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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靡是吗?真好听,走,与朕到榻上去说话。”元昭南一把牵起她的手,不由分说便拉着她到了龙榻边坐下。
萧折靡正想着该怎么拖延时间,不料下一刻小皇帝却倒在了她怀里,将头枕在她的腿上,闭着眼睛笑了起来,隐隐可见浅淡的酒窝。在这一刻,她似乎真切的感受到了他残存的天真和清朗。
“当年母妃还在世的时候,朕就经常像现在这样赖在她腿上听她说故事,那时候啊,朕可嚣张跋扈了,一有空就四处惹麻烦,常常惹母妃生气,还害得她头痛发作。现在每每想起来就很懊悔……”
萧折靡低头注视着他的眉目,接着问下去:“陛下的母妃现在还在吗?”
元昭南勉强的笑了一下,还是没睁开眼,只是语气低落了许多:“不在了,父皇病逝的那天,母妃也伤心过去随父皇去了……那时候朕才八岁。”
他虽然这么说,可是他深切地知道,父皇不是病逝的,母妃也不是伤心过度,他们都是被人杀死的。
被当今摄政王,那时候还只有十七岁的宇文炎杀死的。
只有这样,他才会以八岁的年纪登上皇位,且无力把控朝堂,宇文炎也因此才能顺利成章地一步步坐上摄政王的位置。
萧折靡沉默不语。
他又接着说下去:“朕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枕过别人的腿了,自从八岁那年登基起,朕就被告知只能一个人睡在这空旷孤独的大殿里,这么冰冷黑暗,这么恐怖无助。很多次朕都做着噩梦哭喊着醒过来,可是没有人会给朕递一盏茶,擦一把眼泪,他们都在睡自己的觉,做自己的美梦。后来十二岁那年,有位老臣告诉朕,这寝殿里的宫人都是摄政王的人,朕不能相信,也不能对他们吐露心声。然后……五天之后,那位老臣被问斩了。”
“那是自朕登基以来,唯一的一位关心过朕的大臣。”
然后他死了。
萧折靡再次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带着刻意表现出来的亲柔慰藉开了口:“陛下为什么对奴婢说这些?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想了。”
元昭南笑着睁开亮晶晶的眼睛,直视着她,萧折靡愣了一下,因为他眼中的眼泪。
“因为朕已经一个人太久了,这种孤独让朕难以忍受,迫切的想要找一个人来倾诉,正好这时候,你来了。朕知道,折靡你是可以信任的。”
可惜你错了,我恰恰就是来置你于死地的。
萧折靡眼神闪了闪,笑着反问道:“陛下怎么知道奴婢是可以信任的呢?这不过是初次见面,陛下就不怕奴婢是摄政王的人吗?”
元昭南笑容也更灿烂了,他摇了摇头,笃定地说:“朕相信你不会是摄政王的人,也不会害朕的。对吗,折靡?”
萧折靡垂下眼敛,目光看向别处的地面,忽然就露出温柔的笑意浅浅的回答:“……对,奴婢对陛下是忠心的。”
他好像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于是又安心地闭上眼,看样子似乎打算就这样睡过去了。
不过没等一会儿,便有一名太监总管领着一队宫人匆匆推门进来,微一欠身便说道:“陛下,宋贵妃宫中忽然走水,娘娘似乎也受了惊吓因而病倒不肯服药,说是一定要见到陛下才行。陛下是否立刻移驾探访?”
