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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上说得冠冕堂皇,但谁也不是傻子,皇帝的意图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倘若姑娘最后真的被选入宫,那么天下人该如何想她?之前与太子殿下纠缠不清又悔婚出逃,太子死后又即刻与皇帝出入同车,常伴左右,葡萄不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说,但可想而知不会是什么好话就对了。
萧折靡听了冷笑,她之所以猜得到,那是因为这根本就是她主动要求的。
当时她临出无极宫之前,被皇后责问推了一把,于是她站立不稳踉跄了两下,随后那假皇帝便体贴地一把扶住了她,还和颜悦色地问她有无大碍。萧折靡随即表示并无大碍,并提出请求,希望能去五台山为太子殿下超度祈福。皇帝姬玄策当即表示准奏,并且他亦会同往。
多么感人至深的父子之情啊,连太子的大丧都等不及便要前往五台山了。
朝野内外都人心惶惶,谁都知道五台山是什么地方,更清楚地明白皇帝驾临五台山是什么意思。那是在表示——朝堂大清洗要开始了,属于太子的朝堂势力在太子倒下的那一刻就显得风雨飘摇了。
就像同是范序之指正,优罗口供,还有徐世中提供的确凿证据,太子若在,扳倒枢密院院首简直易如反掌,说不准还能牵连一把同党余孽。但没了太子压阵,即便太子一党的官员纷纷上奏要求处死枢密院院首,皇帝也能压下去,力排众议,只是将他贬官迁往外省了事。
想必很快皇帝就能以他政绩卓越而调回帝京了吧。
太子前脚刚死,皇帝就驾临五台山,不用多说,这七天之内五台山肯定会显现什么不详的神迹预兆,然后钦天监再扯扯星象的问题,于是就可以大张旗鼓,名正言顺地裁撤冗官,将太子的势力土崩瓦解,这一道水换过之后,立储的问题就该提上日程了,于是在这件事上还有什么遗留下来的小鱼小虾,都可以趁此机会一网打尽。
“原本以为会等到殿下大丧之后的,没想到这么急不可耐。”萧折靡语气静若幽水,眼中不知在想些什么,眸光暗沉变幻莫测,只是又问:“羞花先生回来了么?”
葡萄摇头,也有些奇怪:“先生从昨日不知何时出府的,到现在也还没有回来呢。”
“好吧。”
萧折靡突然拍了拍葡萄的手背,微笑道:“替你家姑娘更衣吧,要白色的。”
第72章 一吻天荒
葡萄点头,立刻招呼人进来伺候梳洗,小四刚刚替她打散了头发,一梳一梳地顺头,房门外突然有人敲门,萧折靡讶异地转头挑眉。
这么早会有谁来找她?
“进来。”
萧折靡话音刚落,门外那人便推门走了进来,原来是羞花先生身边的绿鹤。她顿时松了口气,问道:“绿鹤你回来了,想必先生亦在府中?”
绿鹤虽然脸上没有笑意,但是她的目光却是柔和的,她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张小巧精致的薛涛筏双手递过去,回答道:“先生尚未回府,遣奴婢来是给郡主带一句话。”
萧折靡抿了抿唇,接过小筏一看,上面是羞花先生的笔迹,只有一句话而已:若你意欲自请为帝妃,务必求得一年守节之期,若不能应,你便暂且静观其变,候我回府与你细谈。
果然不愧是羞花先生!连她心中是什么计划都了然于胸,若先生为男子,金榜题名亦非难事吧。
萧折靡笑了笑,将小筏置于烛火上点燃而后扔进了炭盆里,刹那有大火窜了起来,不过片刻又消弭于无形。她有些好奇地问道:“先生现在做什么?”
绿鹤神秘地看了她一眼,回答道:“先生在办一件可能会让郡主高兴的事,但是先生也没有把握,至少现在没有成功,所以请恕奴婢不能贸然告知。”
会让她高兴的事?难道是赶在中午之前设计杀了假皇帝?
