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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子又说,“明儿迎财神,宫里的太妃和小主们要聚在一块儿热闹,又该听戏了。你在慈宁宫时候不长,还没尝着味儿,苓子她们一提听戏就浑身打哆嗦,大庭广众下得笔管条直的站着,一站就是几个时辰,伺候是小事,站规矩难,你就看着吧,有你腰酸背痛的时候。”
主子最高兴的事,通常是奴才们最受累的差使,可又有什么办法,既然是奴才,就得守好本分,主子高兴你就跟着笑,有眼泪往肚子里咽,谁都是这样。
顺子想了想,出了个主意,“我瞧你明儿接着告假吧,就说没好利索,得再养上一天。”
锦书摇了摇头,“那也太缺德了,是我的差事告了假,叫谁替我?谁也不愿意在那儿站上几个时辰,人心都一样,我自己该当的,不麻烦别人。”
顺子在前头抬轿子回不了头,心里只顾叹,死心眼子,犟得没边儿!不过倒是个实在人,不占人便宜,干不出眼里没师傅的事儿。这回要细论起来,倒还挺佩服她的,吃了那么多的苦,腰杆子还是挺得直直的,人说英雄不为三斗米折腰,她还真是这么回事!人在屋檐下,低头是难免的,可她有原则,恨就是恨,不因为人家给点小恩小惠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人家丢根骨头就狗颠儿的贴上去,该怎么还是怎么。话说回来,谁家也没被灭过门,她心里的苦谁能知道,不过是闲人看大戏似的眼光,拿嘴说别人不累,到了自己身上才知道里头的滋味,爹妈自尽了,兄弟死绝了,就剩自己一个人,还稀图什么?
顺子嘴角往下直耷拉,锦书这后半辈子堪忧,困在宫里出不去,又不肯和皇帝扯在一起,再过个三五年就成老姑娘了,慈宁宫里呆不了一生一世,撑死了等太皇太后殡天,然后再送回掖庭去,像那些老嬷嬷一样在永巷里默默活着,等“老了”,光着来精着去,最多带上个把徒弟,临了到内务府领上八块板,求个黄土不盖脸,也就完了。
可悲可叹!顺子从锦书身上想到了自己,脑子立马转起来,往后可不能闷吃糊涂睡了,穷太监百年后进恩济庄,恐怕连坟头都排不上号,也别指望吃供奉了。还有就是父精/母血不可弃,身上割下来的肉还在净身师家房梁上的升里放着呢,不使劲的攒钱,拿什么去赎?缺了的东西不要回来,将来下葬不能进祖坟,都不配埋在父母的脚底下。
春寒料峭,迎面一阵风吹过来,鼻子呛得直发酸,顺子想起了家里的爹妈。他们老家那片是个低洼地带,十年九涝,朝廷拨款拨粮,又是治水又是赈灾,却是怎么治都治不好,一到夏天就发涝,子牙河里的水都往岸上跑,淹地淹庄稼不算还淹人。头几年家里还常托人捎话,这两年没信儿了,这会子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脑子里胡乱想了一遍,二人抬也到了西三所,轿子枴个弯上了甬道,没走两步看见梢间门前站了个宫女,手里挎着个包袱,探着头往院子里看,像是在等人,不是慈宁宫的,看着眼生,顺子一面落了轿,一面哎了声,问,“哪个宫的?找谁?”
那宫女回道,“我是储秀宫惠嫔娘娘跟前当差的,来找慈宁宫敬烟的锦书。”
锦书恰巧下轿,听了忙抬起头来,细看竟是荔枝来了,便匆匆迎上去,亲亲热热抓着荔枝的手问,“你怎么来了?”
荔枝见她是从“二人抬”上下来的颇觉意外,奇道,“这些日子没见你,你倒升发了,还坐上轿子了?下回我再来,岂不是要看见你坐辇了!”
顺子想起来上回陪锦书回掖庭拿铺盖卷见过这宫女,原来是熟人,便岔了嘴笑道,“姑姑不记得我了?年下我还去过你们园子呢!”
荔枝稍一顿方忆起来,点头道,“可不是,一时竟没认出来!是顺子吧?你眼下在哪儿高就?”
