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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何等荒谬的事情,一个天子真正羡慕和期盼的生存方式,竟然是以伶人的身份存在于这个世间。
然而顾渊显然早已习惯类似的言论,只是顺从的听着,而后拢袖道:“臣的一切都是陛下所赐,因而愿倾尽全部的生命和心力为陛下分忧。”
“分忧?你以为弹几首曲子就真的能为朕分忧了吗?”天子的语调里透着无奈和嘲讽。
顾渊则起身退后两步,继而再度跪下,这一次却是以额触地的稽首,同时道:“臣无法为陛下分忧,因为陛下忧虑的源头并非是那个弹奏箜篌的伶人拨错的音,而是绢帛上比剑锋更加凌厉的笔锋,倘若没有力量制衡,那么这笔锋有朝一日就会真正演变成剑锋。”
说完这句话之后,大殿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顾渊跪伏于地,始终不曾抬头。
天子变幻莫测的情绪即便是他也无从揣测。
时辰一寸寸挪移,终究在濒临爆发之际打破了沉寂。
那暴风雨最终没有向他袭来,而是化作了落寞的模样。
写满疲倦的声音自前方响起,天子起身,转过身去目视着王座道:“你退下吧。”
“臣告退。”顾渊应着,起身往殿外退去。
转身之际有阳光正落在他的眼角,那里鲜血还没有干涸。
他用袖角轻轻拭去,眉眼隐入遍布阴霾的馥郁微阳里。
微弯的薄唇牵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低沉的喃语携着一丝叹息自唇角逸出:“三生有幸,或许吧。”
离开天子御殿,顾渊往御花园中去。
此时早已不是姹紫嫣红竞相盛放的季节,然而精心布置的庭园里却并不缺乏怡人的景致。
随风卷起的金黄落叶和弥漫在空气中暖而甜的桂花香气,都在尽力的对经过这里的男子表达出极力的挽留。
可他却好似丝毫也未有察觉,无情的连施舍片刻的驻足都没有。
直到他行至出宫必经的那座位于潭水中央的凉亭。
脚下追逐着他的落叶终于有机会攀上那绣着暗纹的衣摆,而坠落的香瓣也得以寻机停留在他的肩头。
他停下脚步,远远看到那凉亭中凭栏而立的女子。
她衣裙上精致的绣纹,是盛放在这个时节里最灿烂的繁花,她眼角眉梢明媚的笑容是整个皇宫里最夺目的景色。
她站在阳光里,如同站在与他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顾渊顿住脚步,下意识的收回刚刚迈出的脚,转身欲往回行。
这个时候,那泠泠如风的声音携着慵懒的语调自他身后传来:“顾大人这是要去哪儿啊?”
他不得不转过身来,用惯有的恭顺态度,拢袖躬身的向她行礼,而后答道:“臣本来打算出宫,可行到这里忽然发现路上丢了一样东西,便又转身去找。”
从御殿过来往宫外去,只有这唯一的一条路,所以他只能这么说。
长乐原本目不转睛的盯着脚下的潭水,这时则侧过头来看他:“本宫还以为你是故意躲着本宫。你丢了什么,本宫命人帮你找?”
