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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
“姑娘,该歇息了。”
兰可不知这是第几遍催请,烛火已近熄灭,打更的梆子已敲了五下。卯时了。
一丝天光晦暗的从东边升起。
长时保持着一个姿势坐在窗前的柳沁终于动了,转回身,望着两人,笑了笑,问道:“阿离哥哥在府中吗?”
姑娘终于活过来了,秋荇松了口气,忙抢着回道:“不在。表少爷带着阿诺少爷回了自己府里。”
在柳府里。为了不与海哥儿的大少爷冲突,称呼江离都是表少爷。
“嗯。”
柳沁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子。边往书桌走去,边吩咐将笔墨纸砚准备好。
她要写信。
既然已下了决断,就什么都不用想了,直接去做就行。
在信中。柳沁将今日之事详细的叙述了一遍,还有自己的决定。为了家人,龙潭虎穴她都要走一遭,虽然她也知此行或许很凶险,或许不能再回来。
不是商量。也没有恳求,柳沁只是平淡而坚定的表达了自己必去的决心,至信末。都没有问江离的选择。
将信交给秋荇,让她府门一开就送出去。
卯时。柳府后门开了,采买的婆子已提着篮子上街,秋荇从后门出去,绕进大街,直奔江离的府邸。
柳沁幽幽的望向门口,虽然她相信江离会支持她,会陪伴在她左右,可,心中仍是忐忑,亦有丝不安,将江离拖进生死难料的争斗里,实非她所愿。
毕竟江家唯有他一根独苗,倘若……她不敢想下去。
但人都是自私的,她也不例外,为了柳家,为了亲人,她可以牺牲自己,可以放手一搏,可同样的,她更希望有爱的人陪伴在侧,与她并肩战斗。
生同生,死同死。
同衾共墓,此生无憾!
躺在床上,却睡不着,睁眼望着已换成淡绿绮罗的帐顶,头脑乱纷纷,前世今生纷至沓来,前一刻还在感恩老天开眼,给了自己一个新的美好人生,这一刻却要感叹,好事多磨,人生总是曲折不断,心想未必事能成。
秋荇很快转回,递给柳沁一纸小笺。
展开,唯有字一行:天涯海角,誓与卿同。
不觉笑了,将那八个苍劲的大字看了又看,仿佛要看进骨子里,这才递到一边的烛火上,看着火苗将之卷走,化为灰烬。
起来洗漱,用脂粉遮盖住一夜未眠的倦色,带着一脸的喜气去给娘亲请安。
三天,她给自己留了三天的时间。
这三天,她要好好的陪陪娘,陪陪爹,还有大哥大嫂,海哥儿潮哥儿。
要赖在娘的怀里,撒撒娇,耍耍赖,如重回小时,再任性一回。
江府。
江离脸色凝重,将手中的信看了无数遍,柳沁的这个决定在他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果然是他看中的女子,如此胆识,世间少有,纵是男儿也多有不如,他因有她而骄傲。
但同时却又暗暗心疼,原应养在深闺,无忧无虑的少女,却要去担起家族重担,闯进男子强权的世界,去争,去斗,这一刻,他只恨自己力量太小,能力太弱,不能站在她身前,为她挡去所有的风雨。
“哥,发生了什么事吗?”
方诺望着江离紧皱的双眉,担心的问道。
心中不觉一紧,秋荇清晨送信,莫非……莫非她出了什么事?
