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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江客栈乃蒙江镇最大的客栈,两层楼,楼下吃饭楼上住宿,巴毅来到之后,将楼上一层包下,所以这家客栈现在只有他们一行人。
玉醐的住处位于最末端,之间还隔着好几个空房,她喜欢巴毅这样的安排,不然同那些戈什哈鸡犬相闻的,她还真觉着别扭。
二更天了,小镇已经陷入无边黑暗,客栈内于楼梯上和走廊上悬着几盏灯照明,此时连那灯光都是寂静的。
今晚自己有差事,玉醐哪里能睡得着呢,巴毅允许她掌灯,但不允许她到处溜达,所以她就缩在被窝里盯着房门,说是不怕,是不怕死而已,但还是对传说中的人胄本能的产生些许的畏惧,大概,是畏惧其丑陋不堪吧。
听说人胄呼出的气息都能伤人,那是因为其呼出的气息为尸气幻化而成,所以人胄杀人基本不用动手,而孙禄山说这个案子里的人胄是以利爪掐死人,玉醐就觉着这个人胄徒有其名,差不多就是凶手戴个面具罢了。
但无论是人胄还是人假扮人胄,杀人者都是极其凶残,她知道巴毅是张网待捕,但还是有点担心,一旦巴毅出手慢了,自己该如何自保。
风雪拍窗,哀哀而嚎,加剧了她心里的担忧,心里默诵阿弥陀佛,希望这次能逢凶化吉,然后尽快去找父亲。
甫一想起父亲,她就陡然而生出勇气来,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感觉到有些口渴,索性从炕上起来,去八仙桌边坐下,提起花开富贵的老瓷壶倒了杯茶喝了,茶已冷,入腹便打了个寒噤。
想回到炕上,突然发现炕角落那身大红衣裳,虽然很丑,毕竟是女儿装,她走过去拿起来在自己身上比量下,随后丢在一隅,垂头打量自己宽大的戎装,双手抓着两边往后勒紧,身子立即就凹凸有致了,还左右的扭来扭去,幻想着曾经的婀娜多姿,那个时候她还是太医院院使家的小姐,过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怡然日子,天降横祸,父亲落难,那时开始她再也没穿过女儿装,图的是出行方便,一路追赶父亲来到蒙江镇,当了吉林将军的小马官,觉着自己从此应该与女儿装绝缘了。
心下凄然,虽然还是不困,想起巴毅的话,他的话即是军令,玉醐赶紧回到炕上钻入被窝,然后盯着八仙桌上的油灯出神,自己如此丑陋,至少穿的丑陋,那好色的人胄会中计吗?
忽然传来几声说慕猩畔袷丘符^,民间传说,鸱鸮一叫,阎王不到小鬼到,此物不详,玉醐略有些紧张,死死盯着房门,等着凶手随时破门而入,而她,被子里的手攥着一把从客栈厨房偷来的菜刀。
只是等了许久凶手还是没出现,困意袭来,她又不敢睡,努力撑着,最后撑不住慢慢闭上眼睛……
混沌中听见极轻微的声响,她猛地睁开眼睛,房门关的好好的,她松口气,翻个身想睡,人,登时就僵硬成一根冰溜子。
窗前站着一物,头是鸱鸮的头,身子是人的身子,传说中神秘的人胄终于出现了,那人胄下身穿着大红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根手掌宽的牛皮带,个子不甚高大,却傲然的望着玉醐,其脖子上密集的褐色羽毛柔软又蓬松,尖利带钩的嘴巴还沾染着一丝丝血迹,缓缓走向她,一双眼睛在暗昧的光线里射出幽冷的寒意。
玉醐攥着菜刀的手已经是汗淋淋的,待人胄靠近些,她准备一跃而起挥刀砍去,想着那人胄也是肉身,砍掉其头,也就不能活了,可是等人胄走到她炕前了,她突然一跃而起挥刀去砍……出汗手滑溜,手出来了刀没出来,无奈她临时改成拳击,可是拳头却给人家抓住了,轻轻一扭,她就四仰八叉的倒在炕上。
“你是人,你是个女人。”
她曾经为了历练自己,女扮男装背着父亲外出给人看病,把脉,看病必须手段,她接触过太多人的手,所以一眼看出人胄的手是女人的手。
“我是鸱鸮钻入一个女人的尸体修炼而成。”
对方意图狡辩,也尽量使声音嘶哑些沧桑些诡异些,然后用力一挺身子,想傲岸些。
“你是齐光。”
玉醐却毫不留情的揭穿,对方明亮的眸子登时一动不动了,显然是太过意外。
“你为何杀人?”
