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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氏洗涮一新,穿着卢妈新做的素色锦袄窝在炕上,背后挨着大引枕,心里十分受用。她笑道:“秀菊啊,你这样能干周到,等你离了我,我这日子可怎么过?”
赵琇笑着抗议了:“祖母不疼我了,明明卢妈不在您身边侍候的时候。您还夸我服侍得好的,怎么一见卢妈,就把我给忘了呢?”
“你这小气的丫头!”张氏笑骂她一句。“我跟你卢妈是几十年的主仆情份了,你才多大?还跟长辈计较上了。”
卢妈笑着说:“老奴不敢当,只要老夫人需要老奴,老妈愿意一辈子侍候老夫人。”
赵琇却说:“妈妈这话说得不对,祖母都答应放你们一家出去了,妈妈怎么还舍不得呢?等侯府修好。你们就住在后街上,当家做主的。什么时候闲了,就进来瞧瞧祖母。陪着说说话,爱怎样怎样,日子既清闲又体面。等将来碧莲嫁进了好人家,明章考中了功名,你的福气还大着呢。祖母心疼妈妈,就盼着妈妈能好好享福,妈妈却说舍不得走,岂不是辜负了祖母的一番心意?”
一番话说得卢妈低头抹泪,张氏瞪了赵琇一眼:“怎么说话的?倒把你卢妈惹哭了。”
赵琇缩了缩脖子,起身笑道:“我先回屋收拾东西去了。”忙不迭走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碧莲把她书案上放着的两封信拿过来给她瞧:“她们说这是姑娘不在家时,别人送来的,一封是曹家姑娘写来的,另一封却是咱们家不认识的姑娘。”
赵琇接过来一看,原来是曹萝和方仁珠的书信,便拿在手里,打算上炕去看,又回头对碧莲说:“方才不小心,把你妈说得掉眼泪了,她总说舍不得离开祖母呢。你去安慰安慰她吧,替我向她赔个不是。我并不是在指责她,只是提醒。我也舍不得卢妈,可若她不离了这里,你要嫁人也好,你弟弟要读书科举也好,都会很麻烦的,请她别生我的气。”
碧莲脸上微微一红:“知道了。”转身出了屋子。
赵琇上炕打开信来看,曹萝的信写得简单,她们几个姑娘在那次之后,又开了一次诗会,可惜赵琇已经去了温泉庄子,没能参加。曹萝对此十分惋惜,又提了这一次诗会的结果——仍旧是方五夺魁,刘大姑娘居次,方大姑娘方慧珠因巧合,早在数日前就作过同样题材的诗,便没有参加,其余几位姑娘写的诗都寻常,曹萝难得的只得了倒数第二,倒数第一叫方四姑娘得了去。曹萝开心不已,又说如果赵琇也来了,说不定会得个榜眼。不过她也说,方四姑娘当场气得哭了,诗会最后不欢而散。
赵琇看得哑然失笑。方四姑娘的诗才看来还真是不行,亏她每次都要嘲笑曹萝,结果自己还比不上人家,竟还有脸凭自己书香名门的出身去贬低将门出身的曹萝。个人的才学,从来都不是由家世出身决定的,它只取决于个人的天资与努力。
方五的信出乎赵琇意料之外,不过内容也很简单——她把这次诗会的题目体裁要求告诉了赵琇,连韵脚和限时多少也说了,似乎希望赵琇也作上一首。她还附上了诗会所有人的诗稿,以供赵琇参考。
赵琇看了看题目,发现有些麻烦,真想作出来,还得花上不少时间去构思呢,而且还是限了韵的,她要更头疼些。虽然不明白方五为什么会把这个捎给自己,可赵琇心里总觉得,她应该是个在诗词上头非常认真执着的小姑娘。这样的人,赵琇实在不好意思随便糊弄她,只好认真应对了。
就在赵琇好不容易想出了半首,正在苦思下半阙怎么办时,宫中忽然来了使者。这是太后娘娘派来给张氏送进宫腰牌的。她也不明言让张氏几时进宫去,只叫后者闲了就来,随时可以递牌子。
张氏拿着牌子,不由得发起愁来。
☆、第二百七十三章 手足
宫使宣完旨,留下牌子就离开了,顺道带走了赵琇让人塞的一只装有一双珍珠的绣花荷包,脸上满是笑意。
赵琇和赵玮围在祖母身边去看那只牌子,猜测着太后娘娘的用意。