江离默默将信递给他,在他看过一遍后,亦将之投入了烛火中,看着所有的字迹化为灰色的蝴蝶,翅断落地。
两人相对无语,心情沉重。
烛熄,火灭,天渐渐亮了。
这一夜,万里之遥的某地,同样有一人彻夜未眠。
离国,西南边陲重镇,雁翎城外,山谷里驻扎着一支几万人的军队。
中军帐中,一位年青的将帅,背着灯火而坐,脸庞低垂,处在阴影里看不清眉目,只有一双眼眸,闪烁着不明的光茫。
一只手在胸前摩挲着脖子上垂下的一粒佛珠吊坠,保持着这个姿势,静静的坐了一晚。
卯时,有军士进来,低声启禀,“少主,该起程了。”
年青的将帅闻言而起,戴上一张狰狞的银色面具,走出营帐。
帐外,几万儿郎披盔戴甲,气势凛然,见将帅出来,俱单腿下脆,俯首行礼,“少主。”
手一挥,率先跨上高头大马,身上盔甲铿锵,披风猎猎,纵身往谷外驰去。
红尘滚滚,旌旗飘扬,一股黑流往雁翎城卷去。
城门上守城的兵士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吓得连滚带爬,跌跌撞撞的喊叫,“有敌情,有敌情。”
号角连声,战鼓雷鸣,杀声震天。
“冲啊……”
一杆长枪在城门下纵横,继而,飞身而上,挑落守城将士的尸身。
所有人都惊恐的往后退去,只因面前之人的威风气势,仿如战神重生,在冉冉升起的朝阳里,散发出夺目的光彩。
迎风而立,望向都城琅城的方向。
从今日始,誓要踏碎山河,挥军直上,取昏君之首级,为父母亲人报仇雪恨;从今日始,纵为邪为魔,血流成河,亦要杀出一条生路,只为能再回至那人的身边,结一世情缘……
师妹,但愿一切,为时未晚!(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六章 离别意
“沁儿这两日怎么如此乖巧?”
老夫人望着坐在自己旁边的柳沁,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心道莫不是又闯了什么祸,这才来自己面前讨乖卖巧,指望着能蒙混过关?
柳沁放下手中剥的松子,拉着娘的胳膊,将头靠上去,笑道:“娘不愿沁儿呆在您身边么?”
下首的蔡欣兰也笑道:“娘怎么可能不愿,简直恨不得将小妹绑在此处才好。”
说得娘三个越发笑了起来,蔡欣兰又道:“许是小妹大了,晓得自己在府中时日不多,所以要多陪陪娘。”
蔡欣兰本意是说柳沁长大了很快要出嫁,与父母相守的时间不多,可此话恰恰说中了柳沁的心事,不由心中一酸,忙将头藏进老夫人的怀里,悄悄将涌出的泪抹掉。
“瞧瞧,瞧瞧,这还害羞了,没想到咱家的沁丫头也晓得要害羞,看来是真的大了呀。”
老夫人摸着柳沁的头,半是玩笑半是感慨。
女儿大了,当年的那个奶娃娃不久后就要嫁人了,再也没有这么个温软的小身子娇滴滴的赖在怀里,老夫人想着想着,也有些伤感起来。
“娘,我不过是句玩笑话,小妹嫁人还早呢,您倒真的伤心了,这不是媳妇的错么?”蔡欣兰见老夫人神情不对,忙上前劝慰。
“倒也是。”老夫人自己也笑了起来,“咱沁儿的亲事还没定呢,阿离那孩子,不是说及笄礼一过,就上门的么,怎么还不见人来?”
“娘……”柳沁不满的嘟囔着。这得有多心急呀,难不成真的怕我嫁不出去?
蔡欣兰用帕子掩着嘴笑,刚说了句“娘也太心急了些”,就听得守门的小丫环回报,“表少爷来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老夫人立马笑眯了眼。
江离和方诺一起走了进来,给老夫人和蔡欣兰行了礼后。坐在一旁陪着叙了回话。答应在府中留饭,这才从上房出来。
三人行走在后园子里,久久没有言语。
至僻静处。四周无人,方诺在稍远处站定,江离才停下步子,望着柳沁。“妹妹是准备明日走吗?”
“嗯”。
“我那边都安排好了,生意上的事都交待给成伯。有大同一旁协助应该没什么问题,长兴他们几个也都回去与家人团聚去了,最迟明晨会回来,妹妹还有什么要交待的?”
