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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叶应声去了。
张氏又对着面前的纸笔开始思考,赵?猜想,她这大概是要写东西?就伸出一双小胖短手去够那墨锭,学着平时观察到的秋叶的动作一般,想要替祖母磨墨,但她忘了这墨锭要磨出墨汁来,还要加水这种东西,赵玮见状就笑了:“妹妹,让我来吧,你手短。”然后扒着桌子从她手里拿过了墨锭,象模象样地用黄铜小勺子从水丞里舀了一点水,然后开始磨起了墨。
赵?收拾了一下被“手短”两字打击到的自尊心,盯紧了他的动作,想尽快学会做这件事。
张氏看着小兄妹俩的模样,心下一暖,就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了更多的勇气。她已打好了腹稿,便拿起笔,蘸上孙子亲自为自己磨的墨,开始了洋洋万言。
张氏写的是呈给皇帝御览的奏本,写完后,秋叶已将蜡烛换过了两轮,赵?赵玮也顶不住肚子饥饿,吃完一顿饭了,只有张氏一直没有离开过那张桌子。夜已深,赵玮坐在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磕睡,赵?则是扒在桌面上,仿佛不经意地去看她写了什么东西。
张氏在向皇帝请罪。
无论赵炯是庶出,还是记在元配名下的假嫡,在张氏进门后,她就是他的母亲。儿子做下不孝不悌之事,她身为母亲,有教养不力之责。她认下这个罪名,认为儿子赵炯不配继续做郡公爷的儿子,怕他会有辱郡公爷的清名,所以她恳请皇帝做主,为她惩治这个不孝不悌的儿子。
张氏请皇帝不要因为念及郡公爷的脸面,就对赵炯从轻发落,因为在奉贤县城门口,郡公爷在天之灵当着所有乡民的面,指证了赵炯的不孝,而他之所以会坠马瘫痪,也是郡公爷对他的惩罚。郡公爷在天之灵,是不会原谅这个孽子的。
另外,赵炯在郡公爷死后,就对继母嫡弟多有薄待之处——张氏在此处举例若干——又对外隐瞒,还在皇帝面前装作孝子模样,他妻子儿子媳妇孙子……所有人都对此视若无睹,他妻子牛氏甚至比他还要刻薄些,公公死后未过头七,就直接带人把婆婆赶出了正院。张氏深感赵炯的妻子儿孙品德不佳,怕他们不堪大用,日后会借着郡公爷生前的名望,做下错事,坏了郡公爷的名声,所以她恳请皇帝,若真有那一日,请公平公正地治他们的罪,别让不肖儿孙连累了郡公爷的清名。
最后,她感谢了广平王一家的救命之恩,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皇帝教育得好,所以皇恩浩荡。为了报道皇帝的恩情,她非常诚恳地向他请辞爵位——因为在老家不停地有人对她说,赵炯犯下过错,爵位必须换人继承了,而赵焯生前是郡公爷嫡子,他们小二房才是真正的嫡支,理应继承建南侯爵——可是张氏却认为,赵炯的爵位是名正言顺由朝廷颁与的,郡公爷生前也认可他的世子地位,她对那个位子绝对没有觊觎之心,更何况如今她亲生儿子已死,要爵位又有何用?虽然有孙儿,但年纪还小,看不出日后才能如何,就怕他没有出息,不能为朝廷效力,白顶着一个侯爵之名。
朝廷封爵,是为了让人出力的,不是让人吃白饭的,赵家子弟,怎能尸位素餐?所以她坚决请辞爵位,孙子若有出息,将来自会有锦绣前程,不必守着一个爵位不放。
赵?看到最后,好不容易才掩饰住脸上的异样。祖母这一封信倒是写得好呀,虽然主动把爵位给丢出去了,但却把小长房给黑了个透,这下看小长房的人还怎么争那个爵位!而且以母亲的身份去骂赵炯,有谁能指责她不对呢?