赵玮在外头走动得多,对朝中的事情比较了解,觉得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平日也有宣召皇亲诰命入宫晋见,这是常事。先前听闻太后娘娘身体不适,后来好了,祖母又去了小汤山,始终没有机会召见。兴许这是听说祖母回来了,便打发人送个牌子来,召祖母去说说话而已。祖母只管去就是了,别家的老夫人、夫人们也有去的,您从前也去过,只是见的不是蒋太后,而是先帝元后罢了,实在不必害怕。”
赵琇则觉得,有可能是太后娘娘关心大儿子,因赵家祖孙才从广平王的温泉庄子上回来,所以召人过去问问大儿子的近况而已。虽然广平王父子肯定也会派人进宫送平安信,但太后有可能会担心他们报喜不报忧,相比之下,赵家人这边反而有可能说出实情,还能提供更多的细节。
张氏对孙子的猜测比较认可,却对孙女的话不以为然:“即使王爷报喜不报忧,你以为太后娘娘就不会打发人去看王爷了?王爷能瞒得住什么?别说太后,连皇上也不会任由王爷去了温泉庄子,便不管不问了。宫中派出的使者对王爷的事知道得比我们还要多呢,我们不过是做客去的,难道还整日看着王爷如何吃饭吃药不成?”
赵琇撇撇嘴,勾着她的袖子说:“好吧。是我考虑不周到了。不过您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咱们家跟皇家关系一向很好,太后皇上前不久还赏了咱们许多好东西呢。召您进宫,兴许只是冬日无聊了,想要找个人说说话。聊聊八卦。昨儿您在践行宴上跟王爷说的事就挺有趣的,明儿您进宫,也跟太后娘娘说说吧?把太后逗得高兴一些,她一欢喜,说不定又有赏赐下来了。”
张氏听得有些哭笑不得:“你当太后娘娘不知道么?王爷是久在深宫,世子是年纪还小。他们不清楚民间的习俗,太后娘娘却多半是经历过的。她在京城住得久,有些事兴许比我还要清楚,我要说就只能说南边的习俗,说京城的。就是关公门前耍大刀了。”
赵琇笑了:“那就说南边的习俗好了,聊天而已,您从前做着建南侯夫人时,又不是没有跟宫里的贵人聊过天。”
张氏叹了口气:“虽然从前也进过宫,但我心里知道,外头有你们祖父在,谁也不会为难我,因此我在宫里。只要依礼而行,贵人问话,我老实回答就好。没什么难的。象跟旁人——比如曹太夫人那样——聊家常说笑取乐,是万万没有过的。我心里实在是没底。”她点了点孙女的额头:“亏你这丫头还想着赏赐,咱们家难道还缺那点东西?”
赵琇抿抿嘴,摸了摸额头上被点中的地方。她哪里是想要赏赐呢?不过是说笑罢了。况且赏赐的意义并不在于东西,而在于它所代表的荣耀。以赵家如今的状况,还需要这种荣耀来维持自家的体面。使赵家不受外界轻视忽略。
她有些不能理解祖母的畏惧。自家跟皇家的关系只有好没有坏的,就冲他们救了今上和高桢。挫败了颖王的阴谋,太后对他们只会和颜悦色。就算祖母在宫里说错了什么话,她也不会怪罪,祖母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赵琇隐约感觉得到,祖母对于社交这回事,似乎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产生了畏惧的情绪。从前在奉贤时,亲友家,或是其他乡绅家,熟悉的不熟悉的,有亲的没亲的,有人上门来向她问好时,她还挺高兴的,并没有排斥的感觉。可进京城后,除了偶尔去过一两回广平王府,也就是熟悉的柱国将军曹家,她还愿意常来常往,其他人家几乎都保持在礼尚往来的阶段——意思是只相互送礼,但主人彼此不见面。上别人家里做客更少,就别说主动递帖子进宫请安了。
张氏未到京时,赵玮还时常跟别的人家常来常往,她来了以后,赵玮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家读书,这种社交就少了。幸好他是男子,大朝会结束后还有跟人接触交谈的机会,平日偶尔也会跟曹冉等人见面,基本的社交活动还是有的。但比起之前,就少了一些。赵琇虽然不好说祖母什么,但心里下意识地感觉到,这对建南侯府恐怕没什么好处。
赵玮也隐隐有所察觉,不过他不会说祖母什么,只会心中愧疚:“都是孙儿无用,若孙儿能象祖父一样,令祖母进宫也安安心心的,不必担忧会被人为难,祖母又何须忧虑呢?”
