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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很难吧
“你懂个锤子!”
梁南渚扫她一眼。
梁宜贞仰面,明媚一笑:
“就是不懂才要你教嘛。”
少女的声音软软糯糯,把人的脾气也磨没了。
梁南渚斜眼睨她,方道:
“咱们一死,晋阳侯府都后继无人了,还需要忌惮么?”
质子,不是杀不得。而是要杀得合情合理,杀得恰到好处。
这才是质子最大的用处,也是最大的险境。
他接着道:
“他们不是不敢杀我们。川宁境内,侯府根基颇深,他们杀不掉。而一旦抵达京城,他们也杀不掉。”
梁宜贞抱膝望他。
梁南渚吸一口气:
“京城是他们的地盘,咱们若死在京城,他们有责任。侯府也有正当理由带兵上京问责。”
带兵入京,这就不是小事了。
“所以,”梁南渚敲她脑袋一下,“咱们抓紧赶路,到了京城反而更安全。”
到了京城,只要晋阳侯府无异动,他们就是安全的。
至少,不会有野蛮的追杀。
梁宜贞吃痛回神,盯着他看半晌。
时光慢悠悠地过,只闻她一声轻叹:
“这些年,大哥很难吧。”
语气有些沉闷,不似以往伶俐俏皮。
梁南渚怔了半刻。
难…
但这种难,不是她能明白的。
久居深闺的少女,忧心的是衣料是否华美,饰物是否精致。
至于他的处境,没人能感同身受。即使祖母,即使凌波哥。
梁南渚摇头笑笑,神情略显疲惫。
梁宜贞望着他蹙了蹙眉,接着道:
“五年前大哥离川时,正是我如今的年纪。我尚且有你护着,可你…那时的你形单影只,只怕更凶险吧。
熬到今年,奔丧回川,一路又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刀剑相向。
好不容易抵达川宁安全了,不到一月,竟又踏险路。”
她喉头微酸:
“大哥…果然很艰难吧…”
艰难啊…
梁南渚眸子微闪,看向她,眉心颤了颤。
所有人提到他,都是尊贵的晋阳侯世孙。就连家里,也把他当做主心骨,当做寄托与希望。一切事情不管再难再险,只要他在就足以放心。
但众人都忘了,他还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郎,只是国子监众多学子之一。
在同窗们打马倚斜桥,一心只读圣贤书之时,他却承受了太多超越年龄的压力。
他很累,很累,但从不说半个字。
也不能说。
梁南渚,是晋阳侯府的希望,是很多人的希望。他这样一个人,怎么能说累呢?
但偏偏,梁宜贞看到了他心底去。
这种感觉…惊惶,又心酸。
“很难。”他吐气,眼睛眯了眯,“迎难而上。”
语气淡然,却颇有重量。
一字一字,似深深烙在心底。
那,是信念。
梁宜贞对上他的目光:
“难。但相携而行,就不难了。”
不难了么?
相互扶持,守望相助,就算再难再险,至少都不是一个人了吧…
不及多思,一瞬破晓。
天空洒下第一缕阳光,缓缓移上梁宜贞的面颊。粉扑扑的,微微发红,笑容明媚到骨子里。
梁南渚垂眸笑笑,轻拍她的面颊:
“走吧。”
梁宜贞微愣,手掌抚上侧脸。
又有些烫啊…是阳光的缘故么?
“傻愣着作甚?”梁南渚已然起身,“再耽搁,小命就没了!”
梁宜贞这才翻身而起,拽着他往前行。
他垂眸:
“别动手动脚。”
正要往回缩,她却抱更紧:
“相携而行嘛,才说就不作数了?”
“男女授受不亲。”
“可你是我哥啊!”
……
叽叽喳喳脚步轻快,两个年轻身影渐渐消失在晨光氤氲中。
…………
晋阳侯府家祠中,香烟袅袅。
排排灵位整齐,是一个个值得骄傲的先祖。
还有…那些可怜的黑发人…
比如诈死的晋阳侯世子,比如枉死的懿德公主。
薛氏扶着老夫人一一上过香,又垂眸叹息:
“也不知,世孙他们走到哪里了。是不是…还安全…”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忧色藏在眼底,显露出的是晋阳侯夫人的威严。
她道:
“老不死的不是才传来消息么?阿渚他们已安全离开缙云山。”
“父亲是说了。”薛氏颔首,“不过,离了咱们的眼睛,才是真正的危险啊。我…到底担心。”
谁不担心呢?
只是,担心也于事无补。
老夫人蹙眉,看向排排灵位:
“宜贞有先祖保佑,自是吉人天相。而阿渚…阿渚在,总会化险为夷的,总会…有办法。”
阿渚…是晋阳侯府的希望啊!
他,不能轻易去死。
晋阳侯府明白,他自己更明白!
“母亲,”薛氏垂眸,“不论如何,阿渚也还是个孩子。”
孩子,就总会让人担心,让人不安。
“但他不是普通的孩子。”老夫人忽正色,“从他出生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要承受这些,也必须扛得起。”
“而我们,”老夫人神色坚定,“也要跟他一起扛!”
一起扛。
是吉是凶,都一起扛。
一晌安静,薛氏点点头。
老夫人又望向牌位。
晋阳侯府的百年荣耀,他们扛得起。
“老夫人,”门外忽传来刘嬷嬷的声音,“凌波少爷来了,有世孙的家书。”
家书!
