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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娇_董无渊-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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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膳用得快,外间吹了低鸣的牛角号,长亭与长宁躬身辞别后,便依次下了符氏的马车。
  两个小姑娘将下马车,符氏眼眶便红了一圈,对服侍在身边的郑妪哭诉出声,“陆长亭瞧不上我,如今连带着阿宁也瞧不上了!自我嫁进来,论是用饭、穿衣、甚至言谈行止,她都瞧不上我们。不对,是整个陆家都瞧不上我们,瞧不上符家。这些世家大族惯会做面子活儿,对我仍旧是夫人夫人地唤,可谁都在背地里说,我们整个符家快亡了!老爷若不离开建康,京都那起子唯陆家是瞻的士族们哪个敢轻举妄动!?我与老爷夫妻十载,他从未念过我的处境有多难!”
  符氏难,难得过当初只身嫁入陆家的真宁大长公主?
  郑妪轻拍了拍符氏的手背,连日来的赶路,身体的疲惫,心头的惶恐快压垮这个一直在陆家活得唯唯诺诺的女人了。
  马车向前一顶,紧接着又启程了。
  车轱辘碾在枯叶上,有了细碎的声响做掩饰,符氏终于敢哭出声了,揪着郑妪的衣袖,小声地一抽一搭道,“若符家天下没了,我和阿宁还活得下去吗?”
  这个问,郑妪不敢轻易答。
  符家江山没了,符氏就什么也不是了,可平成陆家照旧还是颐指气使的顶级士族……
  “应当不会。”郑妪想了想答,“过河拆桥,卸磨杀驴……陆家做不出这种事,也丢不了这个脸……再不济,您还有大长公主撑腰呢。”
  符氏神情一松,面色缓了缓,她想怨怪陆绰,陆绰不给符家撑腰,让符家腹背受敌,也想怨怪真宁大长公主,几位嫡出的公主尚且攀不上陆家,偏偏真宁大长公主一眼瞧中了她……
  若她当时只嫁个寻常的功勋朝臣,日子许久没这般难过了!
  “郑妪,你说符家与陆家究竟差在哪儿了?”
  符氏神色很迷惘,是符家打下的江山,也是符家人坐上的皇位,君臣之别,亘古不变,怎么到了大晋,偏偏变了呢?偏偏皇室还要看几户勋贵世家的脸色呢?
  郑妪轻轻掰开符氏的手,长叹了口气,轻声回道,“夫人,至少士族出身的名流是不会全心倚仗一个奴仆的。”
  符氏的惶恐,长亭自然无从得知,果不其然如陆长英所说,山路蜿蜒崎岖,车队又拉得极长,夜黑之前是赶不到弈城的,陈妪午晌过后回来的,老人家经验广,挑了车帘往外瞅,便下了定论,“这太阳都落坡了,马队的脚程也没慢下来,老爷怕是压根没准备在山里歇。”
  “不在山里歇,那要彻夜赶路?”
  长亭心疼父兄,备了热茶与精制糕点放在匣中让百雀带到前头去,百雀应声而去,长亭单手挑开车帘再看,外头已然黑了一片,树影幢幢,枝桠被风打得一会儿朝东一会儿朝西,前头的火把燃得极旺,熠熠生辉。
  长亭探出个头去,想趁光瞅一瞅父兄究竟在何处,眼波流转之间,却陡见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火光在明暗交替中缓慢逼近。
  既然庶民没胆量走这条道,那这是谁!?
  长亭手上一颤,定下神来,再眯了眼睛专心瞧那一处,她尚未反应过来,便听见了前方响起了低沉的牛角号,紧接着就是男子扯开嗓门,粗犷的警醒声。
  “有敌寇!有敌寇来犯!摆弩盾!上箭!”
  ——我的爱编告诉我,分不清几个长。长英和长亭一母同胞,是先夫人谢氏的儿女。长茂是庶子,可揭过不提。长宁是符氏的独女。只有四个长而已嘛——

  第五章 黑夜

  那人话音刚落,车队便由点及线、及面地亮了起来,火把上淋了油缠上明火,猛然“噗”地一下窜得老高,火光炙烈,山林栈道上一瞬之间亮如白昼。
  长亭下意识地撒下车帘拿手背挡眼。
  陈妪当机立断,一个快步起身,撩开幔帐向侍坐外厢的小丫鬟们沉声吩咐道,“谁都不许乱动,也不许出声音!”
