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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间二人已走过花园之侧,经一道浅阶曲廊,沿着山坡蜿蜒而下。
幼薇抬头一看,原来已到了一间客房门前。
放眼望去只见窗棂上糊着极厚的黄纸,必是防着有人捅破窗纸暗算。
待推开房门,目光所及便净是些颇为精致的陈设,妆台旁有琴案、棋枰,画架上满堆着画,墙上挂着极精妙的工笔仕女图。图上细细描了几行字,幼薇定睛一看,原来是温庭筠的词《更漏子》——金雀钗,红粉面,花里暂时相见。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香作穗,蜡成泪,还似两人心意。山枕腻,锦衾寒,觉来更漏残。
温黛笑道:“姐姐家学深厚、惊才风逸,想来也不会喜好女红针黹等物什。闲暇时,我陪姐姐吟诗作画,岂不快哉?”
幼薇客套道:“有劳费心安排。我自小懒怠,于琴棋书画上都只是略知一二,只怕不能入眼呢。”
温黛道:“这也巧了,我自小爱好武艺也多过诗文。姐姐别见外,只当是自家姐妹玩笑一遭便罢了。”
幼薇道:“只是这偌大的玲珑山庄,仆从成百上千,想来规矩一定很多,我只怕自己行差踏错,贻笑大方,折辱家门。”
温黛道:“如此说来,姐姐就更加不必挂心,庄里除了常年卧病的祖母、爹娘、兄长,便只有一位小娘。她原是打小就伺候我母亲的婢女,人最是和善不过了,你明日宴饮之时便可见到。至于那些家仆,世世代代都为我家所用,俱是忠诚伶俐的,也不会多口舌,旁的事就更加不必理会。”
幼薇心中又是一惊。温夫人从娘家带来管事已经令人惊奇,竟连妾侍也是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
温黛见她拘谨,便又道:“姐姐莫不是被棠叔吓着了?他最是忠心耿耿,只是从前为救人伤了脸,所以才面无表情。棠叔着实是个好人呢。”
幼薇舒了一口气,说道:“原来如此。”
此时门口出现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轻声细语地说:“奴婢红染,见过大小姐、庾小姐。”
温黛由是对幼薇道:“姐姐,这是庄里的家生奴婢红染,最是乖巧听话。原本是打小伏侍我双生姐姐的贴身婢女,姐姐不在了就跟在我身边,与我身边的乌蒙为伴。如今姐姐来了,便给姐姐使唤着罢。她生来胆小畏缩,但是传话洒扫这些小事还算得力的。”
幼薇嘴上说“难为妹妹想得这般周全”,心里想的却是常听闻大户人家小姐的贴身婢女都是口舌伶俐,圆滑世故的,于宫里的掌事宫女也不遑多让,这位小姑娘怎地这般羞怯。
温黛又客套了几句,更着意叮嘱红染细心照顾等语,便起身告辞而去了。
夜已渐深,月色朦胧。
幼薇难以入眠,索性起身对着那幅仕女图发呆。
突然身后响起庾遥的声音:“深夜不安枕,在想什么呢?”
幼薇一惊,回身道:“你怎么进来的?”
庾遥轻笑一声,径自走到桌案前,拿起桌上的青釉圆口弧壁茶壶和茶碗自斟自饮起来。
“温氏后人果真远离庙堂已久,竟然连这样粗陋的茶具都拿出来待客。”
幼薇道:“遥兄莫要讲究了,深夜来此,可是有事相商?”
庾遥道:“方才我试探了温苍几句,可是他坚称玲珑骰子之事乃是误传,玲珑山庄并无此物。”
幼薇慌了神,追问道:“他竟然索性就这般矢口否认?若果真没有玲珑骰子,这山庄里里外外的护卫日夜巡防,守护得有如铜墙铁壁一般是作甚?”
庾遥点点头说道:“温氏兄妹的确是待人热忱,可是总觉得这山庄里处处有人提防着咱们。便说今日见到的两个下人,一个像是护卫里领头的,一个应该是内府里管事的。我暗暗观察他二人的言行,内府的管事表面上甚是冷峻,似乎不大将两位少主放在眼里,侍从的首领还算是温苍能支使得动的人。不过这倒也难怪,玲珑山庄百年基业,各种势力盘根错节也是有的。温小姐与你可说了些什么?”