顺子贫道,“姑姑真把我放在心上!我拨到万岁爷跟前当差了,眼下在乾清宫呢!”
荔枝哟了一声,“可有出息了,将来得了势别忘了拉咱们一把。”
“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顺子嬉笑道,“咱们有交情,自己人不拉拉谁?”
旁边听他们胡侃了半天的陈六不耐烦了,哼哼道,“你小子浑身上下就剩一张嘴了!我说,你有这闲心也先顾念顾念我,我这两天前前后后跑断了肠子,这趟差使完了就该歇了,您老先陪我把家伙送到库里去,回头你们爱怎么拉家常那是你们的事儿,我这里睏得恨不得就地躺下了!”
顺子咕哝道,“就你事多!你是属猫的,整天睡不够!才从炕上起来几个时辰又睏上了?我可真是眼热你,什么心事有没,吃完了当差,一沾枕头就能睡着,天生有福泽的!”
锦书对陈六福了福,“今儿劳烦您了,真对不住,谢谢了。”
陈六不盐不酱应道,“您可别这么说,我是给万岁爷当差的,上头怎么吩咐咱们怎么做,给您抬轿子是应当应份的,哪里值当您一谢呢!”
顺子听出那么点馊味来,一扯二人抬的抬杠子,粗声粗气儿道,“走吧,没的累坏了陈谙达,我可吃罪不起。”
顺子和她们道了个别,和陈六两人赌气似的拉拉扯扯的走了。锦书引荔枝进屋子,倒了杯水给她,看着包袱问,“你这是往浣衣局去?”
荔枝喝了两口茶道,“不是,我才刚到排云殿西边找绣工去了,顺道来瞧瞧你。惠主子有件衣裳是万岁爷赏的,平时舍不得穿,大年初一穿了往建福宫辞岁去,也不知哪里碰着了,拉了个寸把长的口子,那衣裳是孔雀线织的,要补成原样不容易,只有往排云殿西边找绣工去,要界线似的界密了才好。”
锦书应了声,打开了螺柜的门,取了两包鹿肉干交给她,“我得了些肉铺,是寿膳房拿蜜调的酱腌渍过的,我知道你们爱吃,你带回去吧。”
荔枝接了道,“怎么还有这个?到底是太皇太后身边当差的,连干货都有,木兮还怕你在这儿受委屈呢,我瞧着这西六宫里论清闲又长脸的,也就慈宁宫独一份了。”
锦书低头不语,这宫里哪有什么清闲又长脸的活,就是当着上差,春荣那种掌事姑姑都要加着小心,怕一疏忽要吃簟把子,有几个主子是真正心疼奴才的?用着称手犹可,万一有个闪失,前面的功劳全打水漂,伺候人的活到处都一样,就像居家过日子,门一关,谁也不知道人家什么样,都眼红别人过得好,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苦的,其实说透了不过半斤八两,各有各的难处。
荔枝又道,“我和你说个糟心的事儿,春桃病了七八天了,发烧发个没完,定妃娘娘打发太医给她瞧了病,天天的吃药也不见好,这会子病得像个蓬头鬼,坐都坐不起来。都说她上回到斋宫上供犯了阴人,头一回去生地方,回来又没打清水照,这下子是被缠上了!我们乡里常有这种事,要想摆脱也不难,糊的上些车马,再带几串高钱,到野地里祷告焚化一番,第二天保管好,可如今是在宫里,又不在中元节上,哪里准烧香烧纸呢?再这么下去,早晚要耽搁死,内务府已经派人来问过了,恐怕这两天就要挪到北五所去了。”
锦书听了心里直跳,进了北五所就和死没区别了,养牲口一般随便给些吃的,一天一顿或两顿,吃不吃得饱是后话,瘫在床上也没人料理,送药的苏拉要是懒得跑,随便找个墙根把药一泼,也没人计较过问,春桃好好的一个人,不是就这么交待了?
荔枝自顾自的说,“怎么才好啊,这深宫大院的,想找个跳大神的都没有,真叫人愁死了。”
锦书也乱得没方向,喃喃道,“好好的,真要是这么死了,那也太冤枉了!”想了想又问,“到宫外烧化行不行?咱们给几个钱,托住在宫外的太监把东西送了,这样成不成?”