玉醐见对方呆愣,知道自己的猜测准确无误,齐光的火爆脾气她是有所领教的,就是不明白齐光为何假扮人胄杀人,隐隐的感觉这或许与巴毅有关,可是一时间还不知道关联到何处。
“对,我就是齐光。”
对方承认了,然后用手使劲一扳,慢慢的把鸱鸮的头盔从脑袋上取下,露出一张比鸱鸮更狰狞的面庞来。
“齐光,你为何杀人?”
对方露出了庐山真面目,玉醐的惊惧减轻了,试图与之沟通。
“既然你要死了,索性让你死个明白,谁让你黏着巴毅不放呢,所以你和那些黏着巴毅的女人一样,都该死。”
齐光将头盔一丢,作势扑向玉醐。
“等等,我只是巴将军的马官,我没有黏着他。”
玉醐往后蹭,蹭到炕里没地方蹭了,倚靠在墙上默数一二三,心说巴毅和那些戈什哈为何还不出现呢。
“你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还妄想成为将军夫人,他不姓巴,他姓瓜尔佳,巴毅是他的名字,他身边的扈从都是男人,为何你是女人,你不是对他有企图是什么,受死吧。”
齐光说完腾跃而起,落在炕上掐住玉醐的脖子,眼睛瞪圆,左边嘴角使劲上翘,那是魔鬼才有的笑容。
玉醐知道解释已然是徒劳,本能的用手来掰齐光的手,可是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人家的力道,齐光的手慢慢发力,还笑着欣赏濒死之状的玉醐可怜兮兮的模样。
正文 010章 搔首弄姿
玉醐已然不能呼吸,想喊救命都喊不出,双脚乱蹬乱踹,想着难道自己就这样死了,突然一声闷响,噗的一声,齐光的身子颤了颤,掐着她的手就松开了,玉醐往齐光后面看,就见巴毅徐徐收回掌势,冷漠的望着口鼻喷血的齐光。
”将军,你不能这样对我。”
齐光手扶心口,她的痛一部分来自于伤处,更多的来自于心里。
“说,为何杀人?”
巴毅声音不大,却异常冷峻。
“谁让那些贱人黏着你呢。”
齐光为自己的恶行找了个荒谬的理由。
“她们都是无辜的,你还不赶紧束手就擒。”
巴毅一甩袍子下摆,待要上去擒拿齐光,突然房里陷入无边的黑暗——油尽灯熄。
齐光趁机扑上来挟持住黑暗中无所适从的玉醐,威胁巴毅道:“放我走,不然我就杀了她。”
玉醐暗叫不妙,心说大姐你以一个小小的马官做筹码,你输定了,我死定了。
然巴毅只是静静的站着,两道清亮的眸光划破黑暗,他什么都没说。
齐光对他的态度既高兴又生气,凛然一笑:“我不会放过你的。”
说完将玉醐使劲一推,她就撞开窗户翻了出去。
玉醐噔噔噔,站立不稳朝前扑倒,巴毅已经单手抓住她的肩头稳住了她的身子。
“将军,赶紧追啊。”
玉醐看着那已经变得稀巴烂的窗户,风呼呼而入,房内瞬间冰冷。
以齐光的轻功,那些戈什哈是追不上的,只能是劳师动众,徒劳无益,巴毅没言语,徐徐转身,摸索着找到火折子又找到半截蜡烛,点亮之后放在八仙桌上。
他不肯追,玉醐以为他想放走齐光,心里虽然觉着他徇私,也没多言,遑论那个齐光心狠手辣,想自己只是个马官,每月辛苦所得甚至算不上俸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好奇巴毅方才如从天降,觑眼紧闭的房门道:“门没开,将军你从哪里冲出来的?”