张氏哪里舍得孙子自责?忙道:“这与你何干?不过是我年纪大了,又多年不曾进宫,心里担忧礼仪生疏,会唐突了贵人罢了。其实从前你们祖父还在时,我进宫晋见先帝元后,蒋娘娘在旁陪伴,一向十分和气,想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你们把卢妈叫来吧,我让她陪着,好好温习一下晋见的礼仪,也省得明儿进宫会出差错。玮哥儿再顺道帮我写个帖子递上去,明日陪我进宫谢恩。”
赵玮微笑着答应了,去了小书房那边写帖子。赵琇出去叫卢妈,走到门边,想了想,又折返祖母身边,挨着她耳旁小声说:“祖母,您多进宫去陪太后说说话也是好的,去得多了,习惯了,就不会害怕了。”见张氏要说话,她又压住前者的手:“您想想,咱们家里就祖孙三人,哥哥年纪还小呢,您又要他考中了举人再出仕,那要等上多少年?时间长了,咱们家没有露脸的人,说不定宫里就把哥哥给忘了。将来就算考中了举人。皇上又怎知哥哥有什么能耐?能给他安排什么好差事?但如果您常进宫去陪太后说话,拉拉家常,让她知道您的孙子有多好,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太后心里高兴了,兴许还会向皇上说起。咱们不求皇上会格外重用哥哥,好歹别让皇上忘了他呀!”
张氏脸色微微变了,双目旋即射出坚定的光芒,轻轻点了点头:“祖母明白了,你放心。”
赵琇微笑着转身出了房门。她就知道。事关孙子,祖母一定会勇敢起来的。
赵玮写完了帖子,拿给祖母过目。他见屋里只有他们祖孙俩,便凑近了张氏身边小声道:“祖母,您进宫之后。若是见着太后高兴,时机又合适,就多为妹妹说些好话吧。咱们家若真有意跟广平王府结亲,到时候少不得还得看太后娘娘的意思。早些让她知道妹妹的好处,日后说亲时,也能顺利些。”
张氏一怔,诧异地看向孙子:“什么?这……”她明白孙子的意思,可她对这门亲事。本来就不是非常执着,若广平王府有意,自然会想办法让太后点头的。怎的还要她在太后面前说孙女的好话?那样实在是……太让人难为情了!她低声向孙子抱怨:“我可从来没做过这种事。这要怎么说呢?王婆卖瓜,只会叫人瞧不起。还是让广平王跟太后提这件事吧。他们怎么也是亲母子,比咱们外人说话要方便多了。”
赵玮忙道:“祖母别担心,孙儿不是让您王婆卖瓜,只是在闲谈时偶尔提上几句。您可以穿戴上妹妹的针线,又或是聊家常时无意提起。妹妹待您孝顺。平日又懂事稳重,把家里上上下下都料理得妥妥当当的。不让您操一点心,每日还勤练书画。这些难道不是优点么?您提上一两句就得了。无须明着夸她如何好。那样反倒落了下乘。”他握住张氏的手,诚恳地道:“祖母,孙儿真的觉得这门亲事挺好,妹妹若能嫁过去,日后也不担心会受委屈。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