她自阳光里向他行来,那从她身后投射的炫目光晕让人睁不开眼。
顾渊低下头,恭谨的答道:“回长公主的话,不必了,原本以为丢了玉佩,结果找到了。”
他说着话,手上握住悬于腰间的玉佩,增加几分可信度。
长乐已至他近前,一双秋眸却凝在他的面上。
“你受伤了。”她的声音里有明显的阴沉和毫不掩藏的怜惜。
方才分明擦拭过的,竟未察觉又有血渗了出来。
不知怎么的,他的心下莫名有几分受用。
“说,是谁欺负了你?本宫替你出头!”她携着愠怒向他发问,如同许多年前皇子们欺负他时为他出头的样子。
顾渊却依旧保持着敛目垂眸的状态道:“臣犯了错误,才受到陛下的惩罚,是臣应得的。”
“哟,顾大人不是素来长袖善舞,最会讨皇上欢心,怎么也有今日。”她说着冷嘲热讽的话,却取出罗帕为他擦去眉角的血迹。
这一次,他没有躲开,而是默然立在那里任由她动作。
她手上的动作放得很轻柔,而他在近处凝视着她认真的眉眼。
她一丝不苟的拭去那些脏污,却又发现连他从来整洁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衣袍也被沾染上大片的墨迹,那感觉就像是一件心爱之物被人破坏。
不止是这样,在她的心里,他从来就不是一件心爱之物。
长乐的秀眉渐渐蹙紧,呈现出由浅至深的沟壑。
☆、第15章 宫宴
“快莫要皱眉了,过去最爱漂亮的,皱了眉就不美了。”顾渊忽然低语,原本清冷的眸光隐约浮出一直被克制的情绪。
长乐却用赌气的语调道:“常在沙场上混迹,那种东西早就不在意了。”
说话间,她已将他额角的血迹和面上沾染的墨迹仔仔细细的擦净,而后收回手,似乎丝毫不嫌弃,将沾染了污渍的罗帕收入袖中。
气氛再度变得沉寂,为了缓解尴尬,顾渊又道:“长公主方才在看什么?”
长乐垂眸道:“也没什么,不过是阑干下面有一张网,上面有两只黑蛛,起初恩爱非常的样子,突然又打了起来,其中一只便把另一只给吃了。”
分明是一个悲伤中略带着些恐怖的故事,她却轻描淡写的好似刚看了个热闹。
顾渊却用安慰的语调对她道:“物竞天择、弱肉强食乃是世间常态,那阑干上只有一张网,他们自然要打斗,因为只有强者才能存活下来。”
长乐抬眸凝视他道:“至亲至爱也是如此吗?”
这一瞬,她的秋眸散去了那层名为漠然和慵懒的薄雾,呈现出原本澄澈的样子,正如多年前初见时那般,干净得让人不忍亵渎。
他垂下眼帘,避开这目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回长公主的话,也是如此。”
“呵!”毫无意外的,耳畔传来她嘲讽而又失望的笑。
又是许久的默然相对,长乐才似想起什么,对顾渊道:“皇上不日将再次于宫中设宴,款待吐蕃王子及其随行的使团,听闻这一次,吐蕃王子将会当众向皇上提出与大晋和亲的请求。”
“吐蕃王子要求娶本宫。”她放慢了语速说出这句话,然而她的语调中并没有一个即将远嫁的公主应有的无助,反而存着几分挑衅的意味:“你觉得本宫应该应允吗?”
顾渊有一瞬的微滞,但很快恢复如常,沉吟片刻后拢袖道:“长公主的心里早已有定论,又何必来问臣下。”
长乐却现出一脸饶有兴致的表情,微弯嘴角道:“那你呢?你希望我应允吗?”
又是许久的沉默。
长乐眸子里的期待逐渐转为失落,唇畔的一抹笑意也化作嘲讽:“怎么?不愿意说吗?”
