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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蕉宁。蕉宁。蕉宁。蕉宁……”
姬坞闭眼一声一声地叫着她的名字,而她一拳一拳地砸在他的胸膛。
最后蕉宁夫人终于不再打他,而是双手揪着他的衣袍,将头埋进他的胸膛嚎啕大哭起来,抛却了所有的形象和风雅,可是却更加颤动人心。她吸着鼻子一抽一抽地哀求道:“姬坞,别,别叫我蕉宁……”
“绣……蕉宁,别胡来。这是我们两人的事,别把她牵扯进来。”姬坞一只手将她抱得很紧,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揉了揉她的披散的长发,可惜再也不会有少女皱着眉抱怨他弄乱了自己刚绾好的发。
因为她再也不会绾起这匹练一般的长发。
蕉宁夫人沉默了一刹那,然后瞬间松开了他的衣服,挣脱开他的怀抱冷笑了一声,泪痕未干地望着他:“事到如今,你还是在护着她。”
姬坞不语。
他哪里是在护着折雪郡主,他所有的心思都是为了保全蕉宁夫人啊。倘若蕉宁动了折雪郡主,那么整个安国公府及其交好势力都会问罪,而他父皇姬玄策为了逼他造反势必会表现出大义灭亲的模样,将蕉宁交由安国公府处置。
那么到时他不反则蕉宁死于安国公府之手,他若反则蕉宁死于皇帝姬玄策之手。
因为他反象已现,此时杀了蕉宁当然会使他更疯狂。
蕉宁夫人见他默认终于眼神冷厉起来,随后伸手一把扯下挂在腰间的那只胭脂醉碧绿荷包,弯腰捡起一把石子装了进去。然后目光与姬坞对视,愤然果决地将荷包狠狠扔进偌大的莲池中,一声沉闷的“咚”响在耳边,没有溅起多大的水花,那只荷包便在姬坞复杂的眼神中,缓缓沉入灰暗的池底。
“既然你都要娶太子妃了,那我留着这个也没什么用,还不如扔了,眼不见心不烦。”
蕉宁咬牙抬头,声音带着颤抖。她渴望姬坞能有一句挽留……
然而他却面色深沉,冷冽地扫了一眼候在不远处的端华宫宫女,出声道:“送你们夫人回宫。”
“是。”宫女们打了个冷颤,齐齐走上来屈膝劝道:“夫人——”
“滚开,我自己会走!”蕉宁夫人打开众人的手,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姬坞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姬坞站在原地,等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了才转身边走边说:“万隐,把东西捞上来。”
话音刚落,一道玄衣劲装男子便闪现在莲池边,神情沧桑地望了一眼莲池,又看向重仪太子的背影,两道眉皱成了一团,为难地讨价还价道:“捞不上来怎么办?那荷包那么小,水下那么黑,我都忘了是从莲池哪个地方掉下去的了。”
往日他嬉皮笑脸时重仪太子根本不会与他计较,反而会跟他调侃几句。然而今天重仪太子目光沉凝,听了他的问题一步也没停,语气平淡森凉:“捞不上来,你也不用上来了。”
他这语气,万隐熟悉得很,这分明是十分郑重认真的时候才会有的语气。
看来他堂堂一代绝世强者,杀遍天下无敌手,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如入无人之境的万隐,今日可能就要落得个捞东西被淹死的下场了。悲呼哉,真是可悲可叹,可歌可泣,可敬可爱,可喜可贺……好像有哪里不对?