巴毅随意朝上面一指:“房梁。”
玉醐顺着他的手势去看:“难不成将军你一直在房梁上守株待兔?”
巴毅反问:“不然呢?”
玉醐惊诧于自己对他的存在无知无觉:“你一直在房梁上趴着?”
巴毅好整以暇的看着她,点了下头。
玉醐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您刚刚什么都看见了?”
巴毅似笑非笑,算是默认。
玉醐是望见炕角落处的那身色彩浓烈的衣裳,继而想起自己拿着衣裳左右比量,又勒紧宽大的军服使得身子玲珑有致,巴毅居高临下,自己却在那里搔首弄姿,她的脸腾的红了,拔腿就走。
巴毅喊她:“哪里去?”
想逃之夭夭的玉醐用手背蹭了下发烫的面颊:“有点热。”
巴毅命令道:“回来,我有话问你。”
玉醐后退着到他面前三步远的距离,规规矩矩的垂头站着。
桌子上的蜡烛滴滴答答的淌着蜡油,巴毅问:“你是不是一早就猜出凶手是齐光?”
玉醐颇有些得意的神色:“是。”
巴毅接着问:“为何?”
玉醐突然发现齐光丢掉的那个鸱鸮的头盔,过去拾起来左右看着,羽毛是真的,做工也非常精良,可见齐光为了行凶做足了准备,她到底多爱巴毅,才能这么恨与巴毅有关的一切女人呢?玉醐替齐光悲哀,一个女人爱到不能自拔,最后只能是累己及人,至于自己如何猜到凶手是齐光,她道:“这很简单,首先齐光对我扼喉的动作和上马的动作,与孙大人所言的凶手的动作如出一辙,其次蒙江镇这么多客栈,将军偏偏要我在蒙江客栈等着凶手上钩,还不是因为将军你猜到是齐光,为了自己出手防备么,因为你是大名鼎鼎的吉林将军,你的行藏很容易受到注意,去别家客栈或是什么地方待捕齐光,会让对方觉察出你的用意,所以你决定就在蒙江客栈做网。”
巴毅微笑表示同意,也不插言,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玉醐一壁玩着那头盔一壁道:“还有,大晚上的外面那么冷,将军要我陪着出去散步,大概就是为了做给齐光看的,要她误以为我与将军,我与将军,我与将军……”
巴毅晓得她说不下去的原因,也不追问,只道:“没想到你这个小马官还挺聪明的。”
玉醐羞涩一笑,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谁料巴毅话锋一转:“可是你的聪明用错了地方,方才你那么急切的揭穿齐光的身份,只不过是催促凶手对你及早下手灭口,以后记住,无论何时,首先要学会自保。”
之所以急切的揭穿齐光的身份,其实正是为了自保,还以为让齐光无所遁形她会着急逃之夭夭,没料到齐光身为女人会是如此的穷凶极恶,玉醐底气不足的低声道:“大概,因为我知道将军会保护我的罢。”
巴毅颜色一冷:“大概?你用一个无法确定的理由来对事情做判断,这是大忌,这事搁在战场,也许就是全军覆没。”
问题上升到这样的高度,玉醐自惭形秽,小声道:“我记住了。”
她难为情的抿着嘴,紧张不安的样子让巴毅猛然清醒,她只是个小姑娘,她不是个道地的军人,记忆中某些影像慢慢浮上心头,然后与面前的这个小姑娘重叠,只是当年的那个更小,但一样的眉目如画,他于是挥手道:“行了,以后自己小心。”
玉醐应了,拔腿就走,走到门口忽然发现这是自己的房间,重又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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