幼薇跌坐下来,说道:“左右也不过是一些客套话,说她还有一位小娘,原是温夫人的婢女。还说了些她双生姐姐不在了,与我一见如故之语,并无甚特别。”
庾遥沉吟道:“温小姐乃是双生儿?这倒未曾听说。”
幼薇道:“温黛还派来一个叫做红染的小丫头,不知仅仅是好意照拂还是另有监视探听之意。”
庾遥道:“不可不防。温苍倒也派了一名唤作白福的小厮听命于我。”
幼薇急道:“先莫要管这些细枝末节了,温苍说山庄里并无玲珑骰子,我们可如何是好?”
庾遥道:“任凭他如何否认,若我们长留于此,难道还怕找不到蛛丝马迹么?”
幼薇道:“我于诗书上不大通,不知玲珑骰此诗上一句讲的是什么?”
庾遥道:“这句诗出自《南歌子词》,又称《新添声杨柳枝词》,共两首,这一首是第二首,上一句是:井底点灯深烛伊,共郎长行莫围棋。”
幼薇道:“那另一首呢?”
庾遥吟道:“一尺深红胜曲尘,天生旧物不如新。合欢桃核终堪恨,里许元来别有人。”
见幼薇若有所思,庾遥便解释道:“这深烛便是深嘱的意思,长行与围棋都是游戏,但是此处长行便是远行,围棋便是违期。温庭筠写此诗采用的是谐音多义的技法,但是又浑然天成,他的才情的确是高深莫测。”
庾遥遥望先贤的才情,不禁感慨万千。幼薇在一旁却是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第五章 山雨欲来
突然,幼薇说道:“不对,不对。”
庾遥被她说得疑惑起来,问道:“哪里不对?”
幼薇道:“第一首提到的合欢核桃与第二首里的玲珑骰子在一模一样的位置,作者明显是想要有所参照。而且第一首诗最后一句‘里许元来别有人’仿佛是说合欢核桃里面也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庾遥恍然大悟,惊叹道:“果然!我从前怎么没有想到这一层。‘里许元来别有人’这一句也是采用谐音的技法,人与桃仁的仁同音。合欢核桃与普通核桃不同之处在于它里面有两个桃仁。皇甫松《竹枝》也曾有云:合欢核桃两人同。温庭筠此诗如此写就本意应是指心中另有他人,若是别有深意地隐喻合欢核桃里面另有乾坤也未为不可!可是世人只知温氏传世的玲珑骰子是能够起死回生的宝物,从未听说过有名为合欢核桃的宝物啊。”
幼薇突然又惊又喜,笑道:“或许温苍没有骗你,玲珑山庄里并没有玲珑骰子,却别有宝物可解我们眼前之困!”