万隐悲痛欲绝地面朝大莲池,即兴放声高歌:“莲池的水,我的泪,没有人能够体会,这寂寞的滋味。啊!这满满的一池水,我要从中找个小宝贝,它的材质是胭脂醉,它的颜色像碧绿的翡翠……”
唱歌的同时已经脱掉了鞋袜和上衣,看着在风中萧瑟的裤头,终于不忍心再脱下去,一边继续哼唱一边英勇地扑进了水里:“为了弥补殿下的心碎,我愿慷慨就义虽死无悔。忠肝义胆的万隐侍卫——啊!我终将因此而安详沉睡……奶奶个熊,老子忘了憋气了!救命啊——”
“铮——”
回应他的是水面一道寒气森森的剑光出鞘,水花荡漾涌动间那柄长剑一往无前直袭万隐咽喉。
万隐原本惊骇呼救的神情戛然而止,刹那气定神闲地笑了起来,仍旧又贼又贱,身形柔韧地一个翻转不退反进,双指一夹剑身便游到了那名黑衣人身边,劈手就去夺他面上的金色蟒纹面具,同时还说道:“小荆轲,你万隐哥哥早就知道你在旁边偷窥呢,可在水下等你好久了!我要是不装溺水,你还不打算下来是吧?真调皮。来,让哥哥看看,你面具下是何等的芝兰玉树……”
审判狱主眼神肃杀,一收长剑横斩过来,挡开了万隐的双手,而后提膝与他赤手对攻,万隐一错,以手肘撞他腰侧软肋,荆轲身形一弓,而后双掌用力狠狠卸他肩骨,不过几个呼吸间,两人噼里啪啦你来我往已在水下对攻了十几个回合,谁也没能奈何得了谁。要知道水下不像地面,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没有支撑作用点,那么要保持身体平衡不沉水的情况下,还得高强度集中精神与人互博实在是很困难。
万隐虽然好像还是浑不在意的笑着,然而他眼中的忌惮和重视已经十分明显。
得知自己上了当,荆轲便知道此番无法斩杀他,也不纠缠,毫不恋战一提气就往水面爆射而起。万隐突然像一条水蛇一般缠在了他的腰上,以极快的速度打落他的面具。水下暗淡,再加上荆轲刷的一声转过脸推开他出了莲池,以至于万隐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侧脸轮廓。
那个侧脸果然十分芝兰玉树,风华隽永……
若是抛开气势和性格打扮,只单看这个侧脸,真是像极了某个人。
万隐险些以为是自己眼花看差了,犹自漂浮在水中,连荷包都忘了去找,万分惊诧震撼地吐出一个名字:“殿下……”
第32章 本宫都知道
当夜月明星稀。
地下密室中,皇帝姬玄策面带微笑,不动声色地仍然自己跟自己对弈,这盘棋局不知下了多久,每一次来他不管黑子还是白子,都只下五手,哪怕多下一手就能斩杀对方大龙,他也不会例外。
还是那名太监在猫着腰回禀消息:“果然不出圣上所料,蕉宁夫人得知太子娶妃的消息后便大闹了一场,闹过之后,又把荷包扔进了莲池里回了宫。太子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吩咐他那个贴身侍卫下水把东西捞起来,看样子似乎不为所动,坚持要娶折雪郡主。圣上以为太子会怎么做?”
姬玄策笑意更浓,笃定地说:“呵呵,恰恰相反,朕以为,他已经做了决定,不会娶折雪郡主了。”
“老奴愚笨,不知圣上此话怎讲?”太监十分不解,明明从头到尾太子都没有答应蕉宁夫人所求,反而还一味袒护折雪郡主,怎么圣上就以为太子会不娶折雪郡主呢?这可是当着圣上的面许下的婚事,再加上整个京城都传遍了,若太子此时退婚,必将引起轩然大波,对自己的威信和名声都将造成恶劣的影响。
这还不算上朝野震动,属臣寒心,敌对势力的借机弹劾生事,和安国公府及其交好势力有可能出现的临阵倒戈的影响,为了蕉宁夫人一句请求,太子真的甘冒如此大险吗?