老夫人与薛氏相视一眼,一瞬揪紧心。
这么快就寄家书,一定是出事了。
但他还有能力寄家书,也就意味着事情解决了。
老夫人深呼吸缓了缓,才由薛氏扶着出去。
刚至正堂,便见鄢凌波急匆匆迎上来。
他脚下带风,雪白衣角飘动,竟显出凌乱之感。
“老夫人,”他粗喘两口气,“出事了。”
老夫人微顿了顿,示意他坐下:
“你别急,慢慢说。”
鄢凌波点点头,方递上家书。其上所言,正是前阵子险被追杀,又金蝉脱壳之事。
“知道了,”老夫人看罢,“没事就好。”
是啊,再大的事,最终没事就好。
薛氏与鄢凌波也渐渐平静。
老夫人又道:
“他还有别的话吧?”
依照梁南渚的性子,已解决的事,是没必要特意告知家里的。
鄢凌波点头:
“是,他还是老规矩。”
老夫人颔首,遂将家书递给薛氏:
“你来吧。”
薛氏接过,熟练地泼上一盏茶,又放置烛火上烤。
顷刻间,排排字迹逐渐显现。其上有“蒋家”“徐故”等字样。
薛氏恭敬递上,老夫人又将家书看一回。
霎时鼻尖一酸。
他都险些落入敌手,竟还在为川宁的事盘算!
阿渚啊,果真是无所不能的吧。
鄢凌波倾身:
“老夫人,世孙有何吩咐?”
第一百六十三章 狡猾啊
“凌波,你过来。”老夫人招手唤。
鄢凌波闻声而去,自知不是小事,神情也越发正色。
偌大堂屋中,只老夫人、鄢凌波、薛氏三人。晋阳侯府,太多的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老夫人方压低声音:
“他与宜贞在外涉险,咱们也不能拖后腿,要让阿渚无后顾之忧。蒋家虽已倒,徐故还在,不可掉以轻心。”
薛氏与鄢凌波点头。
老夫人接着道:
“头一件事,便是川宁经济。蒋家一倒,原本在蒋家代理的官盐生意便悉数收回府衙,如今正寻可靠的商家。”
鄢凌波了然:
“世孙的意思是…凌波接过来?”
他顿了顿:
“这是块肥肉,商人重利,必定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凌波自然可以争,但徐大人心怀芥蒂,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至多…”
鄢凌波比出三根手指:
“争取三成。”
老夫人点头,又看一眼梁南渚的信:
“想来,府衙也不会让一家独大。这一点,阿渚亦想到了。他的意思是,这三成你要确保无虞,这是明面上的。”
有明面,就有暗里。
鄢凌波更凑近一分,微微侧耳。
“至于暗里…”老夫人道,“依你看,剩下的七成哪几家更有机会?”
鄢凌波凝眉盘算。
官盐是大生意,却又不仅是生意。
这等垄断性的战略物资,对商家的要求极高。除了可靠的信誉,也需要极大的经济体量。
故而,寻常商家根本吃不下,只能有心无力眼红望着。
鄢凌波遂道:
“潘家必占一份,纪家、甄家、贾家,还有城北三族,必然在列。”
“他们吃得下么?”老夫人问。
鄢凌波脑中算一回,垂眉含笑:
“勉强。”
“让他们吃。”老夫人握上他的手,“阿渚的意思,不仅让他们吃,你还要帮他们。”
鄢凌波忽怔住。
旋即,呵呵笑起来,肩头轻抖。
“世孙啊世孙,太狡猾了。”他笑道,又一滞,“是机智。”
老夫人含笑摇摇头。
孩子们啊。
唯有薛氏一脸茫然。她方才还不及看信,就交给老夫人,这会子听得云里雾里。
只嗔道:
“老夫人嫌我笨就罢了。凌波你是小辈,也看我笑话!”
“三夫人赎罪。”鄢凌波含笑行个礼,“世孙的意思是,让我出钱给他们,帮他们吃下剩余的几成。”
薛氏一愣:
“借钱啊…何时还?”
“不还。”鄢凌波道,“不是借,是给。”
啊?!
薛氏瞪大眼:
“白给?阿渚是嫌你钱多么?都是血汗钱,金山银山也不能如此糟蹋啊。”
鄢凌波笑起来:
“三夫人放心,不白给,是入股。日后赚了钱与他们分红,只会越赚越多。”
待薛氏反应一阵,他接着道:
“三成之外,徐大人是不可能给我更多了。若川宁商家吃不下,府衙定会招揽外地商家落户川宁。
真到那一步,于我们,于川宁商会,都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倒不如出钱入股。商家们怕府衙质疑他们承接的能力,自然不会把我这个股东供出去。互惠互利,皆大欢喜。”
哦——
薛氏长长哦了声,恍然大悟:
“如此,凌波占了就不止三成了。”
鄢凌波勾起嘴角,比出一个手掌:
“至少。”
薛氏倒吸一口气。
至少五成!那么官盐往来,岂不尽在鄢凌波掌握之中!
这是战略物资啊…
一人掌控,是很可怕的事。
但,不是对于他们。
该怕的,是对手是敌人;而对手敌人更该怕的是,他们还不知道自己该怕。
薛氏遂沉下气,扑腾团扇:
“这个阿渚,蔫坏。这招够狠够干净啊。”
老夫人笑笑:
“阿渚从小就这性子。谁敢惹他,必定双倍奉还。此番路遇追杀,不小的事啊,他不讨回来才怪!”
薛氏噗嗤一声,团扇掩面。
老夫人看她:
“很好笑么?”
薛氏憋笑:
“我是想起宜贞。也不知是否与阿渚混久了,也养成了这个性子。您就看她收拾蒋貅,那睚眦必报的样。”
“那敢情好!”老夫人也笑起来,“从前的宜贞虽任性,却是窝里横,外强中干。现在这样倒极好,报复到点子上才是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