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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撂下一句:“你看看你自己,像什么样子?”便回身大步超前走去。
包括尹天枢和王忠在内,替皇上执掌二十八宿的四个人,哪个不让人闻风丧胆?
当初他们训练死士的手段也是无所不用其极。
朦儿想必也是惊讶不已,第一次见到从前铁血冷酷无情的王忠潸然泪下。
☆、第一八八章 福兮祸兮
王忠见皇上就要走远,急忙迈起碎步跟上了皇上。
不多时,众人行至皇上为永安修葺的三层小阁楼旁边。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皇上看着人去楼空的景象,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王忠和朦儿都不解其意,只能跟着皇上走了进去。
“晰儿何在?”皇上开口问道。
王忠回禀道:“就在厢房里头歇着呢,奴才拨了个人守着她。毕竟刚从鬼门关救回来,怕伤势还会反复。奴才这就去看看她醒着没有。”
皇上摆了摆手,说道:“不急。先随朕去看看你们发现她受伤的地方。”
说罢又斜了一眼朦儿道:“你也一起来吧。”
朦儿点了点头,仍是低头不语,只是乖顺地跟在后面。
其实心中不知打了几重的腹稿。
发现晰儿伤重不起的地方是这小楼里的一个小书房,在第二层楼。
这半日众人慌乱不已,还未来得及打扫。
皇上审视一圈,只见地上有一滩血水,已经凝结,想来应该是晰儿留下的。
他背着手,走近那一滩血迹,然后顺着血迹向它四周望去。
血迹的北面是一面墙,全都是酸枝花梨木打造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籍。
南面是一方翘脚书案,同样是酸枝花梨木的,上面还摆放着笔墨纸砚。
皇上先是走近书案,发现它摆放的方位似乎向西偏离了几寸,显得十分别扭,想来应该是晰儿中刀之后挣扎碰撞所致。
原本精心摆放的笔墨纸砚也乱作一团,毫无规程。
仔细看去,似乎少了一个青瓷镇纸。
那镇纸乃是皇上亲自为永安挑选的。
永安是将门虎女,所以书案上摆设的喜好与一般闺阁女儿不同,最不喜欢那些沾染着脂粉气的物件儿。
因而那镇纸塑成盘龙模样。
虽然龙形是上用的图案,但是在皇上心中,他与永安早已不分彼此。
皇上的视线从书案上抬起,又落在后面的书架上。
酸枝花梨木难得,这偌大一面墙的书架是由几整块木头拼接而成,因此中间有空隙。
皇上发觉中间有一处空隙略微大了些。
他心头一紧,走近细看,只见那空隙处打磨得不甚平滑,竟然勾着几根细丝。
皇上看向朦儿,说道:“你与晰儿谁高谁矮?”
朦儿道:“启禀皇上,奴婢与晰儿一般高矮,相差无几。”
“那好,你过来。”皇上向她说道。
朦儿不解何意,不觉看向王忠。
王忠使了个眼色,让她听从皇上的吩咐,尽快过去。
朦儿只得壮了壮胆子,走了过去。
皇上指着书架的那处空隙道:“站在这里。”
说罢又对王忠道:“晰儿中刀的部位在哪里?”
王忠想了想,说道:“回皇上的话,奴才记得应该是左肩下三寸处。”
此时朦儿已经背靠着书架站定,皇上比量着她的肩,往下量了三寸,果然到了勾丝的地方。
皇上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他全明白了。
一定是晰儿替永安安排好一切之后,自行走到这个书架前,用丝绢绑住刀柄,将刀固定在书架上,然后再背对着刀尖自行猛然撞上去,从而造成是有人从后面将尖刀直直插入她后背的假象。
果然,果然是永安主导着这一切……
是永安迷晕了他,救走了温苍。
此刻永安应该已经与温苍双宿双栖了吧……
皇上突然觉得肝胆俱裂,五内如焚。
他茫然若失地环顾四周,迈动脚步走向不远处的轩窗。
轩窗大开,向下看去,无尽的幽碧之色。
草木葱茏,层层叠叠。
他想,若是让人翻遍这丛树木,一定可以找到绑定凶器的丝绢。
晰儿并非求死,只是想造成朦儿攻击她的假象。
可是她不大通医理,或者是用力过度,导致伤口太深,过于贴近心脉,差点儿一命呜呼。
在垂死之际,她只能将绑过凶器,或许还沾染上她身上鲜血的丝绢裹住一件略有些重量的东西扔出窗外。
那盘龙镇纸无论从形态还是从重量上来说都再合适不过了。
如今只要派人在楼下草木丛中搜寻,若是找到系着丝绢的盘龙镇纸,将上面丝绢的丝与书架空隙上勾住的丝一比对,真相就分明了。
可是皇上的一颗心像是被抽空了,他已经提不起力气来下令做这件事。
他心中也明白,结果就在眼前,只是他是否愿意承认罢了。
找到了,证明了又如何?
不过是再伤心一回,再死心一回。
“王忠。”皇上呆立了半晌方才开口。
有气无力,似是哀恸已极。
“皇上,奴才在。”王忠上前一步,也压低声音说道。
他已觉察出气氛的微妙,仿佛也怕声音大了会惊扰到皇上。
皇上的目光从窗外微茫的天际收了回来,回身看向屋中的人,缓缓说道:“你可还记得她成为死士之前的名姓?”
她,指的当然是朦儿。
王忠道:“启禀皇上,她是乞儿出身,无名无姓。”
皇上对她道:“你自己也不记得了吗?”