萧折靡也自觉这个想法可笑,随即不再追问,只是点头:“那好吧,有劳绿鹤跑这一趟,请告诉先生,我明白了。”
绿鹤应声,深深一躬腰后转身出门——大概也出了府门。
辰时一刻,她已洗漱完毕,在同魏夫人用早饭,她爹萧远风现在正在上早朝,是无法回来送她了的。魏夫人看着她沉静的神情好几次欲言又止,萧折靡见状笑了一声,放下碗筷问道:“娘今早说话怎么吞吞吐吐的?”
魏夫人只是叹气,许久后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怅然道:“罢了,我的阿靡长大了,不论你做什么,娘都支持你……不论将来你是谁,你是什么身份,娘永远是娘,爹永远是爹。”
看来娘也预感到了么……
萧折靡笑了笑,突然俯过身子,越过小半边饭桌,双手撑在魏夫人的双肩,在她的额头留下温热而轻柔的一吻。
魏夫人眼睫颤了颤,突然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萧折靡浑身一抖,只觉得心如针扎地痛,她退了一步,拱手弯腰而拜:“阿靡别过娘亲。”
说完她转身出门,踏上前来接她的马车,临出府门时,她没有让葡萄和四喜跟随,只是在上马车的一瞬间,她回头低声问施微:“也许下一次我再回来时,你就得改称我为娘娘了,你还愿意跟着我么?”
施微震惊地抬眼凝视她认真的眼神许久,然后垂下眼郑重回答:“郡主在施微心底,一直是郡主。”
“好。”
萧折靡执着施微的手上了马车,微笑着说下去:“那就让我们一同,接受即将到来的,弱者的跪拜。”
马车款款而行,此时天色尚早,街道上的商贩还未有多少开工的,零星几个做生意的也都瑟缩着身体,将自己裹在棉衣里,没精打采地打着瞌睡。萧折靡坐得挺直,双目紧闭,冷不防突然马车抖了一下,竟然是在西华街大道上被人给拦住了,她睁开眼,眸光逼人。
“表妹!我有话跟你说!”
原来是方少爷纵马赶来,他衣衫微乱,发带也束得歪歪扭扭的,还有几缕发丝不知是否因为马儿跑得太急,颠簸中掉落下来,映衬着发上的浅薄白霜竟然显得异常落魄——那曾经意气风发,放浪不羁的方少爷啊,如今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萧折靡隔着轿帘清越地开口:“有话请讲。”
方少爷皱眉,不肯说,只是加大了声音:“你先下来!”
“就这么说吧。”萧折靡暗叹方少爷性子太倔,语气又冷淡了些:“不要耽误我到宫门的时辰。”
方少爷沉默,他也不傻,这两天气氛诡异,加上那道圣旨,他什么都知道,便是不知道,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正当萧折靡等得不耐,要催促马夫绕过他直接前行的时候,方少爷突然一句话石破天惊,震得她脸都白了:“表妹!你嫁给我吧,这样就不用去五台山伴驾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萧折靡语气尽管十分镇定,但施微在她旁边看的清清楚楚,她满脸的惊讶和痛苦。
方少爷坚定地点头,在深冬清晨的寂寥长街上执拗拦车,双眼发亮掷地有声:“我知道,不过是抗旨不遵!那也总好过你去了五台山,然后……”
萧折靡命令马车前行,车轱辘滚过方少爷的马匹身边时,她挑开床帘竹席,露出傲视天下的美艳容颜,那脸上波澜不惊,笑意浅淡地开口:“方少爷,你可能不知道,这次五台山之行,是我自己请命的。”
方少爷瞬间呆愣在马上,耳边全是她那句话的回音,一动不动地凝视那辆马车,越驶越远。
十二月四日,晴,大吉,宜出行,祭祀,嫁娶。
皇帝的銮驾浩浩荡荡,十里仪仗,最中央那一架由前后各十六人抬行的巨大明黄色宝顶流苏大轿里,斜倚着含笑假寐的皇帝姬玄策,以及背对皇帝端坐在一旁的萧折靡。
竟然能赐乘御辇,这简直是天大的隆恩,但是对于她来说,却无异于酷刑加身。
她眼神一直眺望着远方,一动也不动,满脸漠然。
突然浓重的宝华香传入她的鼻尖,身后皇帝姬玄策半坐起来,从背后伸手环抱住了她的腰,力道很紧,紧得几乎要让她窒息一般,然后他将头搁在了她的肩上,笑眯眯地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迷离:“郡主似乎心情不佳?”