  “阿妪,百雀!”
  长亭猛地一激灵,百雀去送糕点还没回来呢!
  家将高唤指明这是敌寇,寇字儿勉强能算,敌字绝无可能!如今这乱世才刚起了头儿,陆家在这山里江河上举足轻重,若想动陆家,必先怀柔招安,若陆家不从,则再想他法!
  哪一家有这个胆量一开始便与平成陆家为敌?
  一开始就亮刀子?
  绝无可能。
  更何况,如今陆家将出建康,领浩荡之队,正值体健神朗之时,如若真有与陆家上千死士硬碰硬的本事,又何必鬼鬼祟祟缩在山荫古树之后!
  长亭敛容静气未说后话,陈妪素来知晓,老妪沉了心神,屏气劝道,“百雀走的是车队内侧,她一向沉稳,定不会慌乱。只要她不慌,就安全。如今咱们灯火透亮,贸然动作,反倒落了下风。”
  陈妪以为长亭要使人去寻。
  长亭蹙着眉向陈妪摇摇头,双手蜷紧,她如何不知道只要百雀不慌不叫,就不会有危险。
  她是隐约觉得今晚之变,十分有异。
  “咻咻咻!”
  陆家的弓弩高击长空,刺破苍穹,乘风而上再直直坠下,箭头砸在地上,发出钝刀刮骨之声。也有准头极高的,一箭穿心,穿过人的血肉,男人嘶哑高亢的吼声随即破口而出。
  外厢有小丫鬟立即低啜出声。
  火光映在青螺幔帐上,将靛蓝藏青,映成了澄黄色。
  弓弩射过一轮之后,紧接着便是第二轮,弓弩穿风有声,盔甲铁器碰撞,其中夹杂着男人的高喝闷哼声,与将才不同,这一声,离长亭很近。
  长亭不由浑身一抖,脑子瞬时混沌一片,不由自主地往陈妪处靠拢。
  “是我们的人死了吗?”
  长亭脸色发白,仲秋的暗夜却仍觉背心腻汗,黏在中衣上湿漉漉的,仰头轻声问,“阿妪,我们的人也会死,对吗?”
  就算陆家兵武精良,准备充分,整齐划一,可他们仍旧会死。
  黑夜静谧,耳畔边却是此起彼伏的叫喊声与低吼声,这是长亭有记忆中的第一次直面生死。
  有人……在她身边……死了……
  被箭射中,被刀砍伤,被人的拳头一击即中……
  无论哪种……他们都死了啊……
  长亭想伸手撩帘去看,看看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手伸到一半却没由来地一顿,隔了一会儿,便迟疑着往里一缩。
  “您别看。”
  长亭伸手之时,陈妪并未阻挠,当长亭将手缩回来时,陈妪轻声叹了叹,“脏,有血,您别看。您不需要看这样的场面,现在不用看,以后更不用看。”
  长亭靠在陈妪怀中,紧紧揪住陈妪的衣襟,眼中发涩,无端端地想哭极了。
  外头弓弩换了两茬,始终未叫贼人近身,喧杂的声音愈渐小了下去,贼人约莫已是强弩之末了。长亭手上松了松,就着帕子轻拭了拭脸,这才发现满脸都是冷汗,陈妪好像也长舒了口气儿,轻轻拍了拍长亭,便低声嘱咐起小丫鬟们,“……还好有惊无险,八成是这穷乡僻壤里哪路不长眼的草寇动了打家劫舍的心思,不打紧不打紧。过会子去给姑娘烧壶热水来,把牛乳烫熟,给姑娘压压惊……”
  “嘘!”
  长亭猛地直起身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过头去贴在车板上。
  陈妪凝神屏气静听,神色渐肃,声儿有些抖,“是贼人的援兵?”
  马车外有由远及近的马蹄踏地之声,极为厚重,来人全为轻骑,怕有上百之数。
  长亭轻轻摇头,“应当不是,声音很整齐,也很力道。”
  这世道马比人金贵,养得起马匹的,不会让将才那起子毫无章法的零星几十人送死试水,长亭想了想轻声问道,“咱们如今离弈城还有多远?”
