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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二哥啊!”梁宜贞迎上去行了一礼。
这人她认得,前些日子来看过她。二夫人郑氏之子,梁南淮。听穗穗说,兄弟姊妹中,梁宜贞与他更要好些。
“贞,贞妹妹。”梁南淮拘谨行礼,“这是要出去?”
梁宜贞点头:
“躺久了,上园子逛逛。二哥有事?”
“是大姐和小弟,他们在西亭赏春,问咱们要不要去。”
梁南淮说话轻声细语的,对梁宜贞一副又敬又畏的姿态。想来她总以皇亲国戚自居,吓着这老实孩子了。
西亭…梁宜贞心中喃喃念。她转向穗穗,耳语:
“西亭近着西角楼?”
穗穗噔噔点头。
梁南淮见梁宜贞不置可否,小心翼翼看她一眼,又道:
“贞妹妹这般娇贵身份,若不愿一处混也无妨。或是想去别处?”
“不会啊!”梁宜贞却仰面一笑,似二月初阳,“兄弟姊妹们一处,才见得比别家热闹。”
她从前常年下墓,见的死人数不胜数,可相交的活人却寥寥无几。除了父亲,便是兵丁。最羡慕的,正是兄弟姊妹济济一堂的天伦之乐。
此番重活一世,岂能辜负上天的福报?
梁宜贞步伐轻快,哼着歌便去了,一面道:
“二哥也快些。”
梁南淮心下生奇,她与那姐弟二人素来积怨,今日敢是吃错药了?还是敲坏了脑子?
前头传来梁宜贞不住的催促,他摇头不解,只得跟上。
…………
“行不行啊?”梁宜萱躲在树后,额角冒汗。
“姐你别虚啊!”
身旁的梁南清年纪虽小,却更沉稳些。
他朝西亭努嘴:
“喏!他们来了。”
只见梁宜贞与梁南淮并肩而行,一路说说笑笑。二人衣衫飘逸,穿过桃枝柳枝,直见出少年人的青春姿态。
梁南淮怕她热了,还不住替她打扇,比穗穗还周到。
“呸!”梁宜萱隔着树干白一眼,“狗腿样!”
“姐姐姐!”梁南清压着声音,忽屏息凝神,“快到了!快到了!”
姐弟二人趴在树后,兴奋并着紧张,直望向行过的梁宜贞。
还未至西亭,梁宜贞已然觉出不对。长年下墓之人,对所处环境有着本能的敏感。
她脚步渐缓,忽在一方鹅卵石前顿住。
古怪!
此处青砖小径,怎会有鹅卵石?
却是梁南淮不提防踏了一脚。梁宜贞一惊,唰地蹲下,只见一枚琉璃弹珠自头顶飞过。
弹珠飞太快,梁南淮一心盯着梁宜贞,却不曾见得。
“贞妹妹,可是脚疼?”他关切道。
“裙角绊住了。”梁宜贞冲他一笑,这才起来。
她四下扫过一眼,此处原是机关重重。鱼线、弹弓、墨丸……因地制宜,布置精巧。
若遇着旁人,只怕一环扣一环不得逃脱。
偏偏眼前是梁宜贞!
从前下墓,怎样高明的机关没见过?对她而言,眼前这些不过孩童把戏,她五六岁玩剩下的!
她轻勾嘴角,这些活人真有意思!
一路上,梁宜贞似不经心,带着梁南淮左窜右窜,竟避开亭下所有机关。
树后的姐弟二人却看得着急。
“不是说万无一失么?”梁宜萱打弟弟一把,“一个也没中!”
梁南清蹙眉:
“是巧合么?她有这等运气?”
“她那脑子,难不成还懂啊?”梁宜萱嗔道,“你看她嬉皮笑脸的样!”
梁南清点头。若真识破,必定已闹起来。
“姐你别急,”他轻笑一声,“大礼在后头呢!”