朦儿看向皇上,微微摇了摇头。
皇上道:“赐姓安,封为昭仪,留居此处近水楼阁,随朕回京后赐居毓琇宫。永安长公主贴身婢女晰儿送归驸马府中。”
说罢,皇上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无不惊骇,朦儿也完全懵了。
她搜肠刮肚地想着要与晰儿对质,怎么还没对质皇上就走了,自己还莫名其妙地受封为昭仪?
如今后宫里品阶高一些的妃嫔都不在了,只余下几个婕妤、美人,品阶都在昭仪之下,不成气候。
难道皇上不仅是想将朦儿纳入后宫,还想让她总领后宫事务?
王忠素来乖觉,见皇上走出去也不忙追上去,反而对一脸茫然的朦儿道:“安昭仪,请吧。”
朦儿道:“内官大人……奴婢没有听错吧?”
王忠道:“昭仪娘娘这是要折煞奴才吗?皇上金口玉言其能有假?您现在已经是皇上身边的安昭仪了。日后在宫里,奴才还仰仗您照拂呢。”
☆、第一八九章 列曹郎官
安昭仪?皇上是将她视为永安替他选的女人了吧?
朦儿道:“从前驸马爷替奴婢起了朦儿这个名字,今后可还用得?”
王忠笑道:“昭仪娘娘,今后可不得再自称奴婢了……在皇上面前要自称臣妾,在下人面前要自称本宫。昭仪娘娘称呼奴才名姓即可,不然如长公主或者宫里其他娘娘那样,称呼奴才王内官或者内侍即可。至于名姓,既然皇上没有赐名,只是赐了姓氏,那便是仍然可用的了。不过娘娘若是不喜欢,日后还可以求皇上金口玉言再赐一名。”
朦儿这个名字与晰儿原本是一对儿,怎么说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丫头名儿。
如今的安昭仪日后看起来也像是有些前程,再用这丫鬟的名字似乎是有些不妥当了。
安昭仪知情识趣地道:“多谢王内官指点迷津,本宫明白了。”
王忠又笑道:“娘娘也疲累了半日了,不如早些休息吧,如今这座阁楼便是属于娘娘您的了,稍后奴才会命人给娘娘传膳。若没有其他事,奴才就告退了,皇上那边还等着奴才服侍呢。”
安昭仪道:“王内官慢走。”
王忠低眉顺眼地行了个礼,退了下去,出门快步追皇上去了。
安昭仪环视四周,心中无比地畅快。
替身又如何?
就凭永安与皇上的情意,即便为人替身,也是一生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更何况皇上天纵英才,此生可以有机会陪伴在他身边已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此时,她不禁想到了疯魔而死的符妙容。
符妙容就是太看不开了。
得到了后位,得到了举世瞩目的权利和名望,竟然还奢求皇上对她一心一意?竟然还妄图在皇上心中代替永安的位置?
真是不自量力!
安昭仪心想,我可与她不一样,我也一定不要她那样的结局。
至于陷害她的晰儿,必定是奉了长公主的旨意,如今已经只剩下半条命了,即便养好伤也不知道还能不能保留昔日的功夫。
她们俩如今的身份已经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也懒得去寻晰儿的晦气了。
更何况,皇上亲口说过,要送晰儿回庾府,那必然还看在长公主的面子上心存回护之意。
她明白若想要长久地享有权位和宠爱,审时度势是必不可少的。
花开三朵,各表一枝。
此时汴京城中,庾遥已经被送回了庾府,王渊连同雪卿一同被送回了王大学士王舒昂的府上。
自从王大学士打了王渊一顿,就一直心怀愧悔。
这个儿子虽然不争气,也没什么才华,但是从小也算聪明懂事,机灵孝顺。
寒来暑往,但凡至亲有什么病痛,从来都是亲自侍奉汤药在病床前。
王大学士夫妇俩向来恩爱,但是儿女缘上却有些稀薄。
这么多年来,膝下唯有这一子,就连再添一位千金都不能。
偌大的家业,还有光宗耀祖的千斤重担都压在王渊一个人的身上,的确是不好受。
个人都有个人的天性和缘法儿,王渊虽然学业上不上进,辱没了大学士府第公子的名声,但是他心底单纯宽厚,不拘小节,仗义疏财,也着实算是一个好孩子。
直到王渊离家出走,这愧悔之意便日益深重。
而王夫人也吵闹了不知几回,怪王大学士将儿子打出了心伤,竟然让他一个从未离开京城的公子哥儿不得不拖着还未痊愈的病体跋山涉水离家而去。
因此,当皇上派来的人将王渊带回来的时候,王大学士和王夫人实在是喜出望外。
听说来者有皇上的圣谕,王大学士带着全家老小,跪迎在门前,不料却看到王渊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了。
随行的还有一位十分美貌却眼生的姑娘。
虽然表情冷冷的,玉面淡拂,不施脂粉,却还是掩不住神彩天然,绝代风华。
名为护送,实为押解的人是王忠一手带出来的小内侍,见大学士一家行此大礼,连忙说道:“王大人快轻起,奴才并没带着圣旨,只有皇上的口谕,还是进屋再宣吧。”
门外长街人来人往,实在也不宜说些私密之事。
王舒昂起身道:“内侍说得有理,快些请进。”
王夫人跟着站了起来,眼泪再也抑制不住,扑到王渊身上哭道:“我的儿!这些日子你跑到哪里去了!怎么看上去清瘦了这么许多?你知不知道为娘日思夜想,只盼你早日回来!可惜你爹他派出去寻你的人都是些废物,这么多时日了都没能得到你半点儿消息!为娘这眼睛都要哭瞎了!你,你怎么才回来啊?”
王渊的几位妻妾见状也都不再忍耐,嘤然而泣。
王渊扶住王夫人,劝慰道:“娘,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王夫人哭的稀里哗啦,头晕目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