到了这个份儿上,顾渊早已做好了准备,以为她会好生纠缠一番。
然而意想不到的是,长乐并没有如此。
她只是低头轻叹了一声,再抬起头来凝视他时又恢复至那个始终携着笑容的骄傲的公主,对他道:“罢了,那我们就宴会上见吧。”
说完,她的目光在他的身上流连了片刻,此后终是转身离去。
顾渊连忙拢袖行礼,目送她的背影再度融入到灿烂的阳光之中,他却禁不住有些失神,独自在那凉亭里伫立了许久。
回过神来往宫外去,待到他经过她所说的那片阑干时,他忽然想起她方才说的话,便下意识的越过阑干往下看。
阑干上确实有一片蛛网,然而上面却只有一只黑蛛,或许真如她所说的,那另外一只已经被吃了。
他移开脚步本想离去,却发现这只黑蛛费力的爬到网中央,而后松开网落入了潭水中。
黑蛛没有挣扎,很快就消失在潭水里,如同携着某种壮烈的情感。
顾渊蓦地怔住,清俊的脸上眉宇紧蹙,久久的凝视着潭水的水面,将长长的一声叹息漂浮在水面上。
……
三日后宫中果然举行了盛宴。
大晋朝的天子广邀群臣,共同欣赏吐蕃精心准备并奉上的西域歌舞,也为大晋和吐蕃的结盟大肆庆祝。
一时间花灯斑斓、歌舞升平。
大臣们借此时机争相展现自己的文采和口才,向天子说着五花八门的恭维和庆贺之话。
后妃们则纷纷打扮得花枝招展,费尽心思在这盛大的场合中争奇斗艳,都期许着能够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
长乐被安排坐在天子之下,与皇后紧挨着的地方。
再往旁边是后宫中几位受宠的皇妃,其后则按照品阶依次向下。
她们的对面则坐着西域的使臣和大晋的朝臣们。
乌泱泱的一片人,将宽阔的大殿填得满满当当的。
即便如此,她还是一眼自那些身着官袍的朝臣当中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饶是近些年来宫中招纳了不少年轻才俊,其中也不乏世袭的公侯和世家公子,可顾渊坐在他们当中却还是犹如鹤立鸡群。
这景象使得原本沉闷的宫宴变得有趣了许多。
长乐的朱唇边弯起一丝浅笑。
她越过众人朝他投去目光,而那个如玉像般端坐的男子也觉察到她的注视,抬眸与她相视了片刻,却又垂下了睫羽。
长乐自他白皙的面庞上瞧出两抹若有似无的绯红,心下更觉受用,于是又将那笑容加深几分。
就在此时,另外一道目光却引起了她的注意。
长乐这才发现坐在西域使团中间的一位贵族少年不知从何时起就一直注视着她。
整个大晋朝也没有哪个男子敢如此肆无忌惮的将目光停留在长公主的身上。
这个大胆而又无畏的少年生着如刀刻一般深邃的轮廓,有着和西域进贡的琉璃一样的眼眸。
他身着吐蕃传统衣袍,周身少了大晋男子惯有的儒雅,多了来自于异域的特有的狂放不羁,想来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吐蕃王子。
面对这样的目光,身为大晋未出阁的贵族女子,原本应该低下头回避,以表示出高贵的矜持和良好的礼仪,可是长乐却只是敛起笑,不仅没有回避,反而攒足了眼锋狠狠看了回去。
她的目光充满了挑衅和不甘示弱,原以为会令那大胆狂徒畏惧,却不想他反而肆意的笑了起来,还端起面前的杯盏,朝长乐示意,然后仰头饮尽。
狂妄!简直是不知死活!
长乐一掌拍在面前的桌机上,正在奋力与心里恨不得上去把他狠狠揍一顿的冲动斗争时,一群献舞的胡姬适时出现在大殿中,正好挡在了他们面前,才算化解了差点儿爆发的混乱。
携着西域风韵的乐声同时响起,也使得大殿中爆发出一阵阵惊呼和赞叹。
胡姬们妖娆的身姿和纤细的腰肢很快吸引了众人的注意,也真正将盛宴拉开序幕。
待到一曲舞罢,座中已有数人微醺,也不知醉人的是西域的葡萄酒还是台上妩媚动人的胡姬。
天子也在这时举杯,表达对吐蕃使团的欢迎。
“各位远道而来的友人,朕代表大晋的子民对你们表示欢迎,也希望两国邦交能够延续万年!”身着龙袍的天子用友好而又不乏威严的姿态向他的盟国展示出大晋的开阔的胸怀和不容侵犯的威仪。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这位诞生于盛世的天子才真正表现得像一个合格的君王。
吐蕃使团众人于是齐齐起身,向大晋的皇帝回礼。
一直将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