  陈妪长在深宫,一辈子窝在高宅大院,压根就不清楚,迟疑道,“老爷说临早能到弈城,如今夜半,怕还有一半的脚程。”
  长亭身上一颓,跟着就歪在了软枕之上。
  这不是贼人的援兵,这是陆家的援兵。
  马队从东南而来,两匹枣红骏马并驾齐驱朝熠熠火光直冲而来,俯身马上的两人皆身披蹙金斗篷,后负乌金弩箭,将近陆家马队,右侧纵马之人脚下一缓,左侧之人随即越众而上,一枝独秀。陆绰一挑眉,抬缰绳向前两步,哪知先行那人转头扭身,从后夹箭朝天一射,弩箭破空呼啸,正中红心——那厢正垂死挣扎的贼人又死一个。
  那人约莫是主将,主将一动,身后的一众将士心领神会,驾马驰骋向藏匿贼人的山荫小道冲去。
  陆长茂双腿一夹马腹,也想带队跟去,却被陆绰抬手止住。
  “让他们去。”
  陆绰背向陆长茂,语气十分平静,再横眉瞥向那着黑衣,越众一步之人,在那厢厉声惨叫之中,轻言道,“你是石家的长子,还是次子?”
  排头那人撩袍抬首,样貌出现在火光之下,瞬时清晰了起来,不过二十三四,已长得十分壮实,深眉大眼,肤色黝黑,鼻梁高挺,却薄唇紧抿,嘴角向上翘,于马上恭敬作揖,声音高亢爽朗,“晚辈家父冀州刺史石猛,家中排行老大,单名一个闵字,见过陆公!”
  大晋二十三州,冀、蓟、雍、蜀四州最为宽广,土肥民沃,冀州刺史放在哪里看,都是举足轻重的狠角色。
  陆绰自矜颔首,并未再言。
  年轻人不由眉梢向下一垂,能清晰看出毫不遮掩的失望。
  那厢斩杀贼人如秋收斩草,很是容易,不多时将士接二连三地驾马回赶,石闵再等陆绰说话,陆绰却偏首轻声交待陆长茂繁琐杂事。石闵不由略有心烦意躁之感,正欲开口,右侧那人微不可见地扯了扯其衣角,石闵终于将话忍下。

  第六章 夜半

  夜已过半,陆绰高立马上,有风畅拂,扬起长袍衣衫,时与下士安排交待,时与长子轻声交谈,陆氏家将死士接二连三策马应声而下,场面井井有条。
  侍从高举的火把被风一吹,向西扬去。
  那处被光一照,血污残骸堆在嶙峋怪石之上,徒显狰狞。
  石闵眼神一闪,紧接着便将目光从西侧山荫小道上一片血污狼藉的长草堆收起,他娘的,脏活苦活全他奶‘奶地丢给石家人做了。陆绰滑不溜手,宁愿对峙在这偏隅长草之中,也绝不肯率先开口顺着台阶向下走!
  呸!
  去他娘的士族老爷!
  石闵心头暗骂一声,手上不由加重力道一拽马缰,马儿吃痛,随即仰空嘶鸣。
  陆绰话头一止,挑眉侧眸看向石闵,石闵黑脸一红,神色有些不自在,陆绰亦不出声开口,两方无端陷入僵持。
  “陆公,北地夜深风高,久居野地,恐有虎狼猛兽。弈城距此地不远,冀州为石猛石大人所辖之治,石大郎愿携亲卫全力护送陆氏入城。”
  男声话音低沉,言简意赅。
  石闵头猛然向右一甩,似目含怒气。
  陆绰应声看向石闵右侧,那人隐在暗影黑静之中,看不清眉目,却能清晰看见其人身姿挺拔,安坐其上,从始至终身影似乎都没有动过,静静旁观石大郎君出够风头,待两方僵持之时,审时度势下才应声出言。
  是个忍得的。
  陆绰面上一笑,再看向石闵,待其开口。
  石闵扭头回视而来,手上紧捏缰绳,是,他是瞧不上这些素日高高在上,满口仁义道德的士族老爷,可临行之前父亲石猛亲自交待的话他也没忘,“……如若放在平日里,陆绰未必会答应在弈城石府暂居一二日,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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