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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想起他这个本就默默无闻的子孙。
他更没想到,原来东方瑶会有这样的身世。
不知情的世人,他大约便是这其中之一罢。永昌十五年那场惊世骇俗的废后策划,他早便听说过,只知结局是中书令东方瑗阖族尽抄无一人生还;后来入了宫,隐约听到了些风言风语,却始终不敢确定东方瑶竟是东方一族最后的未亡人,那时宫中之人凡是提起东方瑶无一不面带鄙夷,私下切切她逢迎皇后废太子平步青云之事。
世家大族之中斗争都凶狠异常,更枉论宫中了,谁知她竟是自小生于掖庭,侍候灭族仇人一侧,生于仇恨之下,她可曾想过复仇,这些年,她究竟是怎样一步一步走过来,彷徨孤寂被人错怪之时,她心中又是如何失望悲愤?
崔城之不知道,可是他在一旁默然听着,心中都难过至极,就连初知她不声不响孤身一人来暖翠楼时的那一点的责备也烟消云散了。
“姊姊可是也因为永昌十五年的废后之事牵连其中?”
锦娘叹道:“其实不然。家父时任户部主事,不过小小之职,那年正巧关中大旱收成不好,章守韬却借户税之名上下其手转嫁户税负担,使得百姓苦不堪言,被人弹劾后反而诬陷是官僚富商之责,我父亲因为从中主事,是以全家被抄,而家中姊妹,要么沦为藩王奴仆,要么如我一般被卖进教坊为伎。十几年来,我早于家中尚存亲人失去消息,早些年与你阿娘有过手帕之交,是以那日一见,又惊又喜,方才有今日邀宴一事。”
东方瑶慨道:“竟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遇见姊姊为姊姊所搭救,若是母亲泉下有知,想必也该欣慰了。”
“那时你父亲为求娶你母亲,曲江一首春日宴艳惊长安,是以今日我以此试探于你。”忆及昔日风流少年,为心爱的女子低吟一首春日宴表白心意,真是令人见了陡生郎艳独绝之感,谁知不过些年,皆为一黄土。
锦娘拉过东方瑶的手,怜惜道:“我只当再无逢卿之日,不曾想上苍眷顾,还能遇见燕姊姊的女儿,果然是缘分。”
两人一阵感叹,东方瑶又道:“姊姊是如何来了楚州暖翠楼?”
锦娘正色道:“在长安不到两年,我便被卖到了暖翠楼,因为曲子弹得好,便被提拔了在此处做闲散的管事娘子,上头那真正的主人,却是从来不露面,因霍十三娘私买良家女子,我向楼主禀告了,楼主已将她下放其它州县,也算是为你那日受的屈辱报了仇,还希望你莫要怪姊姊。”
说这话时,她凌厉的娥眉微微皱着,仿若威严的主人,完全不似刚刚两相对望感叹世事无常的锦娘。
“其实我今日来见你,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
锦娘淡笑。
……
“你有没有觉得,锦娘有些古怪?”
马车中,两人一左一右坐着,东方瑶问道。
“我也觉得她有些古怪,瑶儿,你确定她真的和你母亲认识吗?”很自然的,崔城之这样唤她。
东方瑶未在意,眸中带了疑惑之色:“除非她当年和我母亲相识,否则又怎知我母亲的闺名?不过若她另有所图,那日也应该不会救我们两个了罢?只是……”
“只是她的身份,定是不一般。”崔城之看向东方瑶,断然道:“若如她所说不过是深闺一闲散娘子,又怎会知晓仓库中已无存粮之事?”
锦娘最后那件重要的事,便是以亲自出钱助二人补粮。
“州中年年这般凄苦,我空守着这些闲钱也无堆,便想着请示楼主,筹些银子来,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锦娘如是道。
不必崔城之点破东方瑶也猜的出来,锦娘似乎中间省略了什么没有告诉她,若她只是往谦虚了说也就罢了,可是这筹钱买粮可不是一个小小的数目,普通的管事娘子哪里用的着如此费心?
疑窦丛生,可是她还是不想怀疑锦娘的用心,如她所说,能得遇故人已是上苍眷顾,若是别有用心,多伤人呀。
她心中正有些许的失落,冷不防马车似是转弯,猛然晃了几下。
她连忙去扶一边的车壁,却触碰到一双温暖的大手。
“怎么样,没事吧?”耳边是他紧张的声音。
马车狭小的空间,似乎只剩下了两个人的心跳,他往日疏朗的容颜近在咫尺,男人独有的气息缭绕在鼻尖,醇厚而醉人,他的眸子清亮中还带了几分温柔的担忧,东方瑶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控制不住,她怯怯地缩了一下:“没事。”
崔城之松了手,“抱歉,是我失礼了。”
“没、没事,”她再次重复,为了掩饰自己的羞怯,小声问他:“你怎知道我去了暖翠楼,你不会不开心吧,我看你进来的时候似乎有些……嗯……不善。”
凶狠两个字没好意思说出口。
崔城之抵在车壁上,低道:“我只是担心你,我怕再发生一个月前那样的事。”
东方瑶觉得心脏停了一拍。
完了,这话该怎么接?
是说“谢谢,不过我以为杨绍元没那胆子了”,还是说“没事,就算那厮来了我也能扛”?
崔城之深色复杂的看了一眼正在纠结的东方瑶,继续道:“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你能否先与我商量,就算不想我跟在你身后,起码我也知道你去了哪儿,心是安的。”
“对不起啊。”东方瑶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子。
崔城之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她只要低头服软,他便不忍再责备一句,这个傻丫头,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相信自己,凡事不再自己扛?
“你打算怎么对杨绍元说?”