庾遥也笑道:“是了,世人只知玲珑骰子有两枚流传后世,却不知,玲珑骰子只此一枚,温庭筠留与发妻的是另有他物,怪不得这么多年来多少人遍寻不得。”
幼薇点头称是,说道:“无论何物,只要存世必然有迹可循。这么多年来无数人求取无果,或许正是意味着另一枚玲珑骰子本就不存在。说不定是温家人自己放出假的消息,混淆视听。”
庾遥道:“玲珑山庄深不可测,你我二人此后行事须得加倍小心。明日见到温家老爷和夫人也务必格外恭顺有礼,切不可露了行藏,让他们添了提防。”
幼薇道:“遥兄放心,我会牢记谨慎二字。咱们且先住下,天长日久总有机会。”
嘉树离披,榆关命宾鸟。夜月如霜,金风方袅袅。
夜已深了,私语却未有断绝,更无人注意到暗夜树影里竟然有一双精光闪烁的眼睛。
庾遥、幼薇对明日满怀希冀,却不料这遗世独立的玲珑山庄比他们的所思所想还要更加不寻常。
金石何铿锵,簪缨亦纷纶。
转眼便到了第二日傍晚。
庾遥与幼薇随着温苍兄妹进入玲珑山庄用于宴饮的厅堂。
那厅堂瓦房出檐,坐西向东,位于拱形门洞上高大的顶楼之中。堂上高悬一匾额,上面写着“琅环幽梦”四个字。琅环,又写作琅嬛或嫏嬛,乃是传说中天帝藏书之所。
匾额两旁有一副楹联,上联是“金步摇,玉条脱,情为世累诗千首”,下联是“白首翁,苍耳子,醉是乡思酒一樽”。
幼薇悄悄扯了扯庾遥的衣袖,感慨道:“果然是诗书礼仪世家。”
幼薇假托是庾家小姐进入玲珑山庄,此刻却忘了自己的身份,庾家的大小姐理应见惯这些文墨游戏。
庾遥暗暗叫苦,连忙向她使眼色。
而温氏兄妹耳聪目明早已听了去,温黛淡然一笑,温苍则佯装不知。
温举凡和夫人见他们一行人进了厅堂,亲自步下台阶相迎。
温举凡一把握住庾遥的手,说道:“贤侄、贤侄女远道而来,玲珑山庄真是蓬荜生辉!想当年郭威还未建立大周之时,我们两家所在之地同属大汉,我与你父亲也是年少轻狂,常常习武论道、诗文唱和,那是何等畅快啊!可惜如今国界所阻,家事牵累,人也再不复当年意气!”
庾遥微笑着道:“家父也常常提起温伯伯。”
温苍在一旁说道:“父亲,不如坐下再细谈吧。”
温夫人也道:“不错,苍儿说的是。”
温举凡哈哈大笑了几声,雄浑有力,振聋发聩。
“我真是老糊涂了,快,快坐。”
于是,宾主尽皆落座。
幼薇悄悄对温黛道:“怎么不见二夫人与昨日那位棠叔?”
温黛低声回复说:“时气不佳,小娘平添了些症候,突然连床都下不了了。听说母亲已派棠叔亲自下山去请名医入山庄看诊。”
幼薇恳切地道:“夫人好生心慈。”
温黛微微一笑,并未搭话。
温举凡对庾遥二人道:“我生性疏狂,只想做个逍遥散仙,无意匡扶社稷,不如你们父亲那般有雄心壮志,当年他屡次相邀我襄助大周,我都拒绝了。好在年少情谊深厚,想来他也不会怪罪于我。”
庾遥道:“家父秉承祖志,不得不总是为俗事烦扰,侄儿倒是与温伯伯性情相投,无意出仕,还是浪荡江湖更加自在快活。”
温举凡大悦,大笑道:“不错!不错!便说大唐末期罢,宪宗迎佛骨,穆宗饵金丹,武宗受道箓,宣宗好神仙,从而导致民生凋敝,没有哪个是值得帮的。”
幼薇情不自禁插嘴道:“温伯伯说得不错。不过大周太祖励精图治,如今国内百姓安居乐业,万事欣欣向荣,可比一路走来大汉的境况好多了。”
“小妹,休得无礼!”
庾遥恨不得仰天长啸!虽然昨晚再三叮嘱,幼薇还是如此口不择言,眼看着温举凡的笑容僵硬,脸面已有些挂不住了。
这时,温苍说道:“孩儿也听闻近年大周经历两代帝王的治理,已经初显成效,如今刚登基的新帝更有收复失地的雄心壮志。父亲久居深山,当惯了闲云野鹤,未能及时知晓也属平常。”
温夫人也帮腔道:“老爷,咱们可真要多与年轻人倾谈,这些话听着多么新奇有趣。”
温举凡尴尬一笑,说道:“夫人说得是,咱们真的是老咯!”
庾遥起身作揖道:“小妹自小被父母宠爱惯了,久在闺阁,从未出门远行,诗书武功无一通晓,实在是井底之蛙不可语于天,夏日之虫不可语于冰,万望温伯伯、伯母莫要怪罪。”说完又向幼薇使眼色道:“还不快向温伯伯赔礼?”
幼薇刚刚站起身子,温举凡便笑道:“江湖儿女不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