张氏写完全文,已是筋疲力尽了,但精神却出奇地振奋。秋叶有些担心地送上了参汤,她喝了,长吁了一口气,看着坐在面前的孙儿孙女,露出了一个放松的笑容来。
到了第二日,等广平王看完张氏所写的奏本后,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张氏却是满脸轻松:“殿下只管把我这奏本往皇上跟前递吧,爵位于我不过是锦上添花,没有也不打紧。我们母子祖孙,从来就没打过那东西的主意!”
广平王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郑重向张氏行了一礼,张氏忙道:“殿下何至于此?快快请起!”
广平王却摇头道:“我要向老夫人请罪,昨日我说了许多话,事实上还有一件事是瞒着老夫人的,当时只想着老夫人不一定能明白,只需要知道事情轻重就好,没想到老夫人却有这等决断,却是我小看了您老人家。”
张氏面露诧色:“殿下有事情瞒着我?不知是什么事?”
广平王叹道:“昨日我说的话多少有些危言耸听了。事实上,太祖皇帝在时,曾亲口教导过儿孙们一句俗语——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若有人想造反,必须得有亲信可靠的军队做后盾。建南侯府固然因赵老郡公之故,在军中威望颇高,因此被颖王看中,但赵炯父子又不曾领兵出战,求赵老郡公的旧部办点小事还可以,涉及谋逆,人家又不是傻子,怎会答应?”
张氏不解:“那殿下昨日为何那样说?!”
“我并非有意隐瞒。”广平王坦然道,“只是不想让您知道太多内情,怕您难过罢了。不瞒您说,投靠了颖王的,只怕不仅仅是几个文官,军中也是有人的,地位还不低,不过是怕被千夫所指,也想要拉拢更多的人,才需要建南侯府的名望。”
张氏立刻就猜到了他想说的话,脸色苍白起来:“那人……莫非是郡公爷的旧部么?”
☆、第三十七章 许诺
广平王没有给出肯定的回答:“事实上,我也不清楚,甚至不知道被拉拢过去的,究竟有多少人,都担当何职。但有一事可以肯定,颖王素来聪明,若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是不会轻举妄动的。可他在建南侯府之事上表现得如此诡异,甚至不顾田尚书的名声,让田尚书说出那等荒谬的话,丝毫不顾后果,必定有他的缘故。”
张氏对他的话半信半疑,总觉得他其实清楚是哪些人涉嫌投靠了颖王,只不过是不欲泄密而已,为什么?是怕她会念及往日情份,在书信里提及,打草惊蛇吗?她叹了口气,她虽是内宅妇人,却也知道事情轻重,怎会这样做呢?
她对广平王道:“朝堂上的事我不懂,自有皇上、殿下,与朝中诸公费心,至于投靠了颖王的郡公爷旧部,不管是哪一位,他若真的铁了心,要做那等大逆不道之事,也就是违背了郡公爷生前的教诲,无论他日后有何下场,都是他应得的。”
广平王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心下为她的深明大义而感动,郑重道:“老夫人放心,父皇绝不会冤枉无辜清白之人,也不会让有罪之人逃脱。”
这话不知说的是投靠颖王的武将,还是赵炯?
张氏淡淡一笑:“皇上做主,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她问广平王:“颖王之事,皇上想必早已有了腹案吧?”