东方瑶恹恹道:“他肯定不会对我说实话,就算问他多半也是打太极推来推去,既然他已经贪了的,我也不想再追究了,只要日后老老实实不给我太多麻烦我自然也不会去挑他的刺。”
这已经是东方瑶最大的退让了。
从前她一直以为凡事要先下手为强,后来才知道,凡事总要三思而后行。她终于明白了当年皇后对她说的那些话,可笑那时候的她是多么无知,竟真的以为只要朝廷肯查肯做,贪官污吏便无立锥之地,却今时方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不是她怯弱,而是她知道,若是一直与杨绍元林邺对着做,治水之日不但遥遥无期,自己的性命也可能一不小心搭进去,得不偿失。不如先给他们天甜头吃,两厢得利,何乐不为?
“从前之事一笔勾销,我东方瑶说到做到,”东方缓缓道:“为今之计,便是筹钱补粮。”
想起刚刚答应他的,东方瑶看向崔城之:“你觉得呢?”
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崔城之哑然失笑:“好,我之前还担心你会生气,原来已经想的如此周到,如此我也就放心了。”
东方瑶忍不住咬了咬唇,这家伙的语气,真是像极了管教不听话女儿的阿爷……咳咳,她才没有不听话呢!
正胡思乱想着,已经到了府。
崔城之也不避讳,径直下了车,将东方瑶扶下来,两人正准备各自打道回府,这是有仆人匆匆禀报,说是东阳郡王李刺史宴请二人,有要事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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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如何权衡
东方瑶对东阳郡王的印象停留在上次接风宴。
她大约觉得,李宜奉是个病弱的郡王,生的便苍白忧郁,并且为人低调,平日无事便炼炼丹药,若是有多余的钱拿出来赈济百姓,虽令楚州算不上“上”之一字,倒也勉强算是“中”州了。
病弱一事,其实还要从二十多年前说起。
那时正逢显宗皇帝寿辰,江王带着嫡孙也就是尚且八岁的李宜奉入长安贺辰,宴会结束之后,兄弟俩便彻夜谈心,不过谁也不知道这兄弟俩到底谈了什么,于是第二日,便传出了江王嫡孙从马上跌下摔断双腿的之事。
彼时江王几个儿子之中唯有嫡长子义阳郡王最为得力,只可惜英年早逝,而义阳郡王的长子又深的其父所爱,是个自小便会作诗舞剑的神童,是以义阳郡王病逝后,江王便十分器重这个嫡孙,如今这心肝儿上嫡孙跌断双腿,自是一时之间痛不欲生。
江王年纪虽然年纪不大,然而四十多岁已经浑身的病,如今嫡孙惨遭横祸,差点当场回归西天。
先帝显然也是个心软的弟弟,为了安抚兄长,立封年仅八岁的李宜奉为东阳郡王,藩宋州作一州长史,又特许小郡王可配五百护卫以表明拳拳爱侄之心。
当然,这只是坊间传言。
作为一名旁观者,东方瑶则冷眼多了。
江王并非安皇后亲子,而是她收养的孩子,而江王亲母,传说正是皇后的姑姑,燕晋安公主,至于这燕公主和德宗皇帝的故事,东方瑶便无从得知了,只知晋安公主红颜薄命,生下江王之后便撒手人寰,也正是因为如此,江王一度成为了安皇后和德宗心中的一根刺。
不过从收养江王这件事上来看,安皇后的确是个大度的女人,她不仅收养江王,并且视如亲生,甚至宫中无人不称赞。
德宗皇帝怜惜江王年幼失母,是以安皇后逝世后,他便在江王和尚且年轻的小儿子李道潜之间摇摆不定,对于立谁为太子这个问题简直伤透了脑筋,一面是孝顺仁厚的小儿子,一面是雄才大略肖似自己的江王,也许是个帝王都会犹疑。
好在安皇后之弟,时任吏部尚书兼中书令的随国公安义山私下向德宗进言,言“江王若立,余子无存;平王若立,戚戚若尔!”
这句话大概的意思就是:您若要江王做太子,大约您死后不久其它的儿子都会下去陪您了;若立平王为太子,那么兄弟情深还是可以憧憬一下的。
平王,便是李道潜。
不得不佩服安义山这机智的舅舅,就这么一句话,戳到了德宗的心窝子里去,安义山唯恐德宗又心软反悔,当日便建议他立下诏书,自此,这场争夺战,终以看似劣势的平王李道潜获胜。
而在这个故事中,东方瑶却觉得最可怜的不该是为儿孙殚精竭虑的德宗皇帝,不该是与皇位失之交臂的江王,亦不是命薄如纸的燕晋安公主,而是那惊才绝艳光风霁月的恭敏皇后。
身为德宗发妻,却要为她的丈夫抚养另一个女人的孩子,在皇权至尊的年代似乎该习以为常,可是恭敏皇后,她终究不是后宫一个普通的女人,她是曾经以一人之智抵挡燕军百万兵的奇女子啊,这样一个光彩照人、聪慧敏绝的女人,想必是孤傲的,又怎能甘心和别的女人分享一个丈夫,可又偏偏不得不如此。
帝王恩情比纸薄,也许最幸运的那个,反而是早逝的燕公主罢。
东方瑶这样神情抑郁的想了一路,下车的时候,崔城之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她:“你这是怎么了?”
不会是他刚刚那一番话说的太重,恼了吧?
随即有些自责,他何曾想过那般生气,不过是担心她的安危而已,也是怨他,一开始就该瑶儿说清楚,这丫头如此固执,三言两语伤了她可如何是好?
崔城之正在胡思乱想,便见东方瑶幽幽的瞥了自己一眼:“你放心,我没事。”
两人正说话间,便有三名侍婢走了出来,引路道:“崔安使和东方长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