元昭南睁开眼睛,无奈地对萧折靡摇了摇头,见她表情好像带着茫然,这才想起来她是听不懂越国话的,便解释道:“看来摄政王还是对你有点不死心,这就是在借故支走朕了。”
不等萧折靡作答,他就已经坐起身来理了理身上的龙袍,点头冲着太监总管道:“那便去看看她吧。”
正要迈步,元昭南却突然回头表情复杂,眼底的光芒清澈而又寂寞,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折靡,如果你真是摄政王的人,那么朕死在你手里,也是心甘情愿的。”
萧折靡不置可否地微笑着,眼神一如楚国圣上或是东宫太子那样的深邃黑暗,并不抬头去看他,反而就势将头埋得更低,双手交叠高抬道:“奴婢恭送陛下。”
元昭南耸了耸肩,一边走出寝殿,同时还不忘吩咐道:“那你先休息吧,估摸着朕今晚不会回来了。”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将宇文炎派人传来的字条烧了,然后和衣躺在了龙榻旁边的软椅上,睡了过去。
殿内沉沉的香气与昏黄的烛火无声冷却。
元昭南果然一夜未归。
第二日清晨醒来时,萧折靡睁开眼正好看到他拿着被子在给自己盖上,愣了愣,然后掀开被子行了个礼,先洗漱好了才过来与元昭南共用早膳。饭毕时,她起身打算替他倒一杯茶,不过还没碰到茶盏,双手便被两名小太监眼疾手快,先一步挡了开去,状似恭敬实则态度强硬地说道:“此等小事不劳姑娘费心。”
萧折靡指尖停在半空中,那细微不可见的白色粉末在她的中指甲里即将要被抖落,她转头疑惑地看向元昭南。
“折靡你别在意,这两个小子啊,是朕年前从浣衣局里调出来的,因此对朕非常忠心,任何贴近朕的食物都从来不肯假以他人之手,可算是朕身边仅存的可信任之人了。”
听了元昭南的解释,萧折靡多看了提防戒备着她的两人一眼,不动声色将手收回来拢在袖子里,脸上笑了起来,缓步坐了回去夸道:“奴婢不敢,两位公公如此忠心为陛下,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小皇帝点点头,接过那杯茶饮了一口,刚准备说什么,结果昨夜那个太监总管又出现了,又说有哪位妃嫔宫中发生了什么事件,请他务必前往。元昭南一张小脸铁青铁青的,咬牙切齿吩咐了几句便不得不再次离开。
——顺便留下了其中一位忠心的小太监候在门口。
萧折靡仍然坐在原地,望着他刚才喝过的那杯茶发呆,如果刚才没有这两名小太监阻挠,那么这杯茶就会是元昭南的绝命茶。她的毒是施微特制的,会延缓两个时辰才发作,在这两个时辰中,足够摄政王将她悄无声息地接出宫去了。
只可惜……
她走到殿门处对守在门外的四名宫人以及那名小太监笑了笑,用楚国话问道:“一个人待在殿中怪闷的,可以领我去御花园走走吗?”
宫人们皆惊叹地望着她,清绝之姿举世罕见,不过片刻后便苦恼地用越国话回答:“不知道姑娘在说什么,奴婢们听不懂姑娘的话啊!”
正在纠结中,突然一名宫女向前一步,对几人都行了个礼,说道:“钱公公,几位姐姐,我曾伺候过陛下的母妃容贵妃,所以对楚国语言还略懂一二,听这位姑娘的意思,好像是觉得待在殿中无聊,想去御花园逛逛。”
那四名宫女这才恍然大悟,与钱公公商议着,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了,只留下一名宫人候在此处,万一陛下回来了她们还没回来,也好有个人禀报这件事情。
第39章 我天生戏子
那名自称略懂楚国话的宫女并没有跟上去,只是转身似乎要回房间,与一名当值太监擦肩而过时小声说道:“这位姑娘现在想见摄政王,地点在御花园。”
太监仿佛没有听到有人跟他说过话,只是加快脚步出了皇帝的寝宫。
御花园,春意亭。
在她出了寝宫不到两柱香的时间,摄政王宇文炎就以漫步姿态在此处截住了她,然后“贼心不死”“态度强硬”地“胁迫”她入亭中饮茶聊天。而萧折靡则极力反抗,顺便目光求助地望着那几名宫人。
三名宫女都低着头装作没看到的样子,只有钱公公跺了跺脚,愤然上前想要劝阻,但被摄政王十分嚣张地一脚踢开。
然后宇文炎双手搂紧了萧折靡的腰肢,俯下头凑在她的鬓边,好似想要轻薄她。而她一边万分柔弱楚楚可怜地抵抗,一边以极低的声音说道:“皇帝身边有两名太监忠心耿耿,其中一位就是这个人,我无法接触到皇帝任何可以送进嘴里的东西。”
宇文炎笑得暧昧低哑,双眼中似乎带着明显的调戏,宽大的暗红色袖袍在风中飘扬,他偏了偏头,轻声问道:“要本王怎么做?”