萧折靡没有反抗,也没有再装得言笑晏晏曲意逢迎,这一招骗不过这个身穿黑金冕服,手掌天下最重威权的男人。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回答:“不及圣上龙颜大悦。”
这近乎挑衅的讽刺言论实在放肆,但姬玄策丝毫不动怒,反而笑得更加开心了,他索性把上半个身子的重量全部压在了她背上,紧紧地贴在一起:“哈哈哈,郡主这张嘴越发伶牙俐齿了,真是讨朕的喜欢。太子死了,郡主有何打算?”
萧折靡冷笑一声,反问道:“轮得到臣女来做打算?圣上不是早就打算好了?”
姬玄策“啧啧”了两声,装模做样地叹了口气:“唉,郡主果真是冰雪聪明,怪不得在豫州能有一番作为。”
她沉默不言,并清晰地感受到抱住她的那双手温度越发灼热。
姬玄策眼中有危险的情绪一闪而过,将头埋在她的锁骨边,有沉闷的声音传出来:“郡主不用担心,也许朕一时心情愉悦,就不为难郡主了呢。太子的女人,尤其她不同于蕉宁,是如此地聪明,朕突然有点不敢将她放在身边。”
萧折靡身体颤了颤,在顺水推舟放弃这个计划地谢恩与打消皇帝的顾虑继续实施计划之间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低声道:“臣女谢圣上隆恩,回去以后必定早作打算嫁与他人,不敢再出现在圣上面前惹圣上担忧。”
以退为进,顺带激将。
姬玄策突然扳过她的上身,这姿势看起来就像她倒在皇帝的怀中一般,只有她的手依旧端庄地交叠在腿上。他冷笑道:“朕会担忧?郡主太高看自己了,普天之下,朕生杀予夺无人敢违,朕难道会担忧你这区区一名女子?!”
第73章 谁骚扰谁
“是,圣上不担忧。”萧折靡点头,脸上神情丝毫不泄露,只是语气更加平淡:“所以把臣女放开吧,这个姿势很难受。”
姬玄策眼皮一跳,他刚才就觉得哪儿不对,但是又想不起来,她这么一说,他才尝试着将揽着她的手臂向后挪开,果然她身体并没有仰躺下去,而是一直保持身体向后倾斜的姿态,原来她一直没有靠在皇帝身上。
他突然暴怒起来,一把将她推倒然后压在身下,刚要有所动作却猛地眼神一冷,喉咙上有些尖锐的东西散发阵阵危险之感。
萧折靡躺在龙榻上,似笑非笑地仰视脸色难看的姬玄策,同时将手中的簪子再次往前送了送,轻声说道:“圣上小心,簪子上有毒,破皮即死,与看朱成碧有异曲同工之妙,听说这叫娥眉妒。”
施微制的毒,名字一向很好听。
温暖的大轿,美人躺在身下,长发铺散满床,白衣微乱,眉目带笑,手臂因为高举而广袖垂落,仅剩一层里衣。如此旖旎的气氛,只可惜全被喉咙间那一根淬毒的金簪给破坏了。
姬玄策很不爽。他黑着脸盯了她一会儿,冷笑道:“你想干什么?别装了,你不敢杀朕!”
他猜得没错,萧折靡的确不敢杀他。整个御辇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姬玄策一死,那么她也难逃一死,她死不足惜,只是怕连累了安国公府,弑君之罪,满门抄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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