柳沁摇摇头。
盯着足尖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抬头问道:“阿离哥哥,你若不想去,我不会强求。”
江离笑着敲了她的脑门一下。“说什么傻话,你是我未过门的媳妇。我不一路盯着,还怕被别的男子拐跑了呢。”
“什么嘛,谁是你未过门的媳妇,咱们还没定亲呢。”
“妹妹提醒的是,是我疏忽了,还是等我们的事定了再去,反正晚上几日也无妨。”江离郑重其事的说道。
“不行。”柳沁急急的反驳,反驳完又觉得有点对不住江离,双眼晶亮的盯着他,“阿离哥哥放心,等此事一了,咱们……咱们只要还活着,我一定嫁给你。”
江离没再说话,叹息一声,将她搂进怀里,紧紧的抱着,仿佛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了。
许久,才在她耳旁低语,“妹妹勿忧,哥哥会保护你,绝不会让你有事。”
稍远处,方诺望向远天,眼角的余光却将这相拥的身影扫进了脑海,心中说不出的滋味,似苦涩,又似欣慰,似难过,又似开心,百味俱杂,难以释怀。
晚上又是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柳沁很珍惜这最后的相处时光,不住的插科打诨,逗得所有人都哈哈笑开怀。
然而,越想留住的时光总是走得越快,不知不觉,夜已深,爹娘的身边赖不住了。
“你这孩子,还不走,娘可没你那么好的精神,你爹爹明日还要去衙门办事,也要早些休息。”
老夫人终于张口赶人,这丫头也不知怎的,这几日这么粘乎。
“那,那女儿走了。”柳沁恋恋不舍的从老夫人怀里抬起头,“娘您若头疼犯了,让彩霞照我的方子煎水给您喝,还有爹爹,多注意保暖,别又犯了脚疾。”
“晓得了,这孩子,难不成跟娘一样得了健忘症,这话今日都说三遍了。”
老夫人笑着推了她一下,柳老爷眼光闪了闪,心里有些起疑,却也不好相问,只得暂时压下。
这一夜又是个不眠之夜,辗转反侧,思来想去,最后,实在睡不着,披衣起来,悄悄打开房门,走至院子里。
月上中天,光华似水。
花木低垂,婆娑丽影。
游走在院中,这每一树,每一花,每一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熟悉,亲切。
甚至这个院子,这个府邸,整个芜城,都是熟悉的,亲切的。
原以为从生到死,都可以留在这里,可现在……
爹,娘,您们多保重!
大哥,大嫂,你们多保重!
虽前路渺茫,但我绝不会轻易认输,不到南墙绝不会回头,请您们相信我,等我回来!
伤感化为豪情,月光之下的人目光坚定,周身都闪耀着璀璨的光华。
院外一棵大树上,原本有些担忧的男子嘴角微翘,放下心来,长身而起,在树梢上一点,越过墙头,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清晨,天光一线。
柳沁已穿好衣裳,将一头青丝随意一绑,没有兰可的巧手,她实在对付不了那不听话一头乱发。
正要拿着一旁收拾好的包袱悄悄出去,房门却被推开了,兰可和秋荇一人背着个小包袱,俏生生的立在门边。
“你们这是?”柳沁惊讶得说不出话,她没想过要带她们走。
“公子跑路怎么能不带着我们俩呢,好歹我们是公子的红颜知己呀。”秋荇得意的摇晃着脑袋。
兰可一声不吭的走过来,将柳沁按在小圆凳上坐好,解了她的发,重新梳理起来。
“看吧,没了兰可,公子连头发都不会梳了。”秋荇更得意了。
“那行,我带着兰可,你留下。”
“不可以,没有我,公子吃饭不香,睡觉不香,连走路都……”
“行了。”柳沁笑着打断她,心里却涌上一股暖意,“你以为你是夜来香啊,有了你,就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