姬玄策瞟了面有疑虑的太监一眼,摇头失笑,两旁的烛火也随之明灭不定,显得虚幻起来。
“那只荷包便是蕉宁在逼他做决定。他不捡,便是娶定了别人,他若捡起来,则婚事告吹。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你能想到的太子难道会想不到吗?他要悔婚,必然有万全之策。”
太监被皇帝这么一提点,恍然大悟道:“圣上的意思是说问题会出在折雪郡主身上?”
“然也。”
姬玄策沉思了片刻,然后下了最后一手棋,抚掌大笑,不知是在说这棋局还是在说这泱泱楚国皇权更替:“局势看起来似乎明朗了许多啊……很好,看来蕉宁还是朕手上最好的一张王牌。原以为那日太子闯宫救人,这手牌约莫要废,没想到片刻就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折雪郡主分量还是不够重,还得等。不知怎的,她那张惨白的小脸最近总在朕眼前晃悠……”
“圣上要是有心,便下旨册封就是,左右折雪郡主对太子也没多大影响,照这情况等下去,得等到什么时候?”太监十分会察言观色,一见皇帝姬玄策半眯起了眼眸,目光透着凌厉和兴味,便立即顺着他的话头接下去。
而姬玄策却摇头,起身拍了拍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走了两步,背对着太监,整个人笼罩在烛火并未照耀到的阴暗处,神态深不可测,喟然长叹:“用不着。也等不了多久了,时间越久太子的势力就越根深蒂固,若是等到他在朝堂之上一呼百应的时候,就算他大张旗鼓地逼宫造反,朕也未见得就能顺利诛杀他。所以最迟不过明年冬,这场硬仗一定要打起来,不是他死就是朕亡!”
记得五年之前,太子对蕉宁的感情可比现在对折雪郡主的感情要深得多,但是彼时太子还没有那个实力能跟他叫板,只能眼睁睁看着蕉宁成为他的女人。而现在竟然能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女子踢开他的宫门,即便有着层层利益权势纠葛促使太子不得不救人,但也足以证明太子这五年的势力已天翻地覆,可不必再继续韬光养晦。
最重要的还是太子踢宫门的举动看似鲁莽,但偏偏开口词句却不卑不亢,完全没有可以挑刺的地方,反而还使太子此前冲动的行为变得合乎情理,合乎道德伦常——试问父皇要霸占儿媳,这岂不荒唐?太子作为铁定的人夫,作为父皇的儿臣,急于阻拦这种荒唐事情的发生,难道不是勇气可嘉,孝义可表的么?
东宫太子这种人,你明知道他与你为敌,恨不得将你杀之而后快,可偏偏言行尺度把握得让你没有丝毫下手的机会。姬玄策想到这里,眼中杀机弥漫,太子心智城府如此可怕,若真是他的儿子那还罢了,可偏偏不是……那就必须死!
太监点头,两人一前一后正准备迈出去的时候,忽然太监想起来什么,低声询问:“那剔骨如何处置?”
“不管他,一切照旧。”姬玄策莫名地笑了笑,大手缓缓展开,然后又狠狠地一握,说道:“你知道这世上有一计叫做‘顺水推舟’么?某些关键时候,深受敌人信赖的叛徒往往能在不经意间,就发挥出超越忠心下属的大作用。”
太监脊背猛地一寒,连忙躬身奉承道:“圣上英明。”
无极宫地下密室里一番阴谋阳谋,东宫寝殿里也未见得多么平静悠闲。
三足雕花青铜炉鼎里银碳“哔啵哔啵”地响着,在这夏夜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大热的天,即便是夜凉如水,也用不上烧炭。这不是为了取暖,只是为了烤干那个小小的碧绿色荷包罢了。
万隐侍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池底整整找了一下午才在晚霞火烧天的时候把这宝贝给翻了出来。据他回忆,当时他的情况万分惊险,有气进,没气出,腰软手抖腿抽筋,眼前发黑,神志不清,口吐白沫,气血翻涌,最后腿一蹬——就驾鹤西……不对,是就发现了那个目标荷包。
总之,他觉得比起捞这玩意儿,他更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