“苦肉计,明早不要支走他,等我们到了御花园就派人刺杀。”
萧折靡说这句话时脸上没有丝毫纠结矛盾或是不忍心的神态,宇文炎见状不由低低地笑起来,整个人恍如迫不及待一般搂紧了她,然后将头埋在她的肩上摩挲,蹭过来蹭过去地吃豆腐,嗓音依旧沙哑而迷人:“本王听说小皇帝待你不错啊,美人的心肠可真是够狠的。”
“哪及得上摄政王万一。”
萧折靡冷笑着说完就狠狠一脚踩在了他的金靴上,这一回可是实打实地用上了全身力气,宇文炎双眼一眯,疼得抽了口冷气,然后便一把将她推了开去,勃然大怒地用越国话喝斥道:“不识抬举!本王看上你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竟然还敢反抗,真是扫兴,你给本王等着!”
说完宇文炎便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萧折靡被推得踉跄了两步,心中想着摄政王这一推看似用了很大的力气,实则虚有其表而已,她刚要站稳,回头却看见那几名宫人正要围上来扶她的样子,她顿时一皱眉错脚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这回钱公公立刻就迎了上来,似乎对她印象好了不少,关切地询问她有没有事,当然萧折靡是听不懂的,但大约能猜出他是什么意思,便摇了摇头,明明眼中雾气氤氲仿佛下一刻就要委屈得哭出来,脸上却扯出一个难看的微笑表示自己没事。
钱公公看着只觉得他们恐怕真的错怪她了,瞧这姑娘,如此善解人意还不贪慕摄政王的权势,断不可能是来害陛下的人。
于是傍晚时分元昭南终于又有空回宫一趟的时候,钱公公一边禀报当时的情况,还特意替萧折靡说了几句好话,连带着另一名小太监看她的眼神都柔和了许多。
按照惯例,用完晚膳就该有人来请他移驾某某宫,看望某位妃子了。
果然不出所料,元昭南才刚兴冲冲地牵着萧折靡的手坐到了书案边,两人正讨论楚国的人文风貌与越国有什么不同的时候,那名太监总管又来了。这一回不等他说话,元昭南啪的将玉笔搁下,从牙缝里憋出几个字来:“这一回……又是哪宫妃子出了毛病想见朕啊?”
太监总管将头埋得很低,不卑不亢拱手回道:“回陛下,是摄政王。现下王爷正在御书房等候陛下呢。”
“哈……好啊,这次他总算肯亲自出马了!”元昭南怒极反笑,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然后转头双手抓着萧折靡的手臂,眼神非常非常温柔,凝视着她认真地一字一句说道:“折靡,哪怕千难万难,朕也一定不会将你拱手相让的!朕这次,一定会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保护你,不让别人伤害你。谁也不行,摄政王,也不行!”
萧折靡眼神一开始有些飘忽不定,眨眼间又浮起了婉转的笑容,她伸手拢了拢耳间的发,露出光洁小巧的耳朵,点头不疾不徐地答:“——谢陛下厚爱,奴婢静候陛下佳音。”
元昭南郑重地点了点头,随那名太监总管出门时面色像是赶赴刑场一样的悲壮坚定。
不过他实在想太多了,摄政王并不是来找他兴师问罪的,不但言谈举止对他和颜悦色,还兴致颇高地拉着他下棋。好吧,既然摄政王不提在御花园中的事,也好像不打算跟他抢美人,那他也装作没这回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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