来,他喉头哽了哽,压下了翻涌的情潮,低声道:“抱歉,我本是想……”
叶暇坐至他身侧,垂了眸冷声问:“宁愿一个人离开,也不愿意见我吗?”
都说灯下看美人,别有一番风味。
眉目秀致绝伦的青年仰躺在榻上,那张天生的好容颜更是被烛火映衬得十分耀眼,铺洒在枕上的白发,非但没有损伤他分毫的容色,反为这张年轻俊秀的脸添了更妖异动人的惊艳。
只是对叶暇来说,这头白发真是刺眼。
他年岁尚轻,便已有了这样的衰症,怎不叫她难过?
“不是!”古远泽连忙否决了叶暇的质疑,他思念她还来不及,怎么舍得离开她?只是他更不愿意让她见到现在的自己:“我……我很想你。”
“暇儿,我很想你。”
终于将真实的话吐露出来,激烈的情绪引动体内真气的流转,痛楚使他的思绪越发清明,古远泽闭上眼睛,想要握住她的手,然而方伸出,那阵撕裂般的痛便蔓延到了手上。
他颤抖着指尖,又慢慢收回。
叶暇察觉他的异状,即刻探查他体内的症状,先前他晕倒过后,那些真气便平息了下来,她本以为短期应当不会再发作,不曾第二轮异动竟出现得这样快。
感受到微凉的真力不断涌入,替他理顺着身体里躁动的内息,古远泽低低喘了口气,不一会儿便感受到脸上一凉。
她额上的汗珠落到他的脸上,显见是颇为吃力。
古远泽按住她的手,摇头道:“不必浪费力气,过一阵子就好了。”
叶暇却反握住了他的手,温声道:“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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