梁宜贞含笑前行,缓步顿在西亭下张望。亭檐隐了满满一排墨丸,连着石梯上一根极细的鱼线。
寻常人再仔细也不定能察觉,只可惜鱼线光滑,映照得四周光线略有不同。若非长年与机关打交道,又多在黑暗墓穴中,梁宜贞也练不成辩光的本事。
她心头暗笑。
那姐弟二人真有趣,多少年没人敢同她玩这个了!
“贞妹妹,”梁南淮忽道,“怎么不走了?咱们上西亭歇一歇吧。”
梁宜贞却不动,只道:
“不是大姐与小弟相邀麽?却不见人。不如,等他们一同上亭。”
梁南淮险些惊掉下巴。
梁宜贞放下架子等他们?!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又看一眼亭子:
“贞妹妹金贵,还是先上亭吧。”
从前的梁宜贞对这般话最是受用,眼下却无动于衷。
梁南淮说着便要上去。
眼看他足尖就快触到鱼线,梁宜贞忙伸手拦。谁知他却反手扯住她的衣袖,直往下拽!
梁宜贞不防,一个踉跄,脚跟直踩鱼线。
不好!
眼看鱼线已断,墨丸将射。忽见一云头手杖,拦腰伸来。梁宜贞一把抓紧,借力转身,恰撞入一个怀抱。
白衣翩然,衣袖自她鼻尖拂过,似有青草香气。
一时醉然,天地静默。
忽闻噼啪几声,墨丸连发,尽打在他飘飞白衣上,乍开一幅泼墨山水。
第五章 凌波公子
梁宜贞似飘落回地面,待站稳,那人才松开。只见他落落白衣,面似皎月,令人见之忘俗。
可惜,是个瞎子。
他双眼束了根雪白丝帛,似乎刻意提醒众人。他是个瞎子!
可这般人物,要怎样的双眼才能相配呢?梁宜贞想着,不觉已痴了。
“凌波哥,”梁南淮惊道,“你怎么来了?这……这怎么回事?你的衣衫……”
衣衫已然墨迹斑斑。
“是墨丸吧?”他含笑道,鼻尖微动,没有丝毫火气。
若是旁人,白衣染墨定然狼狈。
可他,依旧好美啊!泼墨山水中,正一位如玉如月的翩翩佳公子。
原来,他叫凌波啊,名字也那样美。《洛神赋》有云: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可不正是说他么?
“原是位男洛神。”梁宜贞自语。
她正兀自含笑,不知何时梁南淮已至身边,围着她打量:
“贞妹妹,可伤着了?此处怎会有墨丸?好在凌波哥仗义相救,这些墨丸若真打在你身上……”
他一把捂住眼,不忍直视。
梁宜贞看他一眼,心下冷笑。
若非他故意扯一把,这个机关本可以避过!现在她怀疑,此前鹅卵石上的机关也是梁南淮故意触发!
这些活人心思弯弯绕绕,就是麻烦!
瞎眼男子久不闻她说话,遂道:
“宜贞,可是吓着了?”
梁宜贞一怔。这声音如春风化雨,太美了!
迷醉间,原主的记忆也回来些许。
“凌波哥,我没事。”
她仰面一笑,贪婪直视眼前的姣好容颜。他看不见,她也更加肆无忌惮。
鄢凌波,十五岁至川宁做古玩起家,三年已成川宁首富,与晋阳侯府交好多年。
至于来历背景,似乎从未听人提起。
“没事就好。”他微笑,“且将手杖放下吧。”
梁宜贞愣然。
这才发觉,鄢凌波用于行走的云头手杖,一端还被自己紧紧握住。
她忙松了手:
“凌波哥,抱歉。”
盲人没了手杖可不是玩笑的。
盲人?!
梁宜贞脑中一闪,盲人怎么能分毫不差地救她?
“凌波哥方才……”她话至嘴边却猛闭了口。
提起人家的缺陷总不大好。
“我能听啊。”
鄢凌波笑说着,双耳顺势动了动,竟见出一分俏皮。
梁宜贞掩面一笑,看他满身墨迹,又有些懊恼:
“可惜未躲过恁多墨丸。”
鄢凌波咯咯笑两声:
“不打紧,左右我是看不见的。”
他说来只当寻常玩笑,并不是酸话。
“凌波哥!”