这个问题广平王还真是难以回答,皇帝一直以来对颖王这个幼弟,都是既忌惮,又宽容的,忌惮是因为自己差一点被对方抢走了储位、帝位,宽容是因为他在太祖皇帝临终前曾发誓要厚待这个弟弟,绝不会伤弟弟性命。他从小就是个规规矩矩的老实人,被所有师长教养成“仁人君子”,结果就是做什么都束手束脚,总要考虑舆论,是否有损他仁君的声名,哪怕各种迹象都表明颖王在拉拢朝臣,心思叵测,可只要颖王没有真的公然谋逆,皇帝就没有对付他的意思,让几个皇子与朝中大臣们都忍不住抹了一把汗。不过,颖王要是真的做了什么,皇帝自然不会放任,顶多是不杀他,改为圈禁,也算是全了他在先帝面前发下的誓言。
广平王作为参政最久的皇子,心里对自家父皇的脾性可说是再清楚不过了,但这种事他没法老实跟张氏说,只好道:“老夫人放心,父皇心里有数的。”
张氏点了点头,忽然抬头盯紧了广平王的双眼:“殿下,皇上若想要对付颖王,阻拦他的谋逆之举,必然要弄清楚他手下有多少追随者。你方才也说了,太祖皇帝早有教诲,秀才造反,三年不成,颖王要造反,最要紧的是军队,而军队里投靠他的人,很有可能就是郡公爷的旧部。也就是说,皇上必定要先查出这些人是谁吧?如今皇上迟迟不肯下旨处置赵炯,夺去小长房的爵位,莫非是想迷惑颖王与田尚书等人,让他们以为奸计得逞,那只要小长房的赵?继承爵位,自会有人与他联系,到时候皇上还怕会不知道投靠颖王的是谁么?”
广平王听得有些目瞪口呆,张氏的话听起来颇有道理,可父皇真的是这么想的么?他有些拿不准了,以父皇的性情,不象会作出这种决策来,当然,也有可能是某位重臣策划的。他需得回到京城后,才能弄清楚真相。
张氏见广平王沉默不语,反而以为自己是说对了,但这种秘事不是她该过问的,便淡然一笑:“殿下不说也行,老身心里有数。”
广平王纠结地看了她一眼,很想跟她老人家说实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身为人子,还是要为尊者讳的。他总不能说这种很是带了些权谋色彩的计策不象是他那位爱惜仁君名声的父皇能做出来的事。
张氏想了想,正色对广平王道:“殿下,我是妇道人家,朝廷上的事我不懂,但亲王谋逆,绝对是应该阻止的,皇上要做什么,我绝不会过问,若想借建南侯爵位行事,我也没有二话,只是有一点,还望皇上开恩。”
广平王忙肃然道:“老夫人请说。”
“赵炯必须依律认罪受罚!”张氏咬牙道,“也许会有人说他是郡公爷的儿子,皇上应对他从轻发落,也许会有人说他如今已然瘫痪,也算是受了惩罚,就不必赶尽杀绝了,但这口气我咽不下去!我儿子也是郡公爷的亲骨肉,凭什么白白死了?犯下大罪之人,就该受罚!”
广平王郑重道:“老夫人放心,父皇绝非不辨是非的糊涂之人,赵炯罪名确凿,我便是证人,岂容他翻供?甚至连赵炯之子,我也可以在此向您许诺,绝不会容许他得到建南侯的爵位,就让他看得见摸不着,永远都好象有望承袭,却迟迟看不到旨意。我原担心这样会害玮哥儿遇险,但老夫人既然下了决心,宁可舍弃侯爵,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就让赵炯妻儿在京中自个儿闹去吧,等日后颖王认罪,他们绝不会有好下场,罪名比起赵炯这弑母杀弟之罪,只怕还要重几分。”
张氏微微动容,她追问广平王:“这不要紧么?不让赵?袭爵,颖王能满意?他会说出赵家旧部中到底谁是他的同党?”
广平王微笑道:“颖王要借用的只是赵家人在军中的威望,哪里是真心为赵?保爵位呢?此事争议甚大,要拖上一两年也不是难事,赵?一两年都袭不了爵,颖王难道还能死等不成?赵家子孙即使没有爵位,也依然是赵老郡公的后人,军中还是认的。到时候颖王要引诱赵?,只需要拿建南侯之位做饵便可,还省好多事呢。”
张氏冷笑:“赵家子孙无论有无爵位,都是郡公爷后人,但若是罪人之子,军中却未必会认呢!我今日就把给郡公爷旧部们的信通通写好了,立刻发出去,若收到了信,还觉得赵炯是好人,执迷不悟偏帮小长房,甚至不惜违背郡公爷之命,投靠颖王的,死了也是活该!”她又从袖中摸出四封信来,放在桌面上:“这四封是我连夜写好的,收信人都在京中,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