荔枝愁道,“只怕人家忌讳,又不是好差使,送鬼的事儿谁肯担?那些六根不全的有多坏你是没遇见过,面上一套背后一套,光拿钱不办事的海了去了,到时候钱花了,人没救回来,白便宜了那些绝户!”
“那也没法子,总要试试,权且死马当活马医吧!”锦书开了自己的箱子取出一块碎银子塞到荔枝手里,愧道,“我也没什么钱,你把这一两银子拿去,全当咱们凑份子的。我当着差,不得闲,不好去瞧她,只有出点钱,算我的一点意思,剩下的全靠你了,你托贵喜办吧,他在寿膳房当差,好些厨子是住到宫外的,让他找个靠得住的兄弟,办好东西到城根下烧了,倘或有用,也救人一命。”
荔枝捏着钱叹道,“你真是个有义气的人,出了永巷还认得我们,就冲着你的一片情,再难也要办得了才好。”
第三十二章 丁宁深意
锦书道,“正是这个理呢!好歹在一块儿那么久,她病得那样没人管她,只有咱们上心些,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挪出去,真要到了北五所,小命也就交待了。”说着,自己眼前一阵金星乱蹿,忙撑住脑袋歇了歇,喘上两口气,耳朵里嗡嗡的,半天才缓过劲来。
荔枝看她脸色泛黄,也像是病着的样子,方问,“你这是怎么了?身上也不好?”
锦书道,“昨儿受了凉,发一晚上的热,这会子烧退了,只是没好利索。”
荔枝略迟疑,便问,“你才刚是打哪儿来?怎么还坐上二人抬了?”
锦书也不知怎么回她好,要说乾清宫总管太监打发轿子抬她上西暖阁给皇帝请安谢恩的,这话谁听了谁不信,连她自己也弄不清李玉贵这么做的用意,顺子那里没正经说上话,他先前那几句云山雾罩的,更叫她摸不着头脑。
荔枝追着问,“可是太子爷叫人来抬你的?据我说,要是太子爷真对你有意,你就是跟了他也没什么,眼下这境况也没别的出路了,有些东西该忘就忘吧,如今是拿捏在人家手上,生死存亡只消他一句话,你梗着后脖子也无用,人说大丈夫审时度势,国仇也罢,家恨也罢,胳膊拧不过大腿,既然活在宫中,出去又无望,难不成一个人到老?还是将来像那些绣工似的,随便找个假老公搭伙过日子?”
锦书不愿意和她说这些,说多了伤心又伤神,忙岔开话题,道,“绣工又不是秀女,怎么要和太监搭伙?”
荔枝摇头道,“要不怎么说这宫里都是苦命人呢!那些绣工好多是地方上送来的,就因为手巧绣的东西好,只能长期的留在宫里,没有回乡的日子,眼看着红颜渐老,出嫁无成,为了头疼脑热时有个伴,只好和太监并度了。”
锦书靠着桌沿,把脸埋在臂弯里,半天没吱声,过了会儿才道,“天底下就没有比宫女子更苦的了,不人不鬼的活着,差事多规矩重,不知多早晚才是个头。”
荔枝怅然一叹,“且熬着吧,等熬出油来也就超生啦。有时候我想,春桃要有造化,挪到北五所去就不死不活的吊着口气儿,内务府划了名字叫家里来接了,那时候就解脱了。”
锦书一径苦笑,“哪里来这么好的事儿,不到断气眼巴前,怎么会让家里来领人!”
说起春桃的病来荔枝有些后怕,“她真是病得不成了,半夜里睁着眼睛不睡觉,满嘴胡言乱语,要车要马的,别提有多吓人了!我和木兮一听她喊就肝胆俱裂,要不是瞧着以前的情分,谁受这个罪啊,白天夜里的当差,回来还不得安置。要说木兮真是个好样的,她看春桃那儿离不得人,就求姑姑排她上夜,晚上伺候主子,白天回榻榻里伺候春桃,一句苦都没叫,以前我还说她性子面,现在看来是冤枉她了。”
锦书应道,“也只有要好的小姐妹才能这么义气了,人都说宫里勾心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