“凌波哥!”
两个声音一先一后,带着兴奋与激动。
只见梁宜萱与梁南清已自树下出来,见了鄢凌波的模样,眼中闪过尴尬。
梁南清四下看看,忽提高嗓门,冲上前去:
“哎呀凌波哥啊!怎成了这副样子?哪个杀千刀的干的?这还是我那温润如玉,白衣似雪的凌波哥吗?”
他言辞恳切,再没比他更无辜的了。
梁宜贞笑容凝滞。
这么理直气壮吗?那个杀千刀的,不就是小少爷你!
“凌波哥!”梁南清似抱不平,“到底是谁干的?我们找祖母评理去!要祖母罚他!”
他说着便朝梁宜萱使眼色,也不避人。
左右鄢凌波看不见,梁宜贞又傻。至于梁南淮,一个背锅的怂货,还用顾忌他?
梁宜萱忙附和:
“对对对!凌波哥那样好的人,谁这般整你,当真是坏透了!”
虽是胡话,可她脸上的气愤不平却不是装的。
本是整梁宜贞,阴差阳错竟害了鄢凌波。凌波哥待他们最好最和气,与亲兄长无异,到底过意不去啊!
鄢凌波笑了笑。
小孩子的把戏他如何不知?眼虽瞎了,心头却明镜似的。尤其这姐弟二人,向来无法无天惯了。
他们哪里是要整他,分明是整梁宜贞!
“宜萱,南清,当真要罚?”
鄢凌波语气温柔,似乎被他惩罚并不可怕。
姐弟二人直嗯了几声。
鄢凌波头微侧,只道:
“是谁做的,最好现在认下。若真闹到老夫人那处,我可护不得你们。”
梁宜萱心头紧张,反而越发高声:
“对呀!是谁做的快站出来,别连累人!”
梁宜贞心头暗笑,此地无银三百两,真当旁人看不出么?
梁南清一把扶额。姐姐这直肠子,连说谎也不会!再由她说下去,只怕人人都知是他们干的。
他只得眼波一转,指向地上:
“这是什么?”
草地隐隐泛着幽光,梁南清一把捞起,正是几枚琉璃弹珠。
众人齐齐看去,唯有梁南淮一脸惊讶。
“这……这不是我的弹珠么?怎在此处?”
他正要伸手,梁南清却一把握住,藏在身后。
“原是你啊!”他勾着嘴角,“这可是证据,二哥别想拿去!将凌波哥戏弄成这般,祖母那头看你如何解释!”
“不是我啊!”梁南淮急得直跺脚,“小弟怎忘了?前些日子你不也找我要过么?怎偏说是我的?”
梁南清故作生气,步步逼近:
“你的意思是我咯?”
梁南淮直直摆手:
“小弟误会了,我只是想说不是我。”
梁宜萱见他越发势弱,心头大喜,忙附和:
“证据确凿,还敢狡辩?呸,跟着你母亲不学好,心眼坏透了!”
姐弟二人一唱一和,逼得梁南淮退无可退。他憋红了脸,委屈万分,一副有冤无处诉的模样。
梁宜贞环抱双臂看了半晌,此时要有一把盐炒花生就好了。
这几人小小年纪你来我往,比皮影戏还好看!
活人果真有意思。
“好了!”鄢凌波微斥,语气依旧温柔,“争来争去作甚?好在宜贞没事,谁做的道个歉也就是了,可莫要在品性上落了下成。”
他一发话,梁南清霎时闭嘴。看来凌波哥是知晓了,可姐弟二人已骑虎难下,如何好认?
况且梁宜贞在此,知晓真相指不定怎样闹呢!
不待他想明白,却是老夫人身边的刘嬷嬷来了。
“凌波少爷。”
刘嬷嬷慌张上前,望着他染墨的白衣,起了一身冷汗。这些小祖宗也太能折腾了!
“老夫人刚听闻少爷小姐们闹事,竟将你……这一身的墨,老夫人